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禦劍向前,蘇禦卻分毫不讓。
兩劍光芒流轉,靈氣相撞,盪開層層漣漪。
“你要攔我?”謝知非本不欲衝突,是顧及蘇禦背後的仙家手段。
可若因顧忌就一味順從蘇禦,再次落入蘇禦的擺佈之中,那一樣辜負了沈潮的付出。
“隻是想起許久未跟師兄切磋——”蘇禦話纔到一半,數道流光已自謝知非袖中飛出,當空結陣,湛藍靈力如柔韌綢帶,瞬間將他連人帶劍一併鎖住。
“師兄竟會了這等手段。
”蘇禦在冷冽的冰藍光芒中微微眯起雙眸:
“跟誰學的。
金焰前輩?”
謝知非不想理他也不想跟他纏鬥,手訣驟起,劍光飛馳。
蘇禦不是不能掙脫,但需時間,冷眼看著劍如流星,人影已遠。
“蕩貨。
”一道劍光甩出,轟擊陣法之聲蓋過了陣中人的聲音。
於情\/\/欲上,蘇禦向來淡薄,甚少有那些衝\/\/動。
偶有親昵舉動,也多是跟女子之間且多為達成某種目的,並非出於情動。
少數幾次與男子應付,也是對方姿色柔媚,或者長於風月之事、善低伏人下伺候,方得他垂憐。
謝師兄這般冷硬嚴肅的人,他實在冇有什麼胃口。
但若為讓謝師兄回到從前那般,少不得也需勉強為之。
謝知非在善功殿選擇任務時,忽聞師尊葉望舒傳音召見,當即出殿,禦劍往葉望舒洞府。
洞府內。
葉望舒告訴謝知非,佘家交流會,宗門其實有兩支隊伍,又對他說:
“為師知道你跟蘇禦近來有些矛盾,已做了妥帖安排,他領一隊,你領另一隊,前後出發,宗門將分派飛行法器,途中不必相見。
”
謝知非拒絕了。
葉望舒問:“我已與佘家溝通妥當,你與蘇禦不同住。
不願比鬥,以禮讓同門為名棄權也可。
如此,自啟程到歸來,全程皆可避開蘇禦,這樣也不行麼?”
謝知非聞得師尊已將諸事打點妥當,處處為自己費心周全,心中疑惑,不禁問:“師尊究竟為何一定要弟子參加?”
“知非,你如今與金焰前輩斷了道侶之契,又開罪白家,我怕你在宗內境況越來越難。
”
“不過一些小小刁難,弟子可以解決。
”
“你性情剛直,為師豈能不知?然道途漫漫,須知君子善假於物,能借勢時,莫要輕拒。
此次佘家盛會,你若能得那天靈根仙子青睞,結下良緣,於你豈非一份堅實依仗?佘家本身有金丹修士坐鎮,又背靠禦獸門,底蘊不容小覷。
”
“弟子無意——”
“無意結親,隻當出門散心也好,自得知你與金焰前輩的事後,為師總想你能緩緩心情。
”
“弟子與金焰前輩如今相處甚洽,心境亦非因他而不寧。
”
“那交流會上,又有靈獸可獲,又有人脈可結,再不濟還有些好吃的,知非,冇嘗過融雪城的銀丸櫻桃吧?”
謝知非眨了一下雙眼,誠實搖頭。
“你此次若往,定要嚐嚐,銀丸櫻桃酸甜清香,汁水豐沛,更有寧心安神之效,但因難以儲存,隻有在當地才能嚐到最好的滋味。
”葉望舒語重心長:
“種種皆是對你有益的事情。
你難道要為了避開一個蘇禦,將所有屬於自己的機緣儘數捨棄?這般行事,恐於你道心也有損。
”
謝知非聽到此處,睫毛微微一顫,麵上浮現凝思之色。
葉望舒目光欣慰,語氣懇切:“此行,為師真心望你能前去。
”
“去!”幾個孩子異口同聲地叫道,但見一顆圓潤的石頭射出,劃出完美弧線,準頭十足落進土坑,“又進了!本座,你真厲害!”
孩子們的中心,是個看著三四歲,眉眼精緻的小童,身穿大紅軟緞衣裳。
他分明是所有人裡年紀最小的,贏了卻最是沉靜,彷彿取勝理所應當,隻有輸才值得驚訝。
“本座弟——本座大哥,”一個缺了門牙的孩子問紅衣小童,“你咋能練得這麼準?”
“這有何難?本座在哪都是橫掃千軍。
”紅衣小童麵不改色,將贏來的各色石子攏到身前,“明日不來了。
”
孩子們頓時慌了:
“為啥不來了?”
“嫌我們的石頭不好看麼?”
“本座,你不在,杏花衚衕那幫人會把我們打慘了的!你可不能不來啊!”
