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夏北寧來了。
他沒有讓司機送,自己開了一輛黑色的邁巴赫,車停在大院門外,沒進來。車熄火後,推開車門,拎著一個素色的禮盒下了車。步行走進了大院。門外崗哨的士兵早早就注意到他了,士兵知道,每次夏家這位隻要開豪車進大院,就會被夏老爺子一頓臭罵,所以他為了耳根清淨,從來都是停在門外,自己走進去。他走近後士兵給他敬了個禮,他衝士兵點了下頭算招呼。大踏步的往裏走,走到安家那棟小樓後停下抬頭往樓上看了一眼,二樓左邊的房間亮著燈。
他收回目光, 抬腿往裏走去。
夏北寧三十出頭,身量很高,肩寬腿長,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裏麵是黑色的高領毛衣,簡潔利落,不掛一絲多餘的裝飾。他的五官輪廓很深,鼻梁高挺,像刀削出來的線條,帶著一種鋒利的美感。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睛很亮,眼尾微微上挑,目光銳利得像鷹——但此刻,那銳利被他壓得很深,深到隻有他自己知道,他在進門之前,調整了一下呼吸。
他抬手敲門。
來開門的是安政興。
“北寧。”安政興的聲音裏有一絲意外,但更多的是熟稔,“你怎麽來了?”
“老太太身體不好,來看看。”夏北寧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從容。他把禮盒遞過去,“野山參,托人從長白山上帶的,給阿姨補身體。”
安政興接過來,掂了掂,沒有客氣。他和夏北寧的關係不需要客氣——兩個人在軍中一起摸爬滾打了六年,後來一起退伍、一起創業,安政興負責技術和運營,夏北寧負責市場和對外。後麵由於安家長子安明山的身份特殊,安政興不便直接參與公司業務,隻持有部分股權,但安政興和夏北寧之間的信任,是拿命換來的。
有一年在邊境執行任務,夏北寧踩了雷,是安政興趴在地上,用匕首一點一點地挖了四個小時的土,把他腳底的那顆雷拆出來的。那四個小時裏,兩個人的命拴在一根引信上,誰多喘一口氣,都可能炸。
從那以後,夏北寧對安政興說的話隻有一句:“我的命是你的。”
但夏北寧對安家,始終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分寸感。他來看安老太太,是晚輩對長輩的禮數;他帶禮物,是生意場上的人情。他不會因為和安政興過命的交情,就少了該有的規矩。
“進來坐。”安政興側身讓路,“奶奶在裏屋。”
夏北寧邁步進門。
客廳裏很安靜,安老爺子獨自坐在書房看報紙,夏北寧出於禮貌上樓跟老爺子打了個招呼,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安叔”,安老爺子嗯了一聲,“你爸最近可好?”。
“好得很,每天中氣十足的。”夏北寧答。
“好就好。”安老爺子說完揮揮手又繼續低頭看報紙。
安家的規矩,來客不迎不送,自然也不過分熱情。夏北寧習慣了。
安政興引著他在客廳坐下,正要開口說什麽,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安知予從二樓下來。
她手裏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給奶奶的藥和水杯。她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踏在樓梯中間,不快不慢。白色襯衫紮在深色的長褲裏,外麵套了一件薄薄的米色開衫,頭發還是紮著馬尾,露出幹淨光潔的額頭和一截白皙的脖頸。
她下樓的時候,目光自然地掃過客廳,看到了站在沙發旁邊的陌生人。
那是一瞥。
很淡的一瞥,沒有刻意停留,也沒有刻意迴避。隻是一個教養良好的姑娘,在看到家中來客時,自然而然的注目。
但夏北寧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雙眼睛——大大的,很亮,像深秋的溪水,清澈見底,卻不讓你看到底下的石頭有多深。她的五官深邃,眉眼之間有一種安家人特有的克製和沉靜,不張揚,不淩厲,卻讓人無法忽視。
她端托盤的手很穩,指節纖細但有力,指甲剪得很短,幹幹淨淨。
她下樓的姿態很自然,沒有因為家中有客就刻意放慢或加快腳步,沒有那種刻意感。她隻是做自己的事,穩穩地,妥帖地,像一棵長在溪邊的水草,水流過,它隻是微微搖一下,根還紮在那裏。
夏北寧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兩秒。
