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胡戎其實就如狼群。”
“弱肉強食，適者生存。”
“故貴壯健，賤老弱。”
“壯者食肥美，老者食其餘。”
“所謂孝道，在草原一文不值。”
烏倮緩緩開口講述。
陳平則聽得很認真。
這事也都見識過。
路過些部族，老人過的和牛羊相同，隻能吃些剩下的殘羹冷炙。就連他們的子女，都不會多看他們眼。
這就是草原的生存法則。
資源是有限的。
老人就屬於是負資產。
沒必要浪費任何資源。
能吃點殘羹冷炙就算好的。
其實這就和狼群類似。
當食物充足時，受傷的老狼也會得到照顧；可當資源緊張時，狼群就會驅逐受傷的老狼，以減少負擔。
胡戎這麽多年都是這麽過的。
因為資源不足，隻能這麽幹。
老了就得自求多福。
他們對族群已無價值。
甚至可以說是拖累。
“在諸夏，弑父殺君是件壞事。”
“最起碼說出去會很不體麵。”
“可在草原，沒人會在意。”
“我們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隻有真正有能力、有血性的狼王，才能帶領族人走的更遠。當狼王老去，要麽被驅逐，要麽就被新的狼王所殺死。因為胡戎麵對的是極其殘酷的草原，這些也都是為了生存。”
“據我所知，頭曼年少時也很出色。他提著染血的彎刀，在匈奴貴種的支援下，一步步走進穹廬，親手將他父親的頭顱斬下。渾身是血，提著首級，在大長老的幫助下，成為匈奴部族首位單於。而這，其實就是匈奴人的宿命。”
陳平若有所思的點頭。
這些秘密他還真不知道。
聽烏倮講述，好似看到這一幕幕發生。
“頭曼繼位後，自封為單於。”
“他在草原深處修造了頭曼城。”
“他親自帶領騎兵，橫掃草原。”
“一掃匈奴昔日頹勢，敢戰而常勝。”
“隻可惜，最後卻是遇到了武安君。”
“結果如何，你也是知道的。”
“頭曼領兵慘敗，這是絕對不允許的。就算他現在強撐著，很多人也都認為他已經老了。而現在的冒頓正在冉冉升起，並且成為匈奴最年輕的射鵰勇士。”
“他得到須卜和呼衍氏的支援。”
“就連王族攣鞮氏也是如此。”
“目前也隻剩下蘭氏還未表態。”
“嗬……”
陳平頓時冷笑出聲。
這種事在諸侯中也有類似的。
為了王權，親情是最不可信的。
看著冒頓一步步崛起。
再想到匈奴人的傳統。
頭曼能不懷疑冒頓嗎？
就算冒頓是太子，也不能威脅到他！
那麽，頭曼肯定是要做些事的。
“冒頓的母親出自呼衍氏。”
“可惜早早就已病逝。”
“為製衡冒頓，頭曼又娶了蘭氏女為閼氏（yan、zhi），並且生下了位小兒子。據我所知，頭曼是有意要立這小兒子為太子。隻不過就如我先前所言，冒頓在匈奴族內的地位同樣很高。就算是頭曼，也不可能公然對冒頓下手，所以他就想了個辦法。”
“什麽？”
“借刀殺人！”
“哦？”
烏倮站起身來。
這些情報是他辛苦打探來的。
據他多方印證，應該是不假的。
匈奴有引弓之民十萬。
疆土橫跨兩千多裏。
他們已經有邦國的雛形。
也有了各種內鬥。
“頭曼說是要進攻東胡，要先取信於大月氏，防止他們在後方襲擊。所以派遣冒頓至大月氏為質，相當於就是質子。等冒頓剛至大月氏，頭曼就起兵攻打大月氏。”
“如此，大月氏必然會恨冒頓。”
“正是。”烏倮笑著點頭，“大月氏認為冒頓是探子，就想殺了他。而冒頓顯然也是留有後手，盜取大月氏王的寶馬，在親信的掩護下殺了出來。當著諸部的麵，頭曼也不好再說什麽。就稱讚冒頓勇武，還給了他上萬騎兵，讓他攻打須卜氏。”
“須卜氏？”
“對，是在北假地區的胡戎。他們驍勇善戰，與東胡走的很近。頭曼的本意是想讓冒頓戰敗，藉此削弱他的名望。沒曾想冒頓打的相當漂亮，並且是得到須卜君長盟誓效忠，成為匈奴最新的貴種。”
“……”
陳平一時啞然。
先不說頭曼這麽做是對還是錯。
從這也能看出來，父子確實有矛盾。
歸根究底是頭曼太老。
而冒頓太有本事……
現在已經威脅到了頭曼地位。
再想想胡戎獨特的繼承製度。
冒頓是否會提劍殺了頭曼？
“那現在呢？”
“據說鬧得很僵。”烏倮搖了搖頭，解釋道：“冒頓被趕至東邊，負責抵禦東胡。但我聽說，冒頓和東胡達成了契約。當然，我也隻是聽說而已，沒有確鑿的證據。”
“我看沒那麽簡單。”
陳平眯著雙眼。
此刻心裏頭也在盤算著。
冒頓本身就是極有本事的豪桀。
經過大月氏的事，他必然知道頭曼的心思。就算他們是父子，頭曼也隻想將他除去。正所謂先下手為強，與其等著頭曼動手，倒不如主動出擊。他要想活命，就必須奪取單於的位置！
現在就隻有這條路！
沒有別的選擇！
別忘了，冒頓背後還有鞠武。
當初公孫劫就曾說過，鞠武此人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就譬如當初為了存續燕國，鞠武能想到和匈奴、東胡合作。就算是舍棄些利益，他都不在意。隻要能擋住秦軍，讓燕國延續就行。有鞠武這人相助，冒頓絕不會坐以待斃。
最可能的就是主動出擊！
“陳君子有何想法？”
“丞相常言，要善於利用一切可利用的。父不信子，子壯父弱……他們生有間隙，本就能為秦所用。隻要稍加挑撥，他們若是內鬥的四分五裂，反倒是對秦有利。”
“最好是如此。”
烏倮隻是笑了笑。
繼續舉起酒杯。
這其實也是秦國的目標。
就是要讓草原四分五裂。
最好是互相為敵。
秦國就能坐收漁利。
隻不過這事顯然沒那麽容易。
冒頓的權勢地位極高。
已經是不弱於頭曼。
關鍵支援他的部族極多。
他要真的起事，怕是會很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