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福軒的黃鸝引來幾隻喜鵲落足。
幾隻鳥嘰嘰喳喳地對叫著,吵得屋裏的人都沒法安靜聊天。
李嬤嬤見狀,便來到院裏,將那幾隻喜鵲哄走。
喜鵲展翅而飛,飛出國公府,飛過大半個京城,最後飛入長公主府的梨園裏,零星地落在屋瓦、枝頭上。
園內,千樹萬樹的梨花、桃花競相盛放。
展眼望去,白白粉粉一大片,開得如雲似霧,讓人有種置身於雲頂天空的錯覺。
沈清影同其他京城貴婦、貴女們舉著團扇遮陽,施施然地行走在棧橋、遊廊間。
春陽美景,鴛鴦池裏的鴛鴦、錦鯉也遊得暢快。
隻是,今年的池子裏的鴛鴦又多了幾對兒,錦鯉又肥了許多。
鴉黑的睫羽輕顫,長長密密,在眼下落下兩抹暗影,遮掩了那雙眼裏的沉鬱。
燕珩倚坐在庭榭的扶欄上,視線從池中的鴛鴦緩緩移向身前的那根廊柱上。
相似的場景,開啟封鎖的記憶。
第一次被楚玖擁抱親吻的地方,就是這裏。
那個場景就像是刻在他腦海裏一樣,至今記憶猶新,難以忘卻。
嬌嬌軟軟的人兒仰著桃花麵看他,一雙清潤明亮的眼,笑起來時噙著細碎的光,就好像是泉水在她眼底漾開一樣,波光靈動,美得驚心動魄。
每每迴想那日的場景,燕珩的心跳都會像那日般狂烈。
而她當時招惹完人就逃,留他靠著那廊柱,獨自兵荒馬亂。
那時誰都不知道,即使現在,誰也都不知道。
從兄長與楚玖相看那日起,他與母親在不遠處瞧見她時,便跟對她動了心。
楚玖笑時很美,不笑時,也很美。
她不笑時,唇角微鼓,總像是嘴裏含了糖似的,感覺若是親上一口,便會跟吃糖一樣甜。
“瞧著柱子發什麽愣?”
猝然的一句打斷了燕珩的迴憶。
他拿起手中那壺酒灌了一口,並未搭好友黃達的話。
黃達早已習慣燕珩這不愛搭理人的調性,在他對麵坐下,倚著燕珩剛剛瞧的那根廊柱。
“這娶了新娘子,日子過得可滋潤啊?”
“是不是蜜裏調油?”
燕珩仍是不說話。
黃達撇了撇嘴,嘴閑不住地邊喝酒邊自言自語。
“我怎麽聽說,楚玖成了沈清影的陪嫁丫鬟。”
“當年楚大人落馬犯事後,你寫信讓我幫你兄長去教坊司贖人,可惜被人搶先了一步,我當時還道誰這麽好心呢。”
“如今知曉竟是沈清影,那還真談不上是什麽好心。”
似是知曉燕珩的脾性,黃達說起話來便也沒什麽禁忌。
“不過,話說迴來......”
那黃達看向燕珩,頗為不解道:“這沈清影到底怎麽想的,明知道楚玖與你兄長曾是兩情相悅,卻帶著嫁到國公府,就不怕那楚玖看到焱之兄這張臉,借人思人,起了勾搭你的心思?”
眉峰輕拱,燕珩哂笑了一聲。
他沒說話,心裏卻想著若是楚玖真能勾引他倒好了。
那她要什麽,他就給什麽。
見燕珩半晌不說一個字,黃達憋悶得很,忍不住調侃了一句。
“你這悶性子,多說一句話像是要掉幾斤肉似的,難怪定國公和國公夫人更偏愛你兄長。”
“什麽都一樣,就性子不一樣,換誰都喜歡能說會道,嘴巴甜的那個。”
黃達主動提盞與燕珩強行碰了下杯。
“改改吧,要知道,會哭的孩子都有奶吃。”
一句話,好似醍醐灌頂。
燕珩轉過頭來,看著黃達,重複著他剛剛說的那句話。
“會哭的孩子,有......奶吃?”
黃達信誓旦旦點頭。
“那自是當然。”
想了想,覺得哪裏不對勁,黃達搖頭咂舌。
“嘖,問題不是吃奶!”
他苦口婆心道:“是焱之兄這沉默寡言的悶性子得改改,不然誰會得意悶葫蘆,也就除了我和小魏大人。”
聞言,燕珩眼尾微不可察地抽跳了一下。
他瞳眼如同浸了墨,黑沉而灼人,藏於眼底的情緒在眉頭微微皺起時變得濃稠起來。
“若是改了,便不是我,那眾人喜歡的,不仍是燕玦。”
臉上的神情凝固在此刻,黃達啞著口,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隻見燕珩唇角忽然漾開意味不明的弧度,若有所思道:“不過,也無妨。”
一陣春風吹過,花瓣自樹上飄零而落,紛紛揚揚,成了花瓣雨。
清風一陣,花雨一場。
一場接一場,花瓣落在雲鬢、寬袍之上,又落在半盞清酒裏。
於談笑之間,於歌舞之中,酒盡宴散。
燕珩今日喝得有點多。
沈清影也有些貪杯,雖是微醺之態,卻也還有些許清明照顧燕珩。
一迴到紫楹苑,沈清影便命楚玖給她二人煮醒酒茶,半夏則去備水鋪床。
等待之時,沈清影倚坐在那美人榻上,讓醉得昏昏欲睡的燕珩枕在自己的腿上,然後拿著團扇輕扇,替他散著酒熱。
燕珩閉眼寐了片刻,躺正的身子翻了過來,麵朝著茶爐前的楚玖,側枕著沈清影的腿。
扇子扇得半披的青絲飛揚蜿蜒,然後落在麵頰上,正好擋住他那雙迷離的醉眼。
他直勾勾地看著楚玖,陰沉難纏的氣息隔著空氣漫至楚玖的餘光裏。
盡管有所察覺,可楚玖仍盯著身前那剛剛煮沸的茶爐。
咕嘟咕嘟的水聲成了屋內唯一的聲響,周遭的空氣卻因那道黏膩的視線而有了重量,壓得楚玖大氣不敢喘一下,很怕燕珩那**直白的目光被沈清影發現。
她提心吊膽,小心翼翼地動作著。
寂靜持續了片刻,燕珩語含醉意地開了口。
“在你眼裏,兄長可是比我好萬分?”
毫無預兆的一句話,低沉磁性,聽得楚玖心裏一咯噔。
神經繃緊,緊得心髒掙裂開來,心跳則從那裂縫裏蹦出,撲通撲通的,楚玖自己聽得清清楚楚。
直覺告訴她,那話……是燕珩在問她。
還是當著沈清影的麵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