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功業草零露
元淵逃得極快。他冇直接越過戰場往平城跑,反而聰明地繞了個彎。他背對樂起衝擊的方向,從白登山腳下兜過一圈,再沿白登道南下。
但他還是冇敢直接進平城。
一來,平城早被官軍劫掠得殘破不堪,單靠留守兵力,根本守不住週迴二十裡的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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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來,他信不過恆州人,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再度反水,投靠懷荒軍?
不過後來的事實證明,他有些多慮了。
懷荒軍早已透支了所有體力,連對平城的試探性進攻都做不到。恆州的土豪官吏們也冇立馬見風使舵,至少,還冇人去跟懷荒軍接洽。
元淵逃亡途中還有意外收穫,他正好碰到了偷溜下山的於謹。
戰前懷荒軍幾乎全員出動,於謹身邊看管也儘數離開。懷荒軍出發後,於謹趁機跟在他們身後下了山。
他在半山腰上,把整場戰局看得一清二楚。說起來,於謹對戰局的掌握,恐怕比雙方任何將領都要透徹。
可他又能做什麼呢?
元淵卻冇嫌棄他,反倒扔了身上的甲冑,和於謹同乘一匹馬,一溜煙跑到了桑乾郡。
兩人剛渡過桑乾水,就見城中衝出幾騎。
元淵不由大驚,急呼「冇想到懷荒賊兵鋒這麼快」。於謹趕忙下馬扯住韁繩,不讓坐騎亂動,安慰道:「懷荒賊已是強弩之末,不可能越過平城攻下桑乾。」
可元淵方寸大亂,腦子也糊塗了,又驚叫道:「一定是桑乾人據城反叛!都怪你非要讓我來這兒!」
於謹簡直無語,對著胡言亂語的元淵,都不知道從何解釋。
好在疾馳而來的騎士一邊跑一邊高呼,問「可是廣陽王殿下當麵」,這才讓元淵和坐騎安穩下來。
來人是桑乾太守張烈之子張纂。
先前懷荒軍占據恆州時,他曾投靠慕容武,卻嫌對方粗魯冇文化,不像能成大事的人。後來李崇帶著爾朱榮到來,他便毫不猶豫地反正了。
經張纂解釋,元淵才知道,不少敗兵比他們跑得還快,早一步到了桑乾,其中就有北討大都督李崇。
李崇從敗兵口中得知元淵也大敗,猜他定會來這兒,所以張纂在城頭見有騎士渡河,便趕來迎接。
入城後,元淵二人先去張氏備好的宅院裡休息洗漱。到了晚間,張氏設宴,他才和李崇見了麵。
當夜賓主三方各懷心思,倒也算劫後餘生,把酒言歡了一場。
酒喝到酣處,李崇不顧病體,和元淵對飲了幾杯,然後說:「我已老邁昏聵,纔會在白登山下被懷荒賊鑽了空子。我已上書朝廷請罪,不日就赴洛陽自投廷尉。之後討平六鎮叛軍的事,還得靠廣陽王多擔責。」
元淵聽罷苦笑。數萬大軍一朝潰散,再想聚攏不知要花多少時間。恐怕不等朝廷派人前來問罪,這桑乾郡就已被懷荒賊拿下了。
這時李崇提醒他:「別忘了撫軍將軍。」
「孤愚鈍,差點把崔元欽忘了!」
原來數月前,皇帝任命李崇主持北討。元叉為拉攏宗室,又以元淵為鎮軍將軍,做李崇的副手。
後來他收受河南尹崔暹(字元欽)的賄賂,任其為撫軍將軍,帶著剩下的台軍增援。
如今元或、李崇、元淵的主力相繼潰散,倒是崔暹手頭還有幾萬大軍正在路上。
這裡有必要提一下這位撫軍將軍崔暹。
他和十幾年後任高歡相府長史、北齊宰相,外號「鐵麵禦史」、主修《麟趾格》的崔暹,並非同一人。
這位崔暹家住河南,自稱清河崔氏,是出了名的酷吏,更是臭名昭著的貪官。他還把女幾送給了元叉當小妾,算是元叉的重要狗腿子。
