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大儺(下)
「二郎,快看!」
被高歡一打岔,樂起的思路也斷開了。隻好順著高歡所指,朝「戰場」上看去。
不過樂起卻興趣寥寥。
昨晚他找王戡和盧柔補了課,自然知道歲除大儺究竟是怎麼回事。
六十年前,隨著朝廷初步統一中原,南北王朝之間的對峙和爭鬥陡然加劇。
北朝多騎兵,南朝擅步戰。
所以在歷次的歲除大儺等軍事表演中,騎兵代表的是北魏朝廷,步卒代表南方的宋、齊、梁等王朝。
所以用腳趾頭都能想到,這場演習的結果嘛,絕對絕對是騎兵大獲全勝。
冇人會在過年時候給自己找不痛快。
而現在,爾朱榮在北、洛陽在南。騎兵步卒之間的敵我喻意,自然也不會發生變化。
一場既定了結果的「演習」,還有什麼看頭?
不過事實很快打了樂起的臉。
隻聽又一通激烈的鼓聲響起,騎兵主將也穿戴好全套甲冑,甚至連坐騎都披上了厚重的馬鎧。
得虧有高歡在旁解釋,樂起才知道那是爾朱榮的親侄兒,摩下第一騎兵大將,爾朱兆。
隨著爾朱兆駕馭坐騎緩步啟動,身後的千餘騎兵也發動起來。
這些騎兵先是靈活地分裂成兩隊,朝著步卒大陣左右包抄。一邊策馬賓士,一邊彎弓搭箭射出數輪箭雨。
當然,這些箭都是去掉了箭頭的。
不過聽場地上叮叮咚咚的聲響,想來騎兵們也是用儘了全力。要是無頭箭矢落在身上,少不得得青一塊紫一塊。
這還不足稱奇。
緊接著,左右兩翼騎兵變化隊形,化作數騎一夥的小型鋒矢陣型,沿著步卒大陣中的間隙來回穿插。
騎兵們也紛紛收起弓箭,轉而拿出木棒扮作武器,朝步卒身上抽打。
其間步卒大陣不斷聚攏陣型,這些騎兵卻依舊遊刃有餘,不僅靈活地避開步卒的箭矢,還能從間隙中穿來穿去,屢屢打破步卒變陣的節奏。
樂起一看,也漸漸來了興致,同高歡一道目不轉睛盯著「戰場」局勢。
全身披掛,隻留出兩個眼睛的爾朱兆掀開麵甲,高舉長槊引吭高呼。然後又放下麵甲,催動坐騎提速。
騎兵們受此號令,如百川匯海一般從步卒大陣中穿出,然後在爾朱兆身後結成密集的衝刺陣型。
樂起屏住呼吸,這一定是北朝拿手的重騎兵「縱騎騰躡」戰術。
從前同恆州司馬仲明、廣陽王元淵作戰時,樂起也多次使用過相同的戰術。
所以他很想看看,聞名天下的契胡騎兵又是怎麼個打法。
鼓聲驟停,取而代之的是騎兵整齊的呼喝——「殺!殺!殺!」
樂起心頭一緊,隻見千餘騎士排成三列,同時提速,如牆排撻而進。馬蹄聲轟隆而起,整齊劃一地踏動地麵,竟使得觀禮台也隨之共振顫動。
馬速漸起,飛揚的煙塵也遮擋住了樂起的目光。
透過煙塵看去,隻見第一、二排的騎兵紛紛放平長矛大槊,將其夾緊在腋下。後麵的騎兵則是解下彎刀、鞭、鐧、錘等鈍器,高舉右臂在空中揮舞。
若這是真的戰場,片刻之後不知有多少人會被串成肉串,或被鐵蹄踩成肉餅。
高歡也不禁拍手而道,「甲騎具裝之威,果然非比尋常!」
然而樂起在意的不是騎兵。
在爾朱兆的帶頭衝鋒之下,奚毅率領的步卒竟然毫不畏懼,迎難而上,結合成厚重密集的步卒大陣,似要生生硬抗下甲騎具裝的衝擊之威。
別以為這很簡單,哪怕這是在表演。
換作是尋常士卒站在大陣的第一排,其目光中所見,全是整齊踏動衝刺的重騎兵排山倒海而來。
有幾個人能咬住牙關不鬆、拿得住武器不抖的?
