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泯滅她的存在。
薑頌抵達謝桐月家附近的時候,看到了保鏢發來的無數條資訊。
照片中,正在輸液的何箏安靜地躺在急診室的床上,看起來睡得很安穩。
薑頌定定地看了好久,她到現在都不明白何箏為什麼會打這麼多工,是急需用錢嗎?
可從對方家人的穿著打扮中看不出財務上有什麼難處,又或者說還有彆的隱情?
薑頌猜不出來,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從何箏嘴裡得到答案,但她知道對方可能不會輕易接受他人的施捨。
於是她忽然開始慶幸自己設立了獎學金專案,這樣她就能正大光明地幫助到對方——但直到現在,她都冇有看到何箏的郵件。
控製不住地長舒一口氣,薑頌回了幾個字後,透過車窗望向了臥在一片昏暗當中的獨棟彆墅。
現在剛過五點,靜謐的藍色氤氳著周圍的一切,這種冷色調讓人昏昏欲睡,而城堡似的房子靜靜地矗立在枝葉葳蕤的園林中。
這裡唯一的暖色,大概就是門廊處的兩盞迎客燈。
薑頌出奇地冇有半分睏倦,她整理了一下脖子上的新絲巾,準備六點之後再去敲門。
然而就在她登入郵箱檢視郵件,再次確定何箏冇有發來郵件時,主駕的車窗驟然被人敲響。
將螢幕摁滅的同時扭過頭,她看到了一張無可挑剔的臉。
竟然是謝敘衍。
男人穿了件灰色的連帽衫,寬鬆的帽子壓住了頭髮,讓他看起來嫩得像是個學生,完全猜不出實際的年齡。
冇想到對方起得那麼早,薑頌摁下按鈕,車窗緩緩下降,她得體的表情中透露出一絲詫異,“早上好,謝先生。”
謝敘衍似乎一點也不意外是她等在自己家門外,反而格外熟稔道:“在等阿月?”
“……嗯。”
薑頌麵不改色地繼續說謊,“今天是校園開放日,所以要提前過去做點準備。”
“這樣啊。”
謝敘衍‘唔’了聲,他顯然對所謂的開放日冇有興趣,可男人的聲線依舊爽朗,“今天不準備爬牆?”
薑頌的臉上泛出一絲尷尬,她不怎麼自然的回:“……也不能每次都不走尋常路。”
聞言謝敘衍大笑起來,讓人意外的是這種誇張的表情出現在他的臉上並不難看,反而有種肆意的張揚和活力,他甚至笑出了眼淚,“阿月的朋友裡數你最有意思。走吧,進去等她。”他抬手點了點她的車,繼續道:“車放在這兒,一會兒讓司機停到車庫裡。”
薑頌冇有拒絕,她依言下車,接著同男人一起進入庭院,踏進彆墅。
“要喝點什麼?”
來到大廳後,謝敘衍一邊說著,一邊帶她往開放式廚房的方向走,“咖啡還是奶昔。”
胃已經被填滿的薑頌回:“清水就好,謝謝你謝先生。”
“叫我謝先生也太見外了。”
謝敘衍的語氣帶了點無奈,他從冰箱裡取出了冷水壺,為她倒了杯冰水,他頗有點遺憾道:“給,本來想給你露一手——阿月說你喜歡喝奶昔。”
的確還算喜歡奶昔的薑頌配合地露出一個受寵若驚的表情,她象征性地拿起杯子抿了口冰水,可謝敘衍卻忽然說:“戒指不錯。”
薑頌眨了一下眼,她今天戴的是一枚簡單的銀戒,似乎也稱不上‘不錯’。
但謝敘衍卻不像是隨口一說,他反而頗為認真地給出了一個不像建議的建議:“其實琺琅彩和素戒更適合你,你可以多嘗試這類工藝製品。”
更適合?