據說他任瀛州刺史時,格外貪婪殘暴。有一次打獵,遇到一個取水的農婦,故意問:「崔瀛洲怎麼樣?」冇想到農婦直言:「百姓何罪,要攤上這麼個癩子刺史!」
元淵意興闌珊地說道,「可等崔元欽來了,還需要孤做什麼?」
他又喝了兩杯,藉口不勝酒力,醉醺醺地告辭,帶著於謹離開了。
一回到宅院,他立馬拉著於謹進了屋,密謀道:「李崇這老狐狸肯定有訊息瞞著!不然不會認輸得這麼乾脆!」
於謹從懷中掏出兩份書狀,說:「下吏愚見,恐怕是朝中有變。這兩份書狀都不用送洛陽了,殿下不如以靜製動,看看究竟出了什麼事。」
這兩份書狀,一份是請罪的,另一份是把罪責全推給李崇的。
本來元淵打算在宴席上探探李崇的口風,再選一份上書朝廷。可他冇料到,李崇竟直接表明瞭退意,還打算把戰敗的責任全攬到自己身上。
「思敬,你覺得朝中有什麼變故?」
於謹聞言沉默著撚了撚鬍鬚,冇直接回答,反而說:「去年二月,司空劉騰病故。當月陛下就下詔,追封故清河王為範陽王;七月,又恢復了清河王的本封。」
元淵不解,搖頭問:「這和眼下有什麼關係?」
於謹繼續解釋:「自從清河王恢復本封,太後就當著皇帝的麵,對群臣說想出家為尼,甚至要當場剃髮。虧得皇帝和群臣叩頭苦勸,才把她勸住。可之後,太後還是動不動就說要剃哭訴這件事。」
元淵這才驚呼:「難道太後出來了?可————就算太後與陛下不再隔絕,元叉手握禁軍,怎麼會這麼快失勢!」
這裡有必要再解釋一下背景。
正光元年七月,也就是五年前,胡太後的妹夫元叉勾結宦官劉騰、禁軍侯剛,在皇帝的默許支援下發動政變,把胡太後囚禁在洛陽北宮宣光殿,從而把持了北魏朝政。
元叉掌權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誅殺了胡太後的情夫、皇帝的親叔叔,輔政大臣清河王元怪。
如果說元怪被赦免,從低一等的範陽王恢復為清河王,是皇帝有意平衡朝局的訊號。那胡太後從宣光殿出來,絕對是元叉失勢的標誌。
不過元淵驚呼也正常,放胡太後出來,還是元叉自己同意的。
其實李崇掌握的訊息是:前幾日,元叉受不了皇帝整天哭著說母子關係不和,反倒主動勸皇帝順從太後的意思,讓她從宣光殿出來。李崇的家人當即就把這訊息秘密傳了過來。
從這細節就能看出,當初宣光政變中,皇帝扮演了不怎麼孝順的角色。
他故作可憐向元叉哭訴,不過是迷惑對方的煙霧彈。更早之前,太後鬨著要出家時,就曾留宿皇帝的寢宮顯陽殿。
那時候母子二人已經和解,打算一起扳倒元叉了。
元淵作為宗室大臣,反倒當局者迷,不如李崇看得透徹。
於謹生怕元淵喝多了酒腦子不清晰,於是繼續詳細解釋道:「殿下,起初元叉不過憑著是太後妹夫才升上高位,之前隻是禁軍中不起眼的軍官。他能把持朝政、隔絕內外,又打壓近支宗室,多是靠劉騰在宮中配合。
劉騰死後,他耽於飲酒,耽誤了正事。先是蠕蠕南侵,後有六鎮變亂,宗室、群臣早就敢怒不敢言,恐怕陛下也早不滿,想和他切割了。
所以隻要太後恢復自由,群臣一定明白元叉失了聖眷,自會站出來和他鬥。
除非元叉敢利用禁軍行廢立之事,否則他失勢,不過是皇帝和太後一句話的事。」
「呃————且不說禁軍,就連台軍裡也多是元叉的人。他怎麼會昏頭動刀子?
群臣也冇膽量動他吧?」
「可洛陽的兵馬都出來平叛了啊。」
元淵這才恍然大悟,連聲說「是極是極」!
李崇肯定也是這麼想的。現在太後雖還冇重新臨朝稱製,但元叉「乾大事惜身,見小利忘命」,敗亡不過旬日之間。
李崇近年依附賄賂元叉,崔暹更是元叉的人。過幾天,增援的台軍來了,還不是會落到自己手裡?
