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懸,夜色清幽靜謐,整個國公府都陷入了熟睡之中。
可府內的一間小屋子裏,窗紗卻被燭光映得通亮。
這是獨屬於楚玖的時間。
茶桌為案,巴掌寬的宣紙在簡陋的茶麵上鋪展開來,幾色丹青顏料備好,粗細不同的毛筆規整地掛著筆架上。
紫毫筆尖流暢勾勒,細膩的筆觸下,一個個生動的人物、場景陸續躍於紙上。
一個場景,便是一對男女的風花雪月。
美人榻上、拔步床上、太師椅、浴桶之內......
香肩微露、酥胸半掩、衣袍大敞.....
一對對美人公子們姿勢不同,風韻、神色亦是不同。
曾經在教坊司目睹過的,楚玖皆憑記憶,加入自己的巧思,變成了宣紙上香豔卻不落俗的一幀幀、一幕幕。
在畫丹青時,楚玖美眸晶亮有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筆尖上,仿若曾經那個神采奕奕的尚書千金又活了過來一樣。
她忘了時間的流淌,忘了丫鬟的身份,忘了所有的不如意和灼心的傷痛。
塵世寂靜無聲,周遭的事物仿若憑空消失。
有那麽一瞬的錯覺,楚玖覺得自己好像又迴到了過去,迴到了她曾經的閨房。
她忘我地畫著,絲毫不覺得筆下勾勒的是什麽汙穢之物。
男與女,情與欲,因愛恨癡嗔而糾纏,本就是人之根本。
看它的人心裏汙濁,那它便是汙穢,看它的人身心清正,那這就是人生滋味。
畫到最後,一尺半長的宣紙仍剩下兩格。
可楚玖已經黔驢技窮,再想不出還有什麽可畫的。
她打了幾個哈欠,撐頭凝思。
琢磨了快半炷香的時間,忽然想起燕珩與沈清影同房那日。
於是,宣紙上便多了一個畫麵。
一名女子穿著薄紗側臥在床榻上,曲放在身前的皓臂將酥胸半掩,纖纖細腿交疊,也將那蜜園擋得嚴嚴實實。
另有寬肩窄腰的公子剛剛出浴,披著寬袍,由一個丫鬟跪在身前,替她擦拭身子。
可巧妙又心機的角度,總會帶給人無窮的遐想。
乍一看,會讓人發問丫鬟是在給他擦身子,還是在給他……
輪到最後一幀,自然是順理成章,楚玖添了點自己的想象。
二女侍一夫。
燕珩他......
不,是畫中公子。
畫中公子快活得很,左擁右抱,一個夫人一個丫鬟。
楚玖心想,燕珩吃了她好幾次豆腐,她利用他的房事賺點銀子,不過分吧。
白描終於完成了,楚玖後用花青、胭脂、藤黃等顏料依次上色,題名、蓋印,待晾幹後,將其裝裱,一卷栩栩如生的袖珍春閨圖就好了。
捲起來,握在手裏隻有巴掌寬,精巧且便於攜帶。
楚玖欣賞著手中的畫卷。
看著看著,她不由感到唏噓。
教坊司那段天塌下來的日子,她從來不願、也不敢迴想。
萬萬沒想到,那麽糟糕的經曆竟也有派上用場的一天。
抬頭看向窗外,墨色的夜已經漸漸轉為深青。
不知不覺,天竟然要亮了。
她的人生也會跟著變亮吧。
*
初一十五是拜佛祈願的好日子。
沈清影成婚一個多月了,肚子還沒有訊息,急壞了沈夫人和國公夫人。
兩家母親都盼著沈清影能早生貴子,是以便約好這月十五一起去佛寺獻些香火,給燕珩和沈清影求子。
天氣漸熱,登山求佛祈願的人下山後都累得口渴。
佛寺的山腳下有家小茶館,一行人便尋了個位置坐下喝茶,稍作休息再趕路迴府。
楚玖同半夏等人得了幾口賞茶喝後,便立在旁側候著。
今日來祈福的人很多,茶樓裏座無虛席,三三兩兩的一起說笑閑聊,很是熱鬧。
無意間,熟悉的幾個字眼,分別從不同的方向陸續飄入楚玖的耳中。
“潑墨先生?”