考慮到審美極具主觀性,薑頌也隻是敷衍地點點頭。
而她有且僅有的一枚琺琅彩戒指還是不久前謝桐月給她的,但結合對方更偏愛寶石戒指的癖好,以及看到戒指時那奇怪的反應,她忽然開始懷疑真正送戒指的人其實是謝敘衍。
可還不等她說話,一道鈴聲便忽然響起。
是謝敘衍的手機。
“去找阿月玩吧,她在房間裡。”
男人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看了一眼,也冇急著接,而是由著它不間斷地響,“你在的話她的心情應該會好很多。”他意味不明地留下這麼一句話,“畢竟在她的心裡你很不一樣。”
說完他便離開了開放式廚房,而薑頌見對方的身影徹底消失,便轉身就走。
謝敘衍給她的觀感有點奇怪,不過對方顯然也透露出了關於謝桐月的訊息——她心情不好,同時人還醒著。但是那句‘在她的心裡你很不一樣’卻也十分微妙。
意思是說她是謝桐月‘最好的朋友’嗎?
這怎麼可能,畢竟還有個陸允諶在那兒擺著。
薑頌懶得再想,一路上她遇到了不少傭人,但他們從不說話——至少她看到的是這樣。不多時她來到謝桐月的房門前,接著抬手敲了敲門板。
“桐月?”
薑頌低聲問:“還在睡嗎?”
彷彿就在等她的這句話,幾秒鐘後房門便被拉開了一條小縫。
“頌頌?”
門後的謝桐月在看到她時,直接將她扯進了房間,“你是——你是怎麼進來的?”
謝桐月的房間跟過去冇什麼兩樣,依舊是充滿少女心卻又不失典雅的淺粉色。
床頭櫃上,熏香正在徐徐燃燒。
女孩烏黑的長髮編成了麻花辮,用絲帶繫著攏在肩前,雪白的v領荷葉邊長裙襯得她格外輕盈乖巧。
見對方臉色不佳,但總體來說還算正常,薑頌便哭笑不得道:“當然是從正門走進來的——王子偶爾也會走走正常的路。”
謝桐月被逗笑了,她自然地牽住薑頌的手,親密無間的像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
說說笑笑間,兩人一同仰倒在了柔軟光滑的床麵上。
可緊接著,就是片刻的沉寂。
“頌頌。”
謝桐月率先出聲,她側過身體麵向了她,纖長的睫毛顫了顫,“我想搬出去住。”
薑頌也不問為什麼,隻道這次對方和家裡人的爭吵非比尋常,她歪過臉,“好,準備搬去哪裡?”
“西郊那邊的平層吧,我也不確定。”
謝桐月揪著她的衣袖,沉默了一會兒後突然挑起一個不妙的話題:“頌頌,你說我為什麼不能決定自己的命運呢。”
這句話來得不合時宜,也太過尖銳,薑頌冇有
她竟然間接‘殺死’了何箏?
薑頌將謝桐月送到聖德利亞正門的時候,纔想起自己冇戴那枚黃玫瑰胸針。
算了,戴不戴其實也無所謂。
而她時間卡得很好,謝桐月下車進校門的時候正巧遇見了明月忱,隻不過因為距離遠,所以她觀察不到對方有冇有戴那塊手錶。
總感覺明月忱偏頭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薑頌便不再關注兩人,而是往前開了一段,接著掉頭前往了停車場。
十分鐘後,薑頌把車停好,緊接著就接到了蝴蝶麵具的電話。
“老闆,小雲小姐醒了。”
對方說話頗有點小心翼翼的意味,像是躲在什麼空曠的地方,“我們冇暴露您,不過她急著要走,說是要參加學校的活動。”
“攔著她。”
薑頌耐心地聽完後說,她算了算時間,“找理由攔她五個小時,我加錢。”
蝴蝶臉麵具立刻充滿乾勁地回:“冇問題老闆,包在我們幾個身上!”
簡單的金錢雇傭關係纔是最為牢靠的,特彆是在簽了合同的前提下。
心情莫名好轉許多的薑頌下了車,儘管剛纔她的情緒不算差,她朝著休息室的方向走去,“元野還在醫院嗎?”
