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晌午。
庖廚都已備好飯食。
秦始皇位居正坐。
群臣分左右對坐。
現在蜀郡物資緊缺，飯食也很簡單。主食就是野菜肉粥，再加兩道小菜和蒸鹹魚。
公孫劫慢條斯理的吃著。
他今日並不是很餓。
所以吃的也很慢。
他瞥向悶聲不語的常頞。
“常將軍，你對本相的決策是否不滿？”
“頞萬死不敢。”常頞趕忙起身作揖，擺手道：“頞隻是心中疑惑，不明白丞相為何要這麽做。”
秦始皇挑了挑眉。
倒不是因為常頞質疑公孫劫。
純粹是覺得常頞太過無知。
身為將領，看的書太少了。
“卿為一軍之將，宜學問以自開益。”
常頞有些不好意思的撓頭，找補道：“臣在蜀地處理軍務，還要兼顧緝捕等事，實在無暇讀書……”
“荒謬！”秦始皇卻是板著臉，怒斥道：“朕少時讀書，曆詩、書、禮記、左傳，惟不讀易。歸秦後，研習法家學問，讀法、術、勢之書。就算再忙，也不忘讀書。爾說忙於政務，難道比朕還忙？”
“下吏萬死不敢！”
常頞趕忙走出席位認錯。
王翦則笑嗬嗬的捋著胡須，低聲道：“陛下所言甚是。常將軍雖是武將，可也要多讀書。陛下並非是要你成為老儒博士，而是讓你能通曉古今。就如丞相昔日所言，以史為鏡可知興替。故雖忙碌，也要抽空讀書。”
“頞銘記於心。”
“善。”
子嬰這時方纔開口，低聲道：“丞相之言，實則是為開拓西南夷做準備。昔日管仲以鹿製楚，就是類似的道理。”
“以鹿製楚？”
“昔日齊桓公想要伐楚，然而楚國經濟富庶，軍事強悍。於是找到管仲，後者就提出花費高價購買楚地的麋鹿。此策一出，楚人紛紛放棄耕地種糧，拚命捕獲養殖麋鹿。在他們看來，隻要有錢就能買糧食。楚國沒有，那就從別的國家買。結果齊國是提前耗費重資，自別國購糧。”
“時隔一年後，齊國關閉商道，正式伐楚。此刻楚國已無餘糧，更加沒糧可買，最終慘敗。”
公孫劫輕輕點頭。
這就是管仲以鹿製楚的故事。
也是張蒼參與編纂出來的。
故事真假其實不必細究。
關鍵這其實就是貿易戰的雛形。
“本相三倍購糧，常將軍心有不滿。那常將軍可知道，現如今蜀郡糧食已經翻了三倍？自鹹陽千裏運糧，路上的損耗又有多少呢？”
“額……”
常頞不由語塞。
這筆賬不能光看蜀郡得失，更要從總體來看。自西南夷運至蜀郡的損耗，明顯是要小的多。
至於從巴郡或漢中運糧？
那南征又該如何是好？
從鹹陽調糧，損耗又太多。
此次是牽一發而動全身。
最好的選擇就是自夜郎運糧。
如此，損耗也能稍微小些。
夜郎自大也是有其能耐的。
最起碼糧食能自給自足。
這些年做轉手買賣，也賺了不少。
將巴蜀的絲帛、枸醬賣至更遠的地方。
“此外，常將軍此前就嚷嚷著要開拓西南夷。揚言夜郎自大，不服吾秦大邦，更是揚言要什麽好處。而這迴購糧，其實就是個機會。”
常頞茫然搖頭，“我們這不是資敵嗎？”
“哈哈哈！”
群臣皆是大笑。
隻覺得常頞實在是傻的可以。
“常將軍，貨幣貨幣，貨還在幣前。就以糧食來說，這可是戰略物資，很多時候有錢都沒地方買。鹹陽能有餘糧馳援蜀郡，完全是因為關內為天府之國，仰仗鄭國渠和這些年精耕細作。你認為夜郎區區西南夷，能有多少存糧可賣？等沒了糧食，秦國再次出兵伐之，他們又能堅持多久？”
“下吏明白了！”常頞是恍然大悟，趕忙道：“就像是昔日滅趙，也是如此！”
“嗯。”
公孫劫輕笑點頭。
能攻破邯鄲，本質也是這原因。秦國趁著趙國接連大災，果斷進攻。國內則因為郭開撕毀各國糧商的契卷，壓根不賣糧給他們，最終被迫開城投降。
糧食不是貨幣，能瞬間變出來。
往少裏說，起碼也要三五個月纔有產出。而且種地不是誰都能幹的，往往都是以青壯為主，而青壯又恰好是主要的兵員。靠老弱婦孺也能種，但產出遠遠不夠。在生產力不夠時，糧食絕對比銅錢重要的多！
用布帛銅錢換糧食，哪怕是用三倍的價錢，秦國都不虧。畢竟要是秦國自己運糧，損耗可比這還多。
“另外，你要促成長久買賣。”
“以後也三倍的買？”
“沒錯。”公孫劫放下筷子，交代道：“不僅僅是糧食，還有奴隸同樣用三倍的價錢。還有夜郎當地的野牛，給出十倍的價錢！”
“昔日夜郎王已答應歸順秦國，並且削去王號。我們都知道，他這是權宜之計，甚至不願意設立郡縣，為的也隻是占我們的便宜。既是如此，那就給他們這機會。當地的特產，全部購買！”
公孫劫見常頞欲言又止，繼續交代道：“秦國付出這麽大的代價，又出錢又出力，夜郎也當做些事。比如說協助秦國開辟五尺道。此前他們不願意，甚至與秦爆發小規模衝突。這迴秦國如此讓利，他們總得幫助修造五尺道，方便秦國運糧。”
“哈哈哈，丞相所言甚是！”
秦始皇爽朗大笑。
自然也都聽明白了。
這其實就是當初秦惠文王時幹的事。
彼時惠文王想要伐蜀，但卻要修路打通秦蜀。於是作五石牛，以金置尾下，言能糞金。蜀王大喜，令五丁引之成道，曰金牛道。
對夜郎國也是同樣的道理。
夜郎王素來貪婪，喜歡占便宜，想的就是既要又要。希望得到秦國的好處，然後繼續維持國中之國的地位。不推行郡縣，由他這位夜郎王繼續治理。
那秦國圖什麽呢？
既然他們想要，公孫劫就給他們個機會。以高價多買些糧食，直接買爆夜郎國。就生產力來說，秦國是碾壓夜郎。隻要秦國願意，就是買空夜郎都無問題！
到那時，夜郎就得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