哪怕這是在表演!
可是「南軍」步卒非但冇有潰散畏懼,甚至在奚毅的催動之下,挺身又上前了幾步,才立下大盾、架起長矛。
隊伍中也爆發出數陣大喝,一時間聲勢竟不亞於騎兵。
就在金石碰撞的前一瞬,爾朱兆猛地高抬右臂,左手勒住韁繩,竟然在步卒大陣前二十步穩穩定住。
身後的騎兵接令,自如地分成兩列,繞行步卒大陣一圈,然後又回到原位置集結。
然後爾朱天光再次發動、再次衝擊,又再次停下。
不過這一次,距離步卒大陣僅十步。
如是再三,直到堪堪停在步卒大陣三步之前。
樂起甚至能看到,最後一次衝鋒之時,騎兵的大槊已經和步卒的盾牌相擊。
就算收住馬速、包住塑頭,依然一次性推倒了數十名步卒。
「確實有點本事!」高歡對樂起說道,「若是武川人也有讓騎兵說衝就衝、
說停就停的本事,賀拔度拔也不會被衛可孤一槊弄死了。」
樂起頗感驚訝,「喔?冇想到賀六渾也熟知武川之戰的細節。」
「那可不,沃野頭號大將和武川群雄對決,中間還有北鎮名將樂二郎,可不得多學學。對了,你怎麼看?」
樂起頓了頓緩緩說道,「契胡騎兵之威早有聽聞,我大哥也是敗在他們手上的。冇想到步卒也如此得力!麵對騎兵衝鋒竟然絲毫不亂、絲毫不怕。不僅訓練有力,而且軍法極其嚴苛。他們恐懼軍法甚過萬千敵軍啊。」
「殺!殺!殺!」
正在兩人談話間,戰場上殺聲再起。
不過這會兒輪到了雙方武將單挑一這也是歲除大儺的必備保留節目,甚至比起前麵的表演,更能吸引普通人的目光。
隻見南北兩軍分別馳出六騎,一對一遙遙相對。
不過樂起隻認得出奚毅、爾朱兆二人一因為爾朱兆又換了一身盔甲,倒是能看清他的模樣。而且坐騎也去掉了馬鎧,想來是為了增加武將單挑的觀賞性吧。
喔,還有老熟人爾朱天光也在。
高歡熱切地解釋道:「南軍諸將,我也隻認識奚毅。不過北軍,可都是主公帳下親信大將啊!」
「都是誰?」
「中間為首的是爾朱兆,剛剛二郎你也看到了。兩邊分別是爾朱天光、爾朱世隆、爾朱仲遠、爾朱彥伯。喔,最邊上那人是慕容紹宗!」
樂起心下瞭然。
顯然,爾朱榮以北軍自喻,北軍所出全是自家子弟,正是爾朱集團的核心戰力。
包括慕容紹宗,他也是爾朱榮的表親。
相對於其餘幾人,樂起對慕容紹宗更為熟悉。
原本歷史上,高歡臨終前擔心大將侯景作亂,對兒子交代遺言遍評諸將,認為唯有慕容紹宗可以平定侯景。
一高歡帶兵打仗的能力不是頂尖,但識人用人的眼光,絕對是第一流。
樂起收回多餘的思緒,專心看起表演。
先是雙方六騎集團亂戰,在場上左右賓士、前後突擊。然後是各將一對一捉對單挑。
期間雖然精彩,但是結果也是早就註定了的一南敗北勝罷了。
對於樂起而言,這其實並冇有什麼看頭,又不是真刀真槍地以命相搏。
不過到最後一對,爾朱天光和奚毅單挑時,卻出了點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