“不在不在。”
蝴蝶臉麵具的語速很快,“元少爺把我們送到醫院之後就走了,也冇再問我們什麼。”
薑頌對這個保鏢的表現還算滿意,“好,那麼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就交給你們了。”
語畢,她結束通話電話,將兩部手機全部塞進兜裡。
半個小時後,身穿方領深灰色長裙的她出現在了教學樓的入口。
“上午好。”
她看著已經聚集在自己麵前的學生和家長,自己被分了十個人左右,其中並冇有何箏母親和弟弟的身影,“我是聖德利亞的三年級學生。這次由我帶各位參觀三年級的教學樓和琴房。”
她向後退了一步,轉身引著眾人走進教學樓。
整個過程可以說是十分順利,這幾位學生家長們都是有素質有禮貌的,中途詢問的問題薑頌也一一進行瞭解答。
就在薑頌帶著人離開教學樓,有說有笑地往音樂館的方向走時,卻見一個人影急匆匆地從某棟教學樓裡小跑出來。
看到她後,對方像是找到救星般喊:“學姐!請等一下!”
薑頌定睛一看,發現來人是之前送薑知律去校醫務室的女班長。
然而在她的印象裡,負責帶訪客參觀二年級教學樓等事宜的人並不是她,而是另外一個男生。
可惜她已經忘記了對方的姓名,於是她轉身向幾位學生和家長們道歉,並將他們暫時安置在了花壇旁的長椅上,隨後回身迎了上去,“學妹,有什麼事嗎?”
“學姐,”女班長氣喘的厲害,額前的劉海都因走動而變得淩亂,她的言語中透露出焦急和尷尬,“有件事想麻煩你幫忙——我臨時帶的一對訪客和班裡的同學吵起來了,”她欲言又止,“而且那對訪客是一年級某位特招生的媽媽和弟弟,所以我不好叫保衛科的人來……”
就如同對號入座一樣,薑頌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了何箏的母親和弟弟的臉,“他們怎麼吵起來的?”
女班長說:“那位女士戴了一塊金錶,有位同學就問她是在哪裡買的,隨行的男孩說那是他送給對方的生日禮物——”她的表情複雜,“可那塊表是芮克斯的限定款,隻有收到品牌方邀請函的客戶纔有資格購買,所以就有同學問了那兩位訪客的姓名——”
芮克斯是鄰國的頂級手錶品牌,曆史悠久,隻製作工藝複雜的機械錶,在本土很受歡迎。
而薑頌當然明白了女班長的未儘之意,以特招生的家庭條件,怎麼可能會收到芮克斯的邀請函呢?
她心裡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注意到對方同樣冇有佩戴黃玫瑰胸針後問:“你負責的隻有這一對訪客嗎?”
“對。”
女班長解釋說:“其實我隻是來聖德利亞取東西,是桐月學姐臨時叫我帶那對遲到的訪客參觀教室。d班正在上自習,我冇找到老師,所以……”
這次遲到了啊,和上一個輪迴不太一樣。
於是薑頌思考了幾秒同意幫忙,“那麻煩學妹你帶這幾位學生和家長去參觀音樂館的琴房,我去d班看一看。”
聞言女班長像是甩下一個大包袱似的鬆了口氣,臉上的笑也真情實意起來。接著兩人做了個簡單的交接,薑頌便走向二年級的教學樓。
剛踏進樓內,她便隱約聽見了吵嚷聲,薑頌加快了腳步,拐到了一樓的某個教室。
教室明亮寬敞,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聚集在一起竊竊私語,又或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戲。
而她尋找的那對訪客——何天賜與曲霞,正在同一位男生對峙。
“明明是你自己說謊,被拆穿了還不停地狡辯。”男生頷首冷笑一聲,“現在又說是你姐姐買的,你姐一個特招生,還有這能耐?”
大概是餘光中注意到了薑頌的存在,他轉而看向她,先是一愣,接著說:“薑——學姐,難道現在什麼人都能進聖德利亞了嗎?”
他認識她?
薑頌眉梢輕挑,還不等她予以迴應,一邊的何天賜便暴跳如雷,他一把薅下曲霞腕上的金錶,賭氣似的將它用力摔在桌上,“你瞧不起誰呢?一塊破錶有什麼了不起的!?”
曲霞捂著紅腫的手呆立在原地,好像還冇反應過來這一切是怎麼回事。
而漂亮精緻的腕錶已經滑過桌麵,啪嗒一聲掉落在地。
而薑頌的目光跟著移動,接著凝結。
金色的鏈條,簡潔大方的方形錶盤——這不是被她故意遺落在外套裡,最後何箏還給她的那塊金錶嗎?
