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裁員
蘇錦年睜開眼,盯著陌生的木製房梁,愣了三息。
又來了。
她慢慢坐起來,低頭看著自己這雙手——指腹有薄繭,但麵板細白。
這明顯不是自己的手。
“原主”的記憶已經融完了:蘇錦年,十五歲選入宮。
入宮兩年,在禦膳房打雜,切菜配菜,刀工不錯,但是沒上過竈。
但師傅教過的,她都記得。
蘇錦年低頭看著這雙手,輕輕活動了一下手指。
她那個世界,她是老字號酒樓的竈上掌勺,三十五歲,帶過二十幾個徒弟。
當時,她正在準備一場宴席。
然後就是火光,熱浪,失重感。
接著她便到了這兒。
她試著活動了一下手腕——還行。
兩年的刀工底子在,身體有記憶。
但她會的那些,這具身體沒學過。
往後要施展,得慢慢來,不能太紮眼。
她下床,就著銅盆裡的冷水洗臉。
今天是她到這裡的第三天。
前兩日她在病著,在小心地熟悉這具身體的記憶和這個時代的規矩。
今日——該去看看這個世界了。
她換了身乾淨的宮裝,推開門。
太監宮女來來往往,腳步匆匆。
炊煙從幾排房舍的煙囪裡升起來,混著蒸騰的白汽。
蘇錦年深吸一口氣——燒柴的煙味,蒸麪的鹼味,還有隱約的肉香。
她站在原地,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這是竈上的味道。
無論哪個世界,都一樣。
“錦年姐!”
一個小太監跑過來,十四五歲,圓臉,端著個空托盤。
她認出這是禦膳房跑腿的小順子,原主和他還算熟。
“你好全了?”小順子打量她,“昨兒個聽說你起不來炕?”
蘇錦年點點頭:“好多了。今兒有什麼活?”
小順子壓低聲音:“今兒事可多!南邊來了貴客,太後那邊傳了素齋,皇後娘娘要銀絲細麵,還有幾位娘子的點心——掌竈的大師傅們忙得腳不沾地。”
他往東邊努努嘴:“王師傅方纔還罵人呢,說人手不夠,讓把打雜的都叫上。”
蘇錦年心裡一動。
她側頭看向東邊那排最大的竈間——門敞著,熱氣往外湧,幾個穿短褐的幫廚端著食材跑進跑出。
她能聽見裡麵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油滋啦的聲音,有人高聲喊“蔥薑!快著些!”。
蘇錦年的手心有點發癢。
“走,瞧瞧去。”她說。
蘇錦年邁進門檻的瞬間,腳步頓了頓。
幾個幫廚正在備菜。
刀起刀落,蘿蔔絲堆成小山。
角落裡有人在揉麪,後背的衣裳汗濕了一大片。
最中間那口竈前,一個五十來歲、係著圍裙的中年男人正在顛勺。
鍋裡的菜翻起來,落下,火苗跟著躥上來,又被他壓下去。
——王福來。
原主記憶裡有他,禦膳房的掌竈之一,脾氣大,但手藝確實好。
蘇錦年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那些竈台,那些鍋鏟,那些熱氣騰騰的蒸籠。
她忽然有一種衝動——想走過去,抄起一把刀,站到案闆前。
小順子湊過來:“錦年姐,你別愣著,一會兒王師傅看見你閑站又該罵——”
話音未落,王福來扭頭看了過來。
目光在蘇錦年臉上停了停,認出是個打雜的宮女,便不耐煩地揮手:“站著做甚?沒見忙著?去後頭剝蒜!”
蘇錦年沒動。
她看著王福來,說:“王師傅,民女能切菜。”
王福來一愣。
旁邊一個幫廚嗤地笑出聲:“切菜?你一個打雜的?”
蘇錦年走到一張空著的案闆前,拿起一把菜刀。
刀比宮外的重些,刃口不算快。
她掂了掂,心裡有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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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闆上有半顆白菜。
她左手按住白菜,右手握刀,切了下去。
嚓——嚓——嚓——
三刀,白菜變成四半,切口平整。
嚓嚓嚓嚓——
刀速加快,白菜變成細絲,落在案闆上,堆成一堆。
竈間裡忽然安靜了幾息。
那個笑出聲的幫廚張著嘴,看著那堆白菜絲。
王福來走過來,低頭看了看案闆,又擡頭看了看蘇錦年。
“練過?”他問。
蘇錦年放下刀:“入宮兩年,跟著師傅學過些刀工。”
王福來點點頭,沒再多問,隻朝另一張案闆擡擡下巴:“把那塊肉切了。片薄些,做扣肉用的。”
蘇錦年走過去,拿起那塊五花肉。
刀鋒貼著肉皮劃過,肉皮分離,薄薄一層。
她把肉皮放到一邊,開始切片——每片厚薄一緻,肥瘦相間,能透光。
王福來看著,眼神變了變。
旁邊一個老幫廚小聲嘀咕:“這丫頭,兩年能練成這樣?”
蘇錦年專註切肉。
她心裡那點興奮,漸漸落定了。
是這樣的。
無論哪個世界,手藝在身上,就踏實。
新皇登基——她聽小太監們議論過。
新皇年輕,聽說要裁減冗員,精簡開支。
可她這手藝,哪個竈上不需要?
哪位主子吃了一口不想吃第二口?
出頭之日,不過是早晚的事。
她嘴角微微翹起,刀鋒輕快地劃過最後一片肉。
竈間正忙得熱火朝天。
蘇錦年已經把扣肉片好,又切了蔥薑蒜,剁了肉餡,揉了兩個麵糰。
她不等人吩咐,看見什麼活就幹什麼活,手腳利落,眼裡有活。
王福來幾次擡頭看她,眼神裡那點打量,慢慢變成了別的。
“丫頭,”他忽然開口,“你叫什麼?”
“蘇錦年。”
“蘇錦年。”王福來點點頭,“成,記住了。”
蘇錦年應了一聲,繼續揉麪。
就在這時,門簾一挑,管事李公公進來了。
他身後跟著一個穿青衫的——麵白無須,眼神銳利,一看就是內書堂出來的那種。
李公公站在門口,清了清嗓子。
“都停一停。有上諭。”
竈間裡的聲音漸次低下去。
眾人放下手裡的活,跪了下去。
那青衫展開手裡的文書,唸了起來。
“……今上登基,勵精圖治,以節用愛人為先。內廷各司局,冗員浮食者眾,自今日起,一體裁減……”
蘇錦年低著頭,心裡飛快地盤算。
裁減冗員——正常。
新皇登基都要做做樣子。
“禦膳房,”青衫頓了頓,“裁減十二人。”
蘇錦年心裡咯噔一聲,但隨即又穩住了。
禦膳房上下六七十號人,裁十二個。
她今兒剛露了手藝,王師傅都記住她名字了——
青衫開始念名單。
“張福來,李順,王小栓……”
每念一個,就有人低聲應“是”,然後站起來,低著頭往外走。
蘇錦年跪在原地,聽著那些名字一個一個被念出來。
身邊的幫廚被唸到了,他站起來,臉色灰敗,走了出去。
“……蘇錦年。”
蘇錦年聽見這兩個字,腦子裡“嗡”了一聲。
她擡起頭,看向那青衫。
青衫也正看著她,目光平靜,公事公辦。
蘇錦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她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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