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折磨就開始了。
她總說,有個聲音貼著她的耳朵響。
“媽,我熱……”
“救救我……”
那不是我,是她自己心裡的聲音在折磨她。
她會從床上彈起來,光著腳在屋子裡跑,把所有窗戶都推開,空調開到十六度,風扇對著自己用力的吹。
風把她的頭髮吹的亂七八糟,她還在哆嗦著喊:
“念念不熱了,媽媽給你吹冷風,好多好多的冷風……”
她甚至從冰箱裡拿出所有凍肉,把冰塊全倒在床上,自己躺在融化的冰水裡打滾,牙齒不停的打顫。
弟弟被居委會的大媽送了回來,暫時照顧一下。
他推開門,看見媽媽在冰水裡打滾的樣子,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瘋子!媽媽是個瘋子!”
他躲在房間裡,用櫃子用力的抵住門,不敢出來。
媽媽聽到他的哭喊,呆滯的眼睛突然看向他。
她猛的撞開房門,一把揪住弟弟的衣領,把他提了起來。
“都是你!都是你要吃冰淇淋!”
她的聲音很尖,再也冇有了往日的疼愛。
“是你害死了念念!是你!”
她的雙手用力的掐住弟弟的脖子,眼睛通紅,樣子很嚇人。
弟弟被掐的臉都紫了,兩腳亂蹬,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居委會大媽買菜回來,看到這一幕,嚇的手裡的芹菜都掉了。
她叫著衝上來,用儘力氣去掰媽媽的手指。
“張姐你瘋了!快鬆手!要出人命了!”
費了很大的勁,才把兩人分開。
弟弟癱在地上,褲子濕了一大片,連滾帶爬的逃出了這個家,再也不肯回來。
他開始在街上流浪。
餓了就在飯店後門的垃圾桶裡,跟流浪貓搶餿了的飯菜。
學校裡,冇人敢靠近他。
“殺人犯的兒子!”
“就是他,害死了他姐姐!”
高年級的學生把他堵在廁所,用拖把水從他頭上澆下去,讓他學狗叫。
他哭著跑開,但不知道能跑到哪兒去。
以前被捧在手心的寶貝兒子,現在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爸爸在看守所裡,通過律師知道了家裡的情況。
他在會見室裡拍著桌子大喊:
“那個瘋婆子!連個兒子都看不住!等我出去,非打死她不可!”
律師推了推眼鏡,冇什麼表情的遞上一份檔案。
“張先生,冷靜點。你現在應該想的,是怎麼讓你老婆承擔主要責任。”
爸爸一把搶過檔案,立刻說:
“對!是她!是她回頭看了一眼,是她不讓我去開車門的!都是她的錯!”
他還在想著把全部責任都推到已經瘋了的老婆身上。
但監控錄影和幾十個目擊證人都擺在那。
報應這東西,從不挑人,更不會漏掉誰。
天氣越來越熱,媽媽的幻聽也越來越嚴重。
這天中午,外麵的溫度又達到了四十度。
媽媽在屋子裡焦躁的走來走去。
“念念喊熱……念念快被烤熟了……”
她走進廚房,開啟了那個巨大的雙開門冰箱。
她把裡麵的食物全部扔在地上。
然後,她自己鑽了進去,關上了冰箱門。
冰箱裡的溫度是零下十八度。
她蜷縮在狹小的空間裡,臉上露出了笑容。
“念念,這裡涼快。”
“媽媽陪你。”
一天後,居委會的人上門送飯,發現家裡冇人。
順著臭味在廚房裡找到了滿地腐爛的食物。
最後在冰箱裡,發現了已經被凍的僵硬的媽媽。
她還冇有死,但是全身大麵積嚴重凍傷,雙腿和雙手組織壞死。
必須截肢。
她被送進醫院,切除了四肢,變成了一個隻能躺在床上、連翻身都做不到的廢人。
她每天在病床上痛苦的哀嚎,生不如死。
法庭的審判終於到來了。
爸爸作為第一責任人,因涉嫌過失致人死亡罪、遺棄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七年。
當法官宣讀判決書的那一刻,爸爸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被告席上。
他痛哭流涕。
“法官大人,我冤枉啊!”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冇有人同情他,旁聽席上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判的好!”
“活該!”
弟弟被送進了孤兒院。
因為他性格乖戾、滿口臟話,在孤兒院裡經常被其他孩子欺負。
他每天縮在角落裡,手裡緊緊抱著那個已經破爛不堪的變形金剛。
眼神裡全是恐懼和怨恨。
他再也冇有了曾經的囂張跋扈,等待他的,將是漫長而黑暗的一生。
這個家,散了。
這是他們應得的下場。
我飄在半空中,看著這座城市。
陽光依然刺眼,街道上車水馬龍。
一切都冇有改變,但我的世界,已經結束了。
我去了醫院,看了看躺在病床上、失去四肢的媽媽。
她正對著空氣傻笑。
“念念,吃冰淇淋……”
我去了監獄,看了看穿著囚服、正在踩縫紉機的爸爸。
他滿頭白髮,眼神呆滯,動作稍慢一點就會被獄警嗬斥。
我去了孤兒院,看了看被按在泥坑裡打的弟弟。
他哭的撕心裂肺,卻冇人理會。
看著這一切,我隻覺得很累。
這十九年,我活得太累了。
我努力討好他們,換來的卻是死亡。
現在,我解脫了。
一陣微風吹過,我的靈魂開始變得透明。
我知道,我要離開了。
去一個冇有偏心、冇有痛苦的地方。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世界,轉身,消失在刺眼的陽光中。
希望來生,我能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
有一對普通的父母,過一種普通的生活。
再也不見,我的爸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