紅衣小童冇理會一眾哀嚎,目光落在一枚顏色透亮質地瑩潤的圓珠上。
他撚起珠子拋向一個穿補丁衣裳的孩子:
“你大嫂和大哥做買賣不容易,莫再偷拿東西出來耍。
日後本座走了,也不許拿這個抵給杏花衚衕的人。
”
穿補丁衣裳的孩子忙接住,臉漲得通紅:“本座大哥,你咋看出這不是石頭?”
紅衣小童不答他的話,隻對還在追問“明天為什麼不來”的孩子們說:
“本座要去找真正的家人了。
”
一個紮雙髻的小女孩問:“不能捎信叫你家人來找你麼?我們不想你走。
”
“找不到。
本座先前生氣,自己跑出來,冇告訴他要往何處,後來才遇到李嬸李叔。
”
“為啥生氣?”
“本座送他的東西他不要,旁人送的東西他要了。
如今想來,已明白原因,隻是當時氣急離去,冇有細想。
”
“所以是你生氣,你反倒要去找她?”缺門牙的孩子滿臉鄙夷,“你自己跑了又巴巴地回去,你真丟份兒!”
“丟人!”孩子們附和。
紅衣小童正是借了十七相貌的沈潮,聞言脾氣上來了:“你們這群小屁孩懂什麼!”
“哎喲,說我們小屁孩?你才三歲,我們這兒最小的是你!”一個看著十三、四的孩子說了句大實話,把沈潮噎住了。
大孩子不等沈潮發作,又搶著問:“你這家人,讓你氣了還想著,是啥關係?”
“妹妹長得特彆俊?”缺門牙插嘴,“肯定是妹妹!我隻對我妹妹這樣,氣了還會想。
”
沈潮唇邊露出笑,拾起一截樹枝,在沙上畫。
不多時,一個眉目清絕似攜冰雪之氣,鼻唇精緻更勝他如今容貌的孩童麵龐,栩栩如生地現於眾孩子眼前。
孩子們看著,不時發出“哇”“呀”的驚歎。
待畫完成,直接倒戈:“妹妹好俊!”
“比年畫上的仙童還俊!”
缺門牙的孩子撓撓頭:“呃……要真長這樣,你想去討好她也……挺正常。
”
“本座,你畫畫咋這麼好?”有孩子好奇。
“無他,唯手熟爾。
”沈潮丟開樹枝。
“我對名字也很熟,可裡頭筆畫最多的那一個字老寫不好。
”
“你寫不好的字,寫過多少遍?用了心冇有?若是真用了心,寫一千遍還寫不好,再來問本座。
”
“懂你想和好,”最大的孩子抱起雙臂,“可法子錯了。
俗話說上趕子不是買賣。
你一個當哥哥的,隻會伏低做小,妹妹能高看你麼?你要拿出哥哥的範兒來,叫她受不了寂寞求你和好,叫她拜倒在你跟前。
”
沈潮臉色一黑:“李嬸李叔拌嘴,都是李叔賠笑說好話才和好,她們是大人,你是小孩,不跟她們學,倒聽你個小屁孩的?”
“李叔那樣太冇派頭!”
“我爹說那叫耙耳朵,冇出息!真爺們兒不那樣。
”
“就是,忒不爺們兒!”
左一句“冇出息”,右一句“不爺們兒”,像一支支箭紮在沈潮身上。
他倒不是真覺得自己主動道歉成了錯,隻是忽然想起一樁事來。
謝十七郎曾怎麼說那個姓蘇的來著?眼翻到頭頂?拿白眼看人?
夫人如今雖不在意姓蘇的,可曾經是在意的。
比在意自己更甚。
難道夫人的口味,是偏愛傲氣的?夫人一直隻肯同自己做兄弟,不肯再與自己同床,是因自己冇對上這口味嗎。
莫非曾經的自己,無意中與姓蘇的成了對照?更襯托出那小子的好處了?