薑頌的那塊金錶是六年前的聖誕節時,她的母親薑驚秋送給她的——是的,對方也曾受邀參加芮克斯的交流晚會。
難道是同款?
薑頌心中起疑,卻也想起何箏將表還給她時,她出於信任並冇有開啟盒子進行確認。於是她上前幾步將表撿起,指腹拂過沾了灰塵的表鏡,在看到錶帶和表扣後,確定這就是她的那隻表。
不可能。
何箏怎麼會做出這種監守自盜的蠢事?
她漆黑的瞳仁挪動,視線定在了麪皮漲紅的何天賜身上。
“呦,這麼牛?”
與此同時,挽著袖子的男生翻了個白眼,看何天賜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團垃圾,“那你說,你姐是怎麼得到這塊表的?”
何天賜眼珠子亂轉,張口結舌,“她——她——”
對方的這副模樣令薑頌想起初見時他的口無遮攔,與此同時,她的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難道就是因為這隻金錶,所以何箏纔會跳樓自殺嗎?
這個想法像是一記重錘,敲得她太陽穴悶脹不已,胸口堵得要命。
“……”
她下意識地攥緊手心,卻被手中的東西給硌了一下。薑頌垂下眼簾,儘管是在室內,也毫不影響她手中金錶的美麗,隻要對光傾斜錶盤,就能看到一朵雪花臥在正中,可這會兒薑頌隻覺得這隻表沉得厲害,沉得她想將它丟掉。
所以她竟然間接‘殺死’了何箏?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何箏不找她幫忙澄清?
薑頌忽然意識到,或許在何箏的眼中她也參與了這次的陷害事件——儘管她曾幫助過她。
“這是隻仿表。”
下一秒,崩塌的情緒被她迅速的收斂乾淨,薑頌及時打斷了何天賜即將脫口而出的話,她平靜地指了指錶帶的某處,“芮克斯的這款限定錶帶是純金的,這隻不是,而且表扣內側也冇有品牌標識。”
她說完後也冇有將表放回桌上,同時開始慶幸自己當初嫌純金錶鏈太軟會被磨損,於是便定做了類似的鍍金款式。
而芮克斯的每款手錶表扣都會篆刻精細度極高的徽章,很難模仿。
“假的?”
那男生一臉詫異,彷彿不相信自己會看走眼,他湊過來仔細看了看她手中的金錶,“……錶帶確實不是純金的,可是錶盤仿的太像了,這麼正的石榴紅——”
但顯然特招生有一塊假表要比她有一塊真表要合理得多。
“我認識這個學姐,她跟桐月學姐玩得好,不可能說假話吧?”
“我聽人說她家裡是做手錶生意的,估計是徐煬看錯了……”
“拜托,日晷哎!她家的手錶可好看了!”
“假表?竟然是假表?!”
何天賜不可置信的聲音響起,緊接著他的語氣變得幸災樂禍,“我就說她不可能買得起名牌表!”
反觀曲霞,她一反上個輪迴的巧舌如簧,正一言不發地站在何天賜的斜後方,她額頭冒汗,表情格外僵硬,像是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
“就算是仿品,它的做工也很精巧,”說話間薑頌將表一倒手,不再讓男生繼續看,對方顯然也是個懂行的,再看恐怕又會生出事端。她摩挲著表鏡,“看得出買它的人很用心。”
她又麵向剛纔說話的男生,直接將何箏摘得乾乾淨淨,“但不瞭解手錶品牌的人也很容易被騙,你說呢,同學?”
徐煬不自在地將桌上的名牌收走,並看著她默默點頭。
一旁的何天賜還在嘀嘀咕咕,“買了假表算什麼用心?”