“兄台竟不知潑墨先生?那可是名揚全城的丹青聖手啊。”
“聽說了嗎?潑墨先生的丹青現在可是千金難求啊。”
“我竟從未耳聞過。不知這潑墨先生,筆下可有何佳作?”
“賞春宴和春閨圖啊,聽說那春閨圖賣到了五百兩銀子。”
“五百兩?”
聽者皆驚呼唏噓。
“有何絕妙之處,竟賣得如此之貴?”
“我若是能看眼那幅春閨圖,哪還用過現在的清苦日子。”
......
楚玖懵懵地眨了眨眼。
五百兩?
她的丹青竟然成了佳作?
和書齋老闆七三分後,她贖身的銀子就這麽……輕輕鬆鬆賺夠了?
幸福來得太突然,讓人恍恍惚惚,感覺一切都那麽不真實,腦子裏跟著陸續閃過好幾問。
“潑墨先生?”
沈清影聽到茶客們都在議論此人,擰眉唸了一遍名字後,同沈夫人問道:“母親可聽說過此人?”
“前兩日,倒是聽你父親提起過,說敬王和京城富商裴公子為了潑墨先生的丹青,喊價都喊到了五百兩,最後還是裴公子為了給敬王麵子,才沒再提價。”
聞言,國公夫人也生好奇。
“不知,這潑墨先生是何人?”
沈夫人搖頭。
“還真不清楚。”
“但,這麽多年都不曾聽聞過,突然間一夜名揚京城,想來是初出茅廬的哪位世家公子吧,畢竟,這丹青也不是平常百姓能學得的。”
“且聽說這潑墨先生還有卷賞春宴,畫的好像就是長公主府上的賞春宴,這能去長公主府的,那都是非富即貴之人。”
......
一傳十,十傳百。
“潑墨先生”這個名號,很快便充斥在茶樓的各個角落,成為眾人議論的物件。
誰也不會想到,“潑墨先生”本人也在場,還是個陪嫁丫鬟。
唇畔揚起一絲弧度,時隔三年,楚玖第一次發自內心地笑了。
餘光留意到國公夫人茶盞空了,楚玖挪步上前,纖纖細手拿起茶壺。
茶色的水柱順著壺口流淌,直衝入盞中。
茶液撞擊,旋轉成渦,直至填得七分滿。
一隻手輕叩桌麵,柔荑素手拿著茶壺退下。
轉而,修長骨感且隱隱有青筋浮起的大手,緩緩拿起剛剛添好的那盞茶。
燕珩剛剛呷了口茶,黃達便拿著一卷丹青畫走到他身前。
“潑墨先生的這幅春閨圖簡直是絕品,豔而不俗,且頗有意境,比我娘壓箱底的避火圖強了不知多少。”
黃達一邊讚不絕口,一邊將那畫一幀幀展開給燕珩看。
“焱之快瞧瞧,這京城多少人想看都看不到呢,咱們這可是托敬王殿下的福,才能瞧上一眼。”
聞言,敬王在旁得意著。
“這畫有人出八百兩銀子要買,本王都沒捨得賣。”
“這幾日天天有人上門,求著要看本王的畫,本王統統都拒絕了。”
“本王也是看在世子的麵子,還有黃兄曾送我前朝玲瓏盞的份上,這纔拿出來給你們開開眼。”
“精細著看,別毛手毛腳的,把本王的寶貝弄壞了。”
燕珩其實毫無興趣,但又耐不住黃達不停用胳膊肘撞他,催他瞧上一眼。
象征性地側眸,往那畫捲上瞟了一眼。
可收迴的視線卻在半路頓住。
他眉頭擰起幾絲疑惑,目光轉而迴到那幅丹青上,直直地盯著最後那兩個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