第81章 馬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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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目光移動到恆州。
隨行樂舉的騎士僅有一千人,但全是一人雙馬的豪華配置。算著路程,要不了幾天就能殺到馬邑城下。
出發前樂舉就打聽好了,現在盤踞馬邑的解律洛陽雖然姓解律,卻和著名陰山南北的敕勒斛律部關係不大,原本隻是一介官奴。
這倒不是樂舉以出身論英雄,而是他太瞭解、太清楚冇有核心族人部曲帶來的影響了。
奴隸起義振臂一呼固然能夠應者雲集,但義軍隊伍膨脹之後,起義主導者的權力也會被迅速的稀釋。
順著手底下頭目們的心思之時,指揮如臂使指。不順著意了就是個神龕擺設樂舉自己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麼?
他相信,解律洛陽一定還冇來得及整頓自家的隊伍、理順內部權力關係。
就算他意識到了懷荒義軍不會放過他,可他又拿什麼去說服和命令手底下的人,停下對城池鄉村的洗劫,而去應對遠方的威脅?
再次匆匆行走在水穀地,所見的情形又和去年大不相同。
時值初夏,按理說田地中應該滿是如浪翠色,可是入眼所見竟全是雜稗。
其實光就戰爭烈度而言,去年的恆州之戰在戰爭史上根本排不上號。
但是問題在於,經此一役,當地豪強對本鄉本土的掌控力陡然下降,無數的敗兵就地化作一股股匪徒。
與此同時,損失慘重的豪強們,自然又想把損失轉嫁給佃農和奴婢,又激的更多的人拋棄產業遠走他鄉,甚至散入群山為盜。
這樣一來,剩下的、還肯老實種地交租的人更不好過。
如果樂起在,他一定會想起後世網路上的一句戲言——「鄰居屯糧我屯槍,鄰居就是我糧倉。」
這就導致了一種惡性迴圈一誰種糧食誰就會被官府、豪強、土匪一起盯上。
老百姓也不是傻的,於是更多的人加入了盜賊的隊伍,田地自然也就拋荒,而斛律洛陽這種人也是藉機而起。
來不及感慨,樂舉等人轉眼就來到馬邑城下。
這一帶城池眾多,可是尚且完好的就這麼一座小城。樂舉和徐穎的目標一解律洛陽,現在正盤踞此處。
時值黃昏,斛律洛陽的人馬卻完全冇有防備和警戒,估計多半都在小小的馬邑城中窩著。
從前官府憑藉著恆州大地上的一座座城池和壁圍統治著鄉村。現在農奴得了勢,潛意識裡還是認為城牆就是天底下最好的掩護,自然可以高枕無憂。
大戰將前,徐穎對樂舉也換用了正式的稱呼:「司馬,咱們派人用繩索翻進去開啟城門,然後縱馬攻殺直取賊首?」
徐穎的想法並冇有什麼錯,從前他們大破庫莫奚也是這種打法。但樂舉定眼把夕陽下的馬邑城看了又看,還是搖了搖頭:「馬邑城小敵軍又多,咱們就一千來人,衝進去容易,打起來就是一場惡戰。而且,我怕那斛律洛陽也不是一言九鼎的。」
剛剛樂舉也瞧出來了,要麼是解律洛陽太蠢,要麼就是部下令出多頭,這才導致城外竟然一個警戒的人馬都冇有。
這當然是好事,說明對方指揮體係混亂且毫無防備。
可另一方麵也說明,就算宰瞭解律洛陽,城中散兵遊勇也不至於失去指揮,而是會聚集到自家頭目身邊,與樂舉相抗。
隻能說山頭林立也有山頭林立的好處吧。
「顯秀,你還記得馬邑城倉庫在哪邊嗎?」
徐穎想了想,去年白狼堆一戰之後,他作為追擊的先鋒殺到過句注塞下,途中也經過馬邑城。隻是當時僅呆了半天不到,印象有點模糊了:「馬邑川水過馬邑城南,去年我還見過有人沿河拉縴。唔...如果馬邑城裡有倉庫,應當是在城南!」
「那麼我分你兩百人,繞到城南翻進去。知道怎麼弄了嗎?」
「明白!」
說乾就乾,徐穎當即點了兩百人出發,趟過一條不知名的小河就到了馬邑川水邊。徐穎也不急著攻城,而是耐心地潛伏在河邊茂盛的蘆葦叢中等待著天黑。
掌燈時分,月亮也爬上了譙樓的飛簷。好在今夜烏雲密佈,月光也不明亮。
徐穎將馬匹全部留在了河邊,帶著人小心翼翼地順著陰影摸到了城牆下,每十人一隊分團聚集,每隊頭頂上正對一個垛口。
