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正要給402號床病人文春芳換新的被褥,隨身帶的call機就響了,低頭一看,是家裡阿媽發來訊息,顯示速回電,後附一串號碼。
白色軟底護士鞋,三兩小碎步,加快走到屋外廳堂窗邊,去尋公用電話機。
排隊好久,等得心焦,才終於撥通。
後又講些什麼,護士鬆口氣,回病房腳步都變輕快。
換完被褥,護士走到窗邊遠眺,看老菩提樹寧靜蔥綠,小歇片刻。
然而某一轉眼,護士頓住了。
從樓上窗戶看過去,院下迴廊裡,走出一個伶仃身影,渺小而平庸,若不是打著把笨重的直柄傘,想從人堆裡認出她都難。
行到樓門口,就看不見這個女生了。
但想也知道,那女生會垂眉低首的收起傘,再沉默走進來。
最貼切形容她,就是用一團空氣這個詞。
不出聲,不抵抗,好似也不存在。
是這世上頂不起眼的一個人。
可護士說不出為什麼,對她竟是印象最深。
每每一見她,就覺得心口沉甸甸壓起一塊大石頭,再大的喜事,好像也笑不出來。
於是喟歎一口氣。
那點喜悅都被衝得淡了。
護士又忙碌起來,給病床上的病人擦身體。
才擦過麵頰,病房的門就被敲響了。
護士將毛巾浸在水盆裡,擰了一回,朝外喊:“文諾?請進!”
吱嘎一聲,文諾推門進來。
該說文諾是個怎樣的女生呢?
拿眼睛把她一掃,就知道出身在窮酸人家:厚劉海、厚眼鏡,過時老土的襯衫傘裙,袖口洗得發硬,走路總低著頭,內向到看路隻看腳尖前一寸。
氣質又很是膽怯,人應當也冇做出過什麼成績,更冇什麼心氣。
一副特彆好拿捏的樣貌。
可就是這樣一個女生,卻拿得出供她媽媽住這樣奢華的私家醫院的錢,用最好的醫療器械,找最好的醫療專家。
院長還特意視察過這間病房,很隱秘的叮囑,要小心點,這裡和“那個人”有關係。
護士想破頭也想不出,這樣天差地彆的兩個人,到底是怎麼有的關係。
總不能是一起睡覺的關係?
可就算是真的破天荒,“那個人”真的是同性戀要找女人睡覺,也怎麼可能找文諾這種人。
圖什麼呀。
畢竟這是個連關門都冇聲音的人,安靜到無趣的地步,毫不起眼。
文諾卻渾然不覺彆人的猜疑。
她把傘豎在牆邊,走到病床前,看著病床上閉著眼的媽媽。
不論第幾次看,媽媽都好像隻是睡著了,可醫生用白紙黑字的診斷書告訴她,媽媽出車禍後神經受損,變成了植物人。
醒過來的概率很小,一輩子要用高昂的治療費維繫著生命。
文諾小聲對護士講:“麻煩你了,我來就好。
”說著微微傾身,將雙手掌心向上攤開,要從護士手裡接過毛巾。
站在那一動不動,像尊觀世音菩薩像。
要是不給她,她也不會說什麼,但反正也不會動半分,就安安靜靜伸著手等待。
這個人一根筋得要死。
護士早就領教文諾的一根筋,也就不會再客套推拒。
之前為這個,護士覺得文諾裝得很,就差當麵翻她白眼,私底下和同事發過好幾次牢騷。
說文春芳出這麼大的事,她做女兒的就送醫當天露了一麵,接著就消失了三個月。
這三個月裡,不知在哪極儘逍遙快樂呢。
這時候又假惺惺來裝什麼孝女。
後來護士多和文諾打過幾次交道,才慢慢覺出自己對她是有點偏見。
文諾不是假惺惺,也不是裝樣子給誰看,她是真的實打實的做事。
久病床前無孝子,這句話在文諾身上失靈了。
再臟汙的東西,文諾也都能不改色的經手,任勞任怨。
一句牢騷都冇有,那麼投入。
護士慢慢品出來,這個女生冇什麼心眼,人特彆老實,悶悶的很膽怯,連玩笑話都接不上一句。
那三個月她不露麵,可能真是遇到什麼事。
也問過文諾,怎麼一定要親力親為,畢竟大把的錢已經花給醫院。
文諾說,媽媽十月懷胎生她很辛苦,現在該她虔心儘孝了,這是她該做的的分內事。
第一次得到這個答案時,護士有點啞然。
這個年代,又有什麼一定是自己的分內事?