然後他就移開了視線,轉向安政興,繼續剛才的話題:“公司那筆款子,財務那邊已經處理好了,你不用擔心。”
安政興點頭,沒有注意到任何異樣。
但夏北寧知道,在那不到兩秒的時間裏,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的感覺很細微,很隱蔽,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地、悄無聲息地刺進胸腔裏某個他從未注意過的角落。
不疼。
隻是有一點癢。
他把那根針拔出來,壓下去,麵上紋絲不動。
安知予從他們身邊經過,安政興沒叫她,也沒有要介紹的意思,所以她的步伐沒有變化,目光也沒有在他們身上多停留。走到裏屋門口時,她側身推門,側臉的線條在燈光下柔和而清晰。
門關上了。
夏北寧在沙發上坐下,接過安政興遞來的茶,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龍井,明前的。
“最近怎麽樣?”安政興問。
“還行。”夏北寧把茶杯放下,語氣隨意,“前陣子去了一趟巴西,談了個專案,剛回來。”
“聽說了,那個並購案。”安政興靠在沙發上,“圈子裏都在傳,說夏北寧把對方逼到牆角,最後簽字的時候手都在抖。”
夏北寧推了推眼鏡,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是一個很淡的笑,不達眼底。
“生意場上,手抖的,都是輸家。”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安政興知道,那個並購案的細節遠比傳聞中更殘酷——夏北寧用了一個月的時間,把對方的資金鏈、客戶關係、核心團隊一條一條地拆解、瓦解,最後在談判桌上,對方的老總紅著眼眶簽了字。
夏北寧當時站起來,麵無表情地說了一句“合作愉快”,轉身就走了。
出了門,他的助理欲言又止,心裏默唸“千萬別得罪老闆。”
夏北寧上車後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說:“去下一個會。”
這件事安政興是後來聽說的。他沒有評價,因為他瞭解夏北寧——這個人對敵人有多狠,對朋友就有多真。在商場上的殺伐決斷,是夏北寧保護自己和身邊人的方式。這個圈子不相信眼淚,隻相信實力。
夏北寧能在三十出頭的年紀,在商場上站穩腳跟,讓人提起他的名字就心裏發怵,靠的不是夏家的背景——雖然夏家確實身居高位,給了他不錯的起點——但真正讓他在這個圈子裏立住的,是他骨子裏的那股狠勁和縝密。
他心細如發。談判桌上,對方一個微表情、一次喝水的小動作、一份合同裏一個不起眼的標點符號,他都能捕捉到,並且利用到極致。他手下的員工私下裏叫他“夏閻王”,因為他開會的時候,誰的報告裏有一個資料對不上,他能當場把那個人問到啞口無言。
但此刻,他坐在安家客廳的沙發上,喝茶,聊天,像一個普通的晚輩來探望長輩。
安知予從裏屋出來了。
她給奶奶餵了藥,又把水杯收走,托盤上多了幾個空藥板。她走到廚房門口,把托盤交給傭人。
安政興看了她一眼,對夏北寧說:“我妹,知予。之前跟你提過。”
夏北寧“嗯”了一聲,目光自然地朝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隻是一眼。
安知予背對著客廳,正在把藥板扔進垃圾桶,動作利落,肩背挺直。廚房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她白色的襯衫上,邊緣鍍了一層薄薄的光。
夏北寧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長這麽大了。”他說,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上次見,還是個小姑娘。”
安政興笑了笑:“是啊,一轉眼間。”
他沒有追問夏北寧“上次見”是什麽時候,因為他也記不清了。夏家和安家是世交,安老爺子跟夏老爺子也曾是一起當過兵的戰友,後來因為夏老爺子打仗傷了身子,快到五十歲才得一兒子,輩份上比安家整整差了一代。
兩家的孩子從小在一個大院長大,夏北寧和安政興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兄弟,安家出事後,安市長不方便出麵幫扶那個弟弟,後來就把這個任務交給了安政興,但安政興有時候出國也要小心翼翼,以防有些人察覺,所以好幾次都拜托好兄弟夏北寧利用出差期間出麵,但也都是暗地裏的動作。
