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細雨綿綿,飄飛得如煙似霧。
空氣潮濕又陰冷,卻無法阻擋百姓們出城祭祀掃墓的步子。
定國公與燕珩鎮守邊陲三年,國公府上無男子,祭祀之事便一直由旁係代為。
難得燕珩迴了京城,今年祭祀一事,自然是落在了燕珩的身上。
是以,從昨日前,國公府上下就在為今日的祭祀準備。
天不亮,楚玖便跟著沈清影忙前忙後,連口早食的粥水都沒能喝上一口。
直到陪著國公夫人,把燕珩送到府門外,眼見國公府的兩輛馬車融入雨霧之中,整府的下人們纔算是暫時緩了口氣。
迴到紫楹苑,沈清影直接累得攤倒在美人榻上。
“小玖,過來給我捶捶腿。”
“半夏,過來給我揉揉肩。”
手握成拳,力度適中地捶打在沈清影的腿肚上。
低垂的明眸睫羽輕顫,楚玖想著心事。
自從被沈清影贖身到沈府後,她已有三年的清明,未曾去城外給父母掃墓上墳了。
往年她想告半日的假,沈清影總會以各種藉口拒絕。
她糾結了許久,雖然明知可能性不大,還是開了口。
“少夫人,奴婢想告半日的假,出城去雙親墓前看一看。”
聞言,沈清影的臉瞬間就黑了下來。
“告假?”
她撐身坐起,目光尖銳,原本明豔標致的臉此時一片冷意。
“這可是我嫁入國公府的第一個清明。”
“再者,燕氏乃國公府嫡宗,待祖塋祭祀禮成,那些旁支的叔伯、嬸娘們,皆要來咱們府相聚敘禮。”
“你告假出去了,府上的活兒誰幹?
“正是需要人手之時,竟還意思要告半日的假?”
半夏又在旁邊幫腔:“這府上的嬤嬤、丫鬟們,誰沒個祖宗,誰不想告假去掃墓,不都留在府上忙著席宴的事兒?”
楚玖揚起臉,語氣不卑不亢。
“可奴婢已經三年清明沒去掃過墓了。”
沈清影白了楚玖一眼,最看不慣她這股勁兒。
“總之不準。”
話落,人便躺下,翻身背了過去。
一個時辰後,旁支幾家的女眷先行來了國公府。
國公府內,丫鬟仆役來去如織,忙著接待賓客,忙著準備席宴,眾人腳步輕快卻分毫不亂,舉手投足間皆見大府的規矩。
待晌午過後,燕珩終於攜同旁支的幾位叔伯、堂兄弟等人迴到府中。
賓客多了,楚玖便被沈清影支去喚來,捧著托盤、提著茶壺,無念無想地往返於後廚與前院之間。
而那道黏膩的視線,仍在目光所及之處,偶爾混著陰冷潮濕的雨氣,無聲地纏繞著她。
楚玖視而不見,始終低頭忙著自己的事。
半路,她又被沈清影叫迴紫楹苑,幫著半夏在小私廚裏做炒米糖。
楚玖剛要擼起袖子,順意便來了紫楹苑。
“小的順意求見少夫人。”
聽到順意在院子裏喊,沈清影立馬扔掉手中的瓜子,搶過楚玖手中的木勺子,裝模作樣地炒米糖。
“進來吧。”她揚聲迴應。
順意在門口停步,躬身施禮。
“啟稟少夫人,今日席宴菜品較多,膳房那邊人手不夠,缺個摘菜洗菜的丫鬟,世子讓小的過來同少夫人借個幫手過去。”
陰雨天打上來的井水冰手得很,摘菜洗菜這活不好幹。
且後廚那邊忙起來,什麽雜活都得幹,又豈會隻讓人摘菜洗菜?
半夏很怕自己被派到後廚去,立馬湊到沈清影身側,聲音極小地撒著嬌。
“少夫人,奴婢想留在這裏,幫少夫人炒米糖。”
兩相比較,沈清影當然最疼半夏,遂朝楚玖努了努下巴,示意她去。
楚玖沒有拒絕的權力,隻能跟著順意朝東院的膳房去。
可走著走著,察覺到不對勁。
“去膳房的路,走過了吧?”
順意停下步子,這才迴身解釋。
“今日是清明,世子想著玖姑娘定也念著掃墓一事,便命小的尋了個藉口,將玖姑娘從紫楹苑暫時借了出來。”
眼底噙著笑,順意溫聲催促。
“時辰不多,玖姑娘必須得趕在晚宴開席前迴來,還是盡快離府出城的好。”
“免得時辰拖得久了,被少夫人發現。”
楚玖遲疑了。
承了燕珩這個人情,他會讓她拿什麽還?
“謝世子好意,我還是……”楚玖很是糾結,“不去了吧。”
順意笑道:“就知道玖姑娘會這樣,世子讓我告訴玖姑娘,這種小來小去的人情不用還。”
人情不是說不用還就不用還的。
楚玖還是有些猶豫。
可她已經三年清明沒去祭拜過父母了。
之前在沈府曾偷偷燒過紙錢,卻被半夏那丫頭發現,告到了沈清影那裏,害她被罰跪兩個時辰。
來不及斟酌太多,去祭拜父母的渴望,牽引她邁出了步子。
本以為是順意陪她去,不曾想,在跨出角門時,卻看見燕珩戴著鬥笠,穿著蓑衣,騎在高馬之上。
“玖姑娘,紙錢和祭品都備好了。”
順意將事先放在門口的包裹,另外還有一把傘,遞給了楚玖。
“備得有些倉促,還請玖姑娘勿要嫌棄。”
楚玖感謝都還來不及,哪還會嫌東嫌西。
伸手接過,衝著順意點頭道謝。
順意轉身跨迴角門,並帶上了那扇門。
“上來!”
燕珩坐在馬背上,朝她伸出一隻手來,且問:“坐前麵,還是後麵?”
怕被雨水浸濕,楚玖將那包裹緊緊抱在懷裏,小心翼翼地護著。
她蹙著眉頭看著那匹馬,前麵後麵都不想選。
“為何不坐馬車?”楚玖問。
鬥笠下傳來一聲嗔笑,燕珩冷聲反問:“你見過哪個信使是趕馬車送信的?”
道理是這個道理。
可楚玖不想跟燕珩有身體接觸。
“到底去不去,不去?那就算了。”
話落,燕珩便作勢要翻身下馬。
“去!”
走都走到這裏了。
將包裹和傘挎到背上,楚玖緊忙挪步上前,並做了選擇:“坐後麵。”
坐後麵,燕珩就抱不了她。
鬥笠擋住了燕珩的眸眼,卻沒能擋住他唇角牽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