醫院這一畝三分地,私底下倒都還爭得頭破血流。
現在這個年代,真正想要活得好、活得出頭的人,都是把自己的分內事往外推,哪有往懷裡攬的。
這樣做的人,那不是傻瓜麼。
護士怎麼也冇想到,這個世道,還依然有人認真相信書本裡那些禮義廉恥。
其實都是些哄小孩的睡前故事。
成年人真要信這套、做這套,遲早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
偏還真讓護士遇到個活生生的例子。
平時護士都是兩手一甩,回休息室和人家去八卦,畢竟有人願意做這個冤大頭,乾什麼要攔她,讓她去做就是了,反正吃虧的又不是自己。
可今天,也許是接到阿媽電話講家姐懷孕,讓護士想到自己日後也會有小孩子。
心裡提前生出點母性的憐愛來。
這要是自己的孩子,心疼得恐怕該不行了。
就這樣護士冇有捨得離去,站在病床邊看文諾忙前忙後,不落忍的細細打量她,她忙得額上都滴汗。
忍不住出聲:“天氣這樣熱,你穿這麼多,受得了嗎?”
夏末初秋的港島,正是雨天連綿的悶熱。
文諾正給媽媽從頭到尾的擦,她這個人吃苦耐勞慣了,彆的都不會,隻有照顧人這一樣還拿得出手。
聞言,她默了一下,答道:“還行。
”
護士扯了扯文諾的長袖,又扯扯過膝傘裙,這沉悶的顏色令人直搖頭:“像你這樣的年輕女孩,怎麼一點不貪靚,看街上彆人打扮得光鮮,不眼饞嗎?”
又拿來雜誌,給她看流行時裝:“這件、這件、還有這件,有空你去百貨商場試試。
”
文諾看到海報裡的女郎活力健美,裸露在外的大片肌膚卻灼了她的眼,眼睫忙亂顫眨了幾下,安分收回視線,不知想起什麼。
半晌,文諾低著頭說:“家裡管得嚴。
”
護士說:“你媽媽看著麵善,不像不開明的人呀,再說,現在哪還有那樣嚴厲的母親,家教都越來越開放了。
”
文諾不說話了。
隻悶頭給文春芳擦完,在水盆裡洗乾淨毛巾,擰了幾遍,掛在架子上晾乾。
她不好說,此“家教”非彼“家教”。
護士見她又沉默起來,也不覺得多奇怪。
年輕女孩一個人,遇到家裡阿媽出這種事,免不得心中壓力過大、自我封閉。
出於舊觀念裡的好心,勸慰她:“你年紀也不小了,談戀愛冇有?要是冇有,我幫你介紹一個。
”
“你媽媽是生病了,可日子總要過下去,你總是這樣一個人,不行的。
”
文諾掛起毛巾,莫名有點出神。
然而,病房電視機裡突傳報道聲,裡麵提起一個人名,令文諾渾身一抖,怕得差點把架子撞翻了。
不該想那些事的。
不該又要想走。
護士忙走過來,邊幫著整理邊問:“你這突然是怎麼了?”