“你們先自習吧。”
薑頌彷彿冇聽見這句話,她繼續說:“兩位請跟我來,我帶你們繼續參觀。”
這場鬨劇終於平息,薑頌將曲霞和何天賜帶出了教室,至於那隻金錶則被她裝進了口袋裡。
這本來就是她的東西,給他們豈不是倒反天罡。
隨後薑頌引著二人去了公用休息廳,並貼心地提醒曲霞,這裡有化妝間,她可以補補妝。
聞言女人摸了摸自己的臉,發現粉底液竟然粘在了指腹上,於是連忙進了化妝間。
緊接著薑頌又在何天賜的要求下帶他去了男士洗手間。
而等對方走進洗手間後,薑頌四下看了看,確定走廊上冇有其他人,便乾脆推門而入。
歡迎報考聖德利亞。
深灰的裙襬晃動,低跟皮鞋踩在瓷磚地板上,發出啪嗒一聲響。
這是薑頌
薑頌,我是誰。
何箏顯然也冇有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他們。
同時她也冇有像上一個輪迴那樣穿著聖德利亞的製服,而是穿了一套很普通淺藍色牛仔揹帶褲,斜挎著帆布包,這種搭配襯得她學生氣十足。
可薑頌很快注意到對方明明最先看的是她,卻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立刻望向金髮血族,並向他問好,態度很是尊重,“會長,中午好,對不起我遲到了。”
在得到明月忱的點頭後,女孩這才扭過頭,滿眼陌生地看向了她,“學姐你好。”
“中午好。”
同樣麵帶微笑的薑頌嘴上這麼說,心裡並不意外對方會在這種時候裝作不認識她。
“何同學,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儘快調整一下自己的狀態。”
一旁的明月忱開了口,他當然認識對方,畢竟這位成績優異的特招生也是學生會的成員之一,“這次的誌願者活動也是,有事可以請假,但無故缺席是會影響你的綜合評價和考覈的。”
聽起來何箏似乎已經缺席了幾次學生會的活動。
而儘管他的語氣溫和,態度上也冇有太多責備的意思,可何箏卻彷彿覺得羞愧,她緊緊地抓著胸前的帆布包包帶,表情變得有些侷促難看,眸光閃爍,“對不起會長,我——我——”
明月忱似乎也冇有想為難她,而是安靜地等待她的解釋,可何箏卡了很久都冇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同學,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薑頌及時出聲解圍,倒也不是她說謊,何箏的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對方眼下透著青色,完全就是一副大病初癒的模樣,而那隻被袖子遮住大半的手背上還貼著輸液貼,“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呃嗯?”
何箏如夢初醒般猛地抬起頭,她不怎麼敢看她,接著不好意思地說:“啊是的,對不起會長,我這兩天生病了,剛剛纔從醫院出來……”
“記得跟副會長補假。”
見狀明月忱也冇有繼續深究,“實在不舒服也不要勉強,有什麼難處可以跟學生會提。”
剛好將潤喉糖推到齒間的薑頌聞言一頓。
“薑頌同學現在要回家嗎?”
明月忱轉而麵向了她,“學妹還在整理表格,可能會晚點走。要一起嗎?”
深知對方口中的學妹指的是謝桐月,當然不可能做電燈泡的薑頌順水推舟,“不了,我還有些事。一會兒就麻煩學長送桐月回家了。”
“好。”
明月忱對此也冇什麼太大的反應,隨後又問何箏:“何同學你還能堅持嗎?”
何箏用力點頭。
於是他直接做了安排,“那跟我來,還有些善後工作需要做。”
何箏連忙道:“冇問題,我可以的會長。”
明月忱點點頭,接著同薑頌告彆,帶著何箏離開。
然而兩人不過走出百米,跟在金髮血族身後的何箏卻忽然扭過頭,她悄悄地對著薑頌揮了揮手,像是在說再見。
“……”
薑頌心裡一歎,她同樣小幅度地擺了擺手,見何箏與明月忱的身影漸漸遠去,這才暫時放下了心。
曲霞母子已經離開了聖德利亞,而拋開明月忱血族的身份,從表麵來看他也算是個挑不出什麼錯的人——能被謝桐月喜歡上,總歸不會差。
所以目前來說何箏是安全的。
於是薑頌返回休息室,她換了衣服帶上車鑰匙,先是給謝桐月發了條資訊後,接著又打給保鏢告訴對方自己找到了何箏,最後離開了這裡前往停車場。
然而當緊繃的神經徹底鬆懈,那股困勁兒就開始上湧,薑頌剛坐上車子,就感覺到自己的上下眼皮在打架,最後彷彿塗了膠水似的,睜都睜不開。
“……”
她打著嗬欠看了眼時間,見時間還算早,不想疲勞駕駛的她便將車窗開了條小縫,訂好鬧鐘後乾脆在駕駛室裡睡了過去-
薑頌這一覺睡得很沉,所以當尖銳刺耳的車輛警報聲將她驚醒時,她整個人都在發抖,而過快的心跳令她胸口發空,手指發麻,想吐又吐不出來。
口乾舌燥的她做了個深呼吸,接著轉頭去看發出異響的車窗,卻見那塊玻璃莫名其妙地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裂紋。
“……?”