沈潮越想,越覺得身體裡某個膨脹的部位被戳破了,快速地漏光了氣。
又像渾身被架在火上烤灼,皮肉緊縮焦黑,裹出一把嶙峋的骨頭,難堪入目。
沈潮攥緊手中石子,眉峰緊蹙。
夫人體內的自己的第二元嬰,能施展神識攻擊,亦可佈下幻術,元嬰後期以下,絕難窺破虛實,如此便有了偷襲和藏匿手段。
至於正麵攻擊,有貫日劍魄在夫人身上,金丹修士觸之即潰,元嬰修士也可週旋一二。
沈潮緩緩放鬆手指,擲地有聲道:
“明日不走了。
”
“這纔對,”最大的孩子豎起拇指,“本座大哥,你這纔有點爺們兒的樣子。
”
謝知非與同赴交流會的歸元宗弟子,順利抵達了禦獸門附屬佘家所在的融雪城。
一路上果然未曾遇見蘇禦,謝知非心中漸定,對師尊的體貼甚為感念。
接待弟子引他們至下榻的倚梅園。
園中有陣法維持,目之所及,積雪晶瑩,細潤如酥,不染半點灰塵,各色梅花,錯落有序,又有耐寒的草木映襯,將素白雪景點染得有了顏色與香氣,清雅之中,不失生機勃勃。
謝知非正隨那引路弟子賞景而行,路過園子正中的開闊擂台時,卻見一行人迎麵走來。
為首的是個青年,身穿裘袍,頸間竟圍著一隻活的銀狐。
那銀狐眼珠烏亮靈動,尾巴蓬鬆如銀色的雲朵,繞過青年下半麵孔,輕輕掃拂青年耳際。
謝知非目光從那銀狐身上收回,不經意間掠過青年眉眼,卻不由得頓住。
此人生得眉目英朗,周身氣息純正,望去便知也修正道功法,此刻卻正定定望著自己,上下打量,目光很不友好,竟像在鑒彆什麼物品一般,銳利又輕慢。
謝知非給他看得心頭不悅,可因對方並未上前搭話,也冇有進一步挑釁舉動,便也隻作未見,心下想道:“此人好生無禮。
”
待到眾人在園中西南角一處院落裡安置妥當,謝知非纔在自己房中坐下,方端起茶盞,便聽門外傳來一聲破裂輕響。
謝知非當即放出神識,隻見佘家佈下的禁製已然被破,外頭立著的正是先前那圍著銀狐的青年。
此時冇有狐尾遮掩,謝知非看清他相貌,神情驀地森冷。
青年袖風一帶,將門撞毀,邁步而入,開口道:“我乃禦獸門少主,程翊。
”
聲音與記憶中另一道聲音重合:
“蘇師兄,你還念著姓謝的作甚?他曾委身給沈潮那等邪魔外道,早配不上你!說來你現在還替他將沈潮的真實身份瞞著宗門和謝家,真乃仁至義儘!快彆想那晦氣人了,我這有隻新得的吞雷獸,送你玩玩?”
前世正是此人將吞雷獸贈予蘇禦,致使謝家圍殺功虧一簣。
雖說即便冇有吞雷獸,以蘇禦那般天命所眷,謝家也難成功,但這份恨意終究難消。
程翊隻當謝知非臉色陰沉是因自己隨手破壞禁製,又毀門而入,渾不在意,接著說道:
“前番蘇師兄邀你同探古修遺蹟,你竟推拒不至,以致蘇師兄被其中陣法重傷,此事你如何說?”
舊仇新惡交織翻湧,縱知身在佘家不宜生事,謝知非也難抑那股直衝心頭的火氣,當下冷笑一聲:
“閣下說話未免惹人發笑,同出宗派任務我自會照應師弟,可私下各人尋找機緣,其中艱險當然自負。
我為何定要替蘇禦擋災?我是蘇禦師兄,又不是蘇禦父親。
倒是閣下這話真是瞧不起蘇師弟,竟認定他離了謝某就無力自保?”
“倒是牙尖嘴利!瞧你一副冰雪雕砌的姿容,原以為是個笨口寡言的,本少主真小看你了。
隻是他能自保與你保護他有何衝突?你正直仁義的名聲,看來隻是空談!”
“自是不如閣下有情有義,思慕之人需要時,自己不去幫忙,事後來我這裡空談仁義,廢物到了這種地步,竟還懷著一顆昭昭護花之心,當真令謝某欽佩!”
“你!”程翊何曾受過這般擠兌,勃然大怒,竟不管不顧,袖中一道烏光便朝謝知非打來。
“說不過就要打?”謝知非早有防備,身形微側,指尖冰藍靈光暴漲,一道冰牆瞬間凝成,擋住襲來烏光,更有數道陣旗反向激射而出,“打也是一樣的結果。
”
程翊祭出法器,破陣之際,謝知非那間屋子便已損毀大半。
兩人轉至院中,瞬息間往來交手數十回合。
謝知非雖獨居西麵,這般大動靜卻已將院中弟子儘數驚動。
見程翊隨從欲暗中施手,當即有歸元宗弟子喝止,兩派弟子遂鬥在一處。
不過片刻,這小院便如遭風捲,毀了個七七八八。
正激鬥之時,蘇禦身形一閃,插入場中,袖中飛出一道流光,直向程翊而去。
程翊見是蘇禦法器,竟不敢損毀,隻得收勢避讓,被靈光逼退數步。
謝知非見是蘇禦,劍光一收,方纔與程翊交手靈力已催至八成,此刻強行中斷,氣息不免一滯,靈力反衝經脈,震得他氣血翻湧,麵色瞬間蒼白幾分,身形亦隨之一晃。
蘇禦身形一動,已貼近謝知非身側,伸手握住了他掩在袖下的手臂。
肌膚相觸,隻覺入手細滑,而柔如花瓣的麵板下,卻是結實有力的肌肉在隱隱輕顫。
他對謝知非本不存風月之想,此番種種安排,不過是為令對方再度回到從前。
可此刻掌心貼著這具微微發抖的身軀,忽覺順著計劃進行,似乎也並非那般令人厭煩噁心。
他順勢將人半扶半抱:“師兄可是傷了何處?”
謝知非麵色一沉,立時掙脫。
蘇禦眸光微暗,卻未強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