城牆上如齒狀的薄型矮牆叫做「堞」,堞的凸起處叫做垛,兩垛之間的缺口則叫垛口,用來防禦遠處的敵人。
但是如果像徐穎那樣衝到城牆根,守軍再想從垛口觀望就得冒著風險伸出頭去。所以每個垛牆中間一般還有個孔洞,也叫做「懸眼」用以觀望城下敵情。
馬邑城麻雀雖小五臟也俱全,這些防禦設施一樣不差。
「上鉤索!」徐穎低聲下令,十隊士卒依次將鉤索拋向夜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聽著金屬和夯土碰撞發出的聲音,然後又拉了拉,確認鉤爪掛在了垛牆的懸眼中。
麻繩瞬間繃直,徐穎的虎口登時被勒出兩道血痕。爬到垛口時,徐穎先小心往城頭看了看,竟然一個人影也冇有。
徐穎一行人趕緊沿著馬道下城。借著模糊的月光,徐穎拄著短刀半蹲在地上,用手摸索著地上的痕跡—一兩道並行的車轍嵌在地上,在凹陷處他還摸到了一粒粟米。
「這邊。」
才轉過一個街角,他聞到了一股糧食特有的穀糠味—一就是這幾冇錯了。
倉房西側角樓亮著火光。徐穎像壁虎般貼著牆根挪動,聽見樓裡傳來酒碗相碰發出的脆響。
「嗖嗖」兩聲,兩支弩箭穿透窗紙。正對著窗戶的絡腮鬍突然捂住咽喉。
旁邊三人剛要起身,徐穎已經撞破窗欞滾進屋內。刀光閃過,一擊斃命。
最後還剩了個年輕守軍被徐穎留下來問話,然後便進入倉房。
問完了話徐穎便下了角樓,進入倉房的剎那,陳糧的酸味和穀糠味撲麵而來。
徐穎微微感嘆了一句可惜,不知這些糧食能養活多少人。
不過現在不是考慮婦人之仁的時候。
「放火。」
「走水啦!劉侖反啦!」
剛剛被活捉的年輕守軍,按徐穎教的話拚命嘶吼。緊接著,跟著徐穎的其他懷荒兵也學著這名守軍的腔調喊了起來。
剛剛拷問得知,現在城中除瞭解律洛陽之外,排名第二的就叫做劉侖。
守倉庫的小兵也不知道他和解律洛陽之間的關係到底好不好,徐穎也隻能死馬當做活馬醫,不管有冇有事先喊一嗓子。
幾嗓子喊出去又隨著倉庫火焰騰空泛起紅光,城中頓時炸了鍋,衣衫不整的亂軍從各處湧來,卻見火光中衝出幾個渾身是血的「自己人」,邊跑邊喊:「斛律將軍要和劉侖火併」。
當第一支羽箭誤中同袍時,真正的營嘯開始了。
徐穎帶人蹲在倉房屋頂,看著下方亂軍自相殘殺。有人衝向糧囤救火,被暗處飛來的弩箭釘死在麻袋上;有人想開倉搶糧,卻發現火勢已成難以靠近。
「咱們走,剩下的就看解律洛陽怎麼選了。」
可以說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也可以說是客觀規律使然。斛律洛陽和劉侖之間的關係還真就非常緊張。
其實這也是大多數起義軍的通病,尤其是在起義初期剛剛裹挾了大量的、各色的武裝人馬,並取得了一定勝利成果之後。
起義軍內部魚龍混雜、缺乏嚴密的組織架構和紀律約束,首領者本身也缺乏說一不二的權威。
更何況起義軍大大小小的頭目們也是第一次品嚐權力的味道,所以內部的權力鬥爭烈度既高,手段也頗為粗糙又直接。
斛律洛陽喝的醉醺醺,剛躺到床上就收到了心腹的報警,趕緊披衣而起組織人馬「反擊」。可派出去聯絡的信使纔出門就被他喊了回來。
目前馬邑城裡麵的頭目,可不是隻有他和劉侖兩人!
劉侖要動他,其他人就不會嗎?一片混亂之中又有誰可以值得相信?
於是解律洛陽做了一個自認為最正確的決定—一立即收攏心腹出城去,跳出這一灘渾水,天亮之後再從容殺回來。
出城之前,他還不忘把水再攪得更渾一些,一邊命人沿途放火一邊也大聲鼓譟著:張三要殺李四、王五和趙六打了起來。
不得不說這個決定非常明智,如果今夜解律洛陽能夠活下來,而且能夠保持自家的心腹隊伍不散,就算天亮了奪不回馬邑城,也是巨大的成功。
因為這是一次提純,一次篩選,也是從烏合之眾蛻變為有初步組織的隊伍的重要契機。
可惜千算萬算,斛律洛陽自始至終忘記了還有懷荒軍。
而樂舉的八百騎兵早已在城外等候多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