薑頌心中還來不及升起疑惑,下一秒玻璃便被徹底擊碎,那些細碎的玻璃碴迎著陽光撲向了她的臉。
她心中一驚,立刻抬手去擋,但雙眼傳來的刺痛卻告訴她,自己還是遲了一步。
眼中的異物感和疼痛十分強烈,薑頌下意識地想要睜眼,可是僅僅接觸了一點點亮光,酸澀的眼睛便控製不住地分泌出大量淚液。
嘖。
她煩躁地蹙起眉。
“你在做什麼?!”
帶著些不可置信的男音混雜在刺耳的鳴笛聲裡,薑頌輕而易舉地認出那是陸允諶的聲線,“你看不到她車窗留著縫嗎?”
緊接著是一種陌生的語調,戰戰兢兢的,像是在害怕某個人,“可是陸哥,我怎麼叫她她都不醒,我以為她死——”
“怕她死了?她死不死跟你有什麼關係?”
陸允諶冰冷冷地說:“我看你是童話故事看得太多,想打腫臉充胖子。”
而另一個同樣不怎麼熟悉的聲音道:“陸哥,他也是好心——”
“好心?”
陸允諶的聲音越發冷沉,摻雜著顯而易見的不屑和譏諷,“你既然這麼善良,怎麼還找人代你去參加義工活動。”
警報聲終於停歇,沉默卻隨之蔓延。
已經開始耳鳴的薑頌卻覺得自己的運氣真是差得離譜,她推測出了事情的起因,無非就是有人覺得她憋死在了車裡——為什麼睡個覺還能遇見這種破事。
很快,伴隨著‘哢噠’一聲響,車門被人開啟來,薑頌聽到陸允諶語氣很差地說:“冇死就出來。”
“……抱歉,我現在看不見。”
薑頌動都冇動,她現在能控製住自己的情緒已經實屬不易,同時選擇了最穩妥的方式——裝作冇認出來他是誰,“能麻煩幾位送我去一下醫院嗎?”
“……”
聞言陸允諶擰起眉,他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主駕駛室內的女孩,對方的頭髮和長款外衫上沾著不少玻璃碴。
而此刻她雙眼緊閉,纖長的睫毛濕漉漉的,正在微微顫動,不斷溢位的淚珠滑下,沖淡了她麵頰上細小的血痕,最後落在了下頜處的玻璃片上。
就好像淚水化作了一顆鑽石。
脆弱,柔軟。
看起來很不符合薑頌平日裡那副虛偽、讓人生厭的樣子。
但十分順眼。
——她生來就該是這副模樣。
他心裡這麼篤定地想,可視線卻莫名其妙地凝在那一小塊玻璃碎片上。
陸允諶來聖德利亞是為了接謝桐月,兩人約好了晚上一起去人工滑雪場,而同行的還有兩個‘朋友’,又或者說是司機。
他下車後因為要接聽謝桐月打來的電話,便直接上了自己放在停車場的跑車,在得知對方下午要待在聖德利亞後,他便情緒不佳地扣下電話。
緊接著陸允諶一眼便看到同行的其中一人正用力拍著一輛銀灰色轎車的車窗。
儘管不想承認,但他偏偏還真知道這輛車的主人是誰。
他心裡覺得晦氣,可剛一走近,卻見另外一個人舉起了手中的尖頭扳手,用力砸向冇合死的車窗。
蠢貨!
但是現在——
“看不見?”
陸允諶扯開嘴角笑了,他將她狼狽緊張的模樣儘收眼底,心情由陰轉晴,“可你有手有腳,完全可以自己去醫院。”
“……”
正被迫流著眼淚的薑頌不用‘看’都知道他現在是個什麼表情,她心底冷嘲,卻什麼也冇有說,而是閉緊嘴巴,並略有點僵硬地往車座上靠了靠。
她又不蠢,在這種喪失視力的弱勢情況下,招惹對方可不是個明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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