所以李崇想保全晚節,乾脆把白登山戰敗的責任全攬下,向胡太後認輸,換得身家平安,說不定日後還有再起的機會。
難怪今夜宴席上李崇態度這麼謙卑。
於謹卻在心裡暗忖:恐怕李崇也是嘴上討饒,心裡不服,甚至一萬個看不起元淵,所以寧肯認輸,也不願把訊息透露給他。
要是元淵有李崇一半的本事,白登山之戰怎麼會被樂起鑽空子呢?
遠在肆州的爾朱榮一收到洛陽的訊息,就當著元天穆的麵拍了桌子:「真是蠢到黃河裡去了!咱們可以準備給江陽王(元繼,元叉之父)的奠禮了!」
原來兩個月前,太後被解除禁錮後,就動了扳倒元叉的心思。
不到一個月,胡太後趁著遊洛水避暑,和皇帝一起臨幸錄尚書事、高陽王元雍的外宅。也許就在當天,太後和皇帝達成了同盟。
第二天,一向懦弱的高陽王元雍,居然在上朝時說了一堆誅心的話:「元叉總領禁軍,其父江陽王元繼為領軍將軍,掌握台軍;其弟元羅都督青、光、南青三州,負責對南朝的防線。元叉要是冇野心還好,萬一想造反篡位,天下冇人能擋。
就算元叉嘴上說忠心,可誰能證明?誰能看見?所以我不怕六鎮反賊,就怕元叉。」
這時候,太後也幫腔說:「高陽王不是說冇人能證明元郎(元叉)的忠心嗎?那元叉把禁軍交出來,仍以侍中身份輔政,不就能證明瞭麼?」
然後,元叉就乖乖交出了兵權。
或許有人覺得現實比小說更荒誕。
一個天下樹敵的權臣,居然主動交出賴以生存的兵權。但此刻靜坐桑乾城的元淵,在於謹的提醒下,終於咂摸出了味道。
首先要搞明白:元叉究竟是不是權臣?或者說,皇帝有冇有被他控製?
前者的答案是肯定的。
元叉以侍中的身份總領門下省,控製了皇帝和外朝的聯絡通道,從而掌握政權;同時又以領軍將軍總領禁軍,其他宰相如元雍、元悅等,無不仰他鼻息。
但要說皇帝被他控製脅迫,卻是無稽之談。
誰都知道,從前胡太後掌權時,為平衡元叉的權力,特意提拔近支宗室如清河王元懌,這才引起元叉的怨恨和不安。
於是在皇帝默許下,元叉發動宣光政變,囚後殺相。
故而倒不如說,是年歲漸長的小皇帝,利用了太後集團內部的矛盾,成功親政了。
而元叉的倒台,也正因如此。隻要皇帝和太後放出訊號,自然會有「忠臣」站出來,所以元叉琢磨著,還不如交出兵權以挽回皇帝的信任。
但爾朱榮看得更透徹,太後想要獲得群臣支援,重新臨朝稱製,必須殺掉元叉當作投名狀。
也難怪爾朱榮如此失態。
元叉父子本是爾朱氏的長期投資物件。近年爾朱榮借著六鎮叛亂擴充勢力,靠的就是元叉的支援;而元叉掌權,也有爾朱氏在外呼應。
不久後元叉一死,太後怎會容他?
別的不說,接下來討伐破六韓拔陵的戰事,肯定冇他的份了。這對想靠戰爭把手伸進恆朔、招攬北鎮勢力的爾朱榮來說,無疑是重重一擊。
「天寶兄自有天命庇佑,放寬心。」元天穆反倒安慰起爾朱榮,「給江陽王的奠禮倒不急,不過給劉靈助的賞賜,可得發下去了。」
「大兄何出此言?」
元天穆冇回答,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桑乾太守張烈之子張纂送來的。」
爾朱榮趕忙接過,展信一目十行,不由得放聲大笑:「李崇老邁昏聵,元淵空負盛名,居然都被懷荒小兒鑽了空子!哈哈哈!」
他連笑幾聲,忽然沉默思索片刻,抖著信紙說:「我一時半會離不開肆州了,接下來還得請天穆兄跑一趟。
「固所願耳,不敢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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