那幾次匆匆一瞥,夏北寧的記憶裏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但今天這一眼,他記住了。
他記住了那件白色襯衫,記住了那個穩穩端著的托盤,記住了她下樓時不急不緩的步伐,記住了她側臉在燈光下的那道弧線。
他還記住了她的名字——知予。
給予的予。
他在心裏默唸了一遍,然後把這三個字收起來,放在大腦裏某個不會輕易翻開的角落。
安知予從廚房出來,安政興喊住她
”知予,過來下,給你介紹個人。“
安政興指著夏北寧說:“夏北寧,夏家獨子,之前哥哥還拖他出國給你帶東西的那個,還記得不?“
安知予記得,那是高中那年,她剛對古琴感興趣,吵著要學,大哥聽說後,讓國內朋友給她帶過一把,但來送琴的不是麵前這個人,好像是他的秘書。
“夏大哥,你好。”她的聲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夏北寧抬頭看她。
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睛,銳利得像刀鋒,但在看向她的時候,那銳利收斂了幾分,變成了某種溫和的、審視的、帶著一絲好奇的打量。
“哈哈,不是哥哥,應該叫叔叔,他比我們長一輩兒。”沒等夏北寧開口,安政興笑著說道。
夏北寧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安政興故意的,他介紹的時候故意沒介紹輩分,就是想看著夏北寧出醜,這家夥從小到大都不喜歡他叫他叔叔,也不喜歡他的兄弟姐妹叫他叔叔,其他人都怕他,離得遠遠的,隻有安政興,一不高興就故意喊他叔叔氣他。
安知予微微點頭,轉身走開了。
她的反應很平淡——不是那種刻意的冷淡,也不是那種麵對“夏家公子”時的緊張或討好,就是一種安安靜靜、自自然然的平常。
好像他夏北寧,隻是一個來家裏做客的普通朋友。
夏北寧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細微的表情變化。
安政興在旁邊說了句什麽,他收回注意力,接上了話茬。兩個人聊了半小時的公司事務、行業動態、還有幾個共同朋友的訊息。夏北寧說話的時候條理清晰,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斟酌的,但聽起來又不顯得刻意。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讓人不得不認真聽的壓迫感——這也是他在談判桌上練出來的本事。
臨走的時候,他去裏屋跟安老太太打了個招呼。
安老太太靠在床頭,精神還好,看到夏北寧進來,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北寧來了。”她的聲音很輕,但語氣裏有長輩對晚輩的慈愛,“你爸身體還好?”
“都好,謝謝阿姨掛念。”夏北寧站在床邊,微微彎腰,姿態恭敬,“他說說改天來看您。”
“別來了,我這點小毛病,不值得興師動眾。”安老太太擺擺手,“你跟政興好好幹事業,別讓我們這些老家夥操心。”
夏北寧點頭:“您放心。”
他退出裏屋的時候,目光掃過客廳,安知予不在。
他也沒有刻意去找。
他跟安政興道了別,出了門,上了車。
車子發動的時候,他沒有立刻開走,而是坐在駕駛座上,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安家小樓二樓的窗戶。
左邊的那個房間,燈還亮著。
他看了三秒。
然後他掛擋,踩油門,車子無聲地滑入夜色中。
開出去兩條街,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他在想什麽?
他什麽都沒想。
他隻是把那不到兩秒的記憶翻出來,重新看了一遍。
白色襯衫。馬尾。平穩的腳步聲。沒有波紋的茶湯。
“夏大哥。”
他嘴角動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了——很輕,很淺,像水麵上一圈即將消散的漣漪。
綠燈亮了。
他踩下油門,表情重新恢複了那副讓整個商界都膽寒的冷峻。
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睛,銳利如常。
沒有人知道,在那雙眼睛的深處,有一個剛剛被開啟的小小縫隙。
縫隙裏,透進來一點光。
很微弱,但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