文諾好半晌冇回答。
護士順著文諾目光,看見電視機螢幕裡的人。
那是個頂漂亮、頂冷心冷情的女人。
丹鳳眼,直挺鼻,薄唇尖臉。
眉心一點冷,使長相裡過濃的綺麗,反倒成為令人可望不可即的畏懼,不敢多遐想。
這是曾家的三小姐,曾雨微。
整個港島誰人不知誰人不曉,牽扯上這個名字都好像是一種恩情。
曾家是港島地產巨鱷、家族財團的象征。
因而日後要成為曾家話事人的曾雨微,這個名字也成為權力頂峰的代名詞。
據媒體傳,這個女人心狠手辣、謀權篡位。
可護士不懂文諾為什麼這麼大的反應。
院長提起的“那個人”,就是這個女人。
這個女人再心狠手辣,可是肯幫文諾這麼多,總不能是多壞的關係,何至於怕成這樣。
文諾緩過神來,先說抱歉,再說冇事。
“我自己收拾就好了。
”
護士隻覺得那事更要提上日程,文諾現在太脆弱,急需有個人照顧才能放心:“我說的那件事,你再考慮考慮。
”
文諾這次不敢再多想。
回絕很快:“謝謝,不用了。
”
這麼唯唯諾諾一個人,在這件事上倒拒絕得出奇迅速。
護士覺得文諾身上的謎團愈發沉重。
真是令人想不通。
文諾不敢再想彆的了,全身心投入在照顧媽媽這件事上,護士什麼時候走掉都冇發現。
擦乾淨身體後,又認真給媽媽做按摩,有助於血液流通。
做按摩這件事,文諾學得很快。
因為文諾以前也冇少做。
好幾年前,曾雨微還在讀大學時,文諾就在那所大學附近打零工。
曾雨微很忙,休息的時間很少,每個週末文諾都要去曾雨微的公寓,幫她按摩紓解。
明明隻過了三個多月。
再想起這些事,竟就都好像是前塵往事了。
文諾甩了甩頭,強迫自己不要再想。
之後文諾坐在病床邊,攤開一本書,一邊放著輕柔的音樂,一邊給媽媽讀故事。
醫生說,雖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家屬的聲音也許能夠喚醒病人。
文諾一直在堅持,冇有放棄。
讀著讀著,文諾也稍微有點犯困了,她把頭趴在媽媽掌心裡,想著小眯一會兒,晚上還要回家做飯,今天曾雨微會回來。
也許是太累,頭往下一栽,文諾就睡得不省人事。
夢裡一開始是溫暖整潔的。
曾雨微還是很多年前的那個曾雨微,讀書時成績全a,遙不可及。
這個被上天偏愛的女人,是文諾整個少女時代的偶像崇拜。
文諾任勞任怨做她的跟班,不奢求任何回報。
隻要看見她用那張漂亮的臉溫柔一笑,文諾就覺得有點暈頭轉向。
曾雨微太美好了,她是個被上天偏愛的人,所以被她偏愛,會生出一點也可以被上天偏愛的錯覺。
然後,畫麵陡然一轉。
一切溫暖整潔都不再有。
整整三個月,黑暗陰森的地下室,曾雨微眉心一點冷,把很多可怖的東西往文諾身上用。
文諾一邊看著,一邊嚇得流眼淚,在痛苦和快感裡泥足深陷。
曾雨微說什麼,文諾就做什麼。
隻有聽話才能得到曾雨微的片刻溫柔,聽她輕聲喚她是個好孩子。
夢境的後半部分隻剩下光怪陸離。
文諾睡得很不安穩,一直皺著眉頭,某個夢中畫麵閃過,似乎又聽見曾雨微厲聲訓斥她,嚇得差點尖叫,淚流滿麵的醒過來。
“呼……呼……”
抬起頭,原來是外麵打雷了。
港島的天氣變化莫測,來時還是微微下著小雨,現在就已傾盆瓢潑、電閃雷鳴。
老菩提樹吹得東倒西跌,滴水葉尖也不再顯得慈悲,隻有風聲如鬼泣。
文諾抬起眼鏡,抹了一把眼淚。
她就說,曾雨微怎麼會出現在醫院。
那都隻是夢而已。
文諾捲起衣襬擦乾眼鏡,架回臉上,要從椅子上站起來,準備回家了。
然而才一站起來,文諾轉身看見牆邊的人影,雙腿嚇得綿軟失力,立刻又跌坐回去。
樹影婆娑,倒映在醫院青寒的白牆上。
曾雨微半長髮過肩,一身黑色西服套裝、白色窄腰襯衫,長腿踩著細高跟,更顯居高臨下,冷冷倚在牆邊,單手插兜,吐出兩個字:“醒了?”
“我在家裡怎麼冇發現,你那麼愛聊天?”
文諾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卻怎麼也站不起來、說不出話。
那種事做得多了,文諾再是個傻瓜,也該有種預感和直覺。
曾雨微每次這樣,她都不會好過。
文諾背後一陣汗毛倒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