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江萊一出監控車就看到了已經站在外麵的我。
她手裡攥著對講機。
有一絲驚慌。
「你，為什麼不按劇本走？」
我冇說話。
「大屏上那些爆料是怎麼回事？」
靠在牆上，看她。
她走近一步。
「梔梔，我知道你恨我。」
「但你現在惹大禍了！」
「那是我老闆。你知道沈萬池背後是誰嗎？三家傳媒公司，對賭協議十二億。他要是出事，整個行業都要地震！」
「你一個失業的胖子，拿什麼跟人家鬥？」
我還是不說話。
她眼眶紅了。
「當年的事……對不起。」
「但那時候我也是被逼的。」
「她們問校草屜子裡的情書是不是我放的，不說就要劃我的臉。我能怎麼辦？」
「我當時害怕極了……」
「所以你就說是我放的。」
我開口。
聲音很輕。
她眼淚掉下來。
「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諒。」
「但這次不一樣。沈萬池不是你能動的。」
「我知道是你做的。隻要你配合把節目錄完，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好不好？」
我低頭。
她鬆了口氣。
以為說動我了。
我突然瞪住她，
「江萊，你知道當時我說過什麼嗎？」
她一驚，大概是冇見過我這種表情。
「那天我被她們堵在廁所，抽了十二個耳光。」
「她們問我，你最好的朋友把你賣了，你想不想報複？」
「我說不。」
「她們問我為什麼。」
「我說——因為她一定還會再賣我一次。到時候一起算。」
江萊的臉徹底白了。
對講機裡傳來倒計時——
「一分鐘。」
監控車的門哐的一聲開啟。
沈萬池走了下來。
「哎呀，林梔，你怎麼？」
他看了看我倆，感覺氣氛不對。
「哦，冇事，還能補救，我再設計一場，比如幫你尋找父母死亡的……」
「沈導，」
我打斷他。
「你這節目是非要用我們的尊嚴，來演了一場你們的慈悲戲嗎？」
沈萬池驚了一下，立馬反駁。
「不不不，我們是真的想幫助更多的普通人。」
「林梔啊，你看看你現在的生活……」
「等節目播出後你肯定火。我捧你當網紅，簽你當藝人。怎麼樣？」
看我冇說話，一副在思考的樣子。
他衝後麵揮手。
「都拍下來！懟臉！特寫！」
我忽然笑了。
「沈導，我也有一份愚人節驚喜大禮要送給你。」
對講機裡又傳來聲音：
倒計時十秒。
我拿出手機。
螢幕朝他。
黑客介麵跳動著。
上麵是每期節目的劇本，還有最後的真實結局。
上個月那個單親媽媽收到房子的故事，拍完之後房子就被節目組收回去了。
他壓下去的自閉症男孩事件——那個男孩叫小宇。三年前被整到當街崩潰，頭撞玻璃。沈萬池喊「拍特寫拍臉」。
還有他那個「封神之作」裡女孩割腕的病例記錄。
「那個被你逼到割腕的女孩，現在還在精神病院。」
「你花了兩百萬擺平的事，轉賬記錄我幫你存了備份。」
「還有——」
我劃了一下螢幕。
上麵是江萊的檔案。
十七歲，把朋友出賣者給霸淩者，害朋友被打成重傷。
二十二歲，買下傳媒大學編導係的畢業證。
二十四歲，認六十歲的影視集團副總為乾爹，靠潛規則進入集團工作。
江萊腿一軟。
靠牆滑下去。
倒計時歸零。
西單大悅城所有螢幕同時切換畫麵——
沈萬池的節目組往期節目未播出部分的真實視訊。
高清無碼。
商場廣播迴圈播放——
「感謝《愚人節驚喜》節目組提供素材，祝沈萬池導演愚人節快樂。」
沈萬池衝到外麵。
看見大屏上自己那張臉。
腿也軟了。
他回頭看我。
嘴唇哆嗦。
「你……你到底是誰？」
我站直了。
拍拍衣服上的灰。
「一個失業半年的肥宅。」
「你們自己選的。」
接下來的三十分鐘。
我給全世界直播了一場「愚人節特彆節目」。
素材來源：
節目組偷拍的。加上我黑到的。
剪輯：
趙曉北。
對。
那個三年前被沈萬池毀掉的天才剪輯師。
我找到他的時候。
他在城中村修手機。
酗酒。
手抖。
看見攝像機就心悸。
我說有個活兒。
剪一期節目。
素材管夠。
不署名。
冇報酬。
他問剪什麼。
我說剪一個畜生吃人不吐骨頭。
我要當著全世界撕破他的偽善麵具。
他喝了半瓶二鍋頭。
手不抖了。
三天三夜冇睡。
剪出一部四十五分鐘的片子。
名字叫《愚人節驚喜·國民暖導特輯》。
內容：
——沈萬池在監控車裡喊「哭得不夠狠再逼一下」「她媽不是病了嗎讓她打電話」
——自閉症男孩被整到當街崩潰頭撞玻璃，沈萬池喊「拍特寫拍臉」
——女孩割腕後被公關，轉賬記錄清晰可見。
——江萊跟導演建議，「這期素人就找林梔，她是個失業死肥宅，性格軟弱最好控製。」
——導演組安排前男友、超市人員、公司主管對我進行當眾人格侮辱。
——所有「素人圓夢」的幕後——怎麼設計、怎麼操控、怎麼把人逼到絕境再給點甜頭剪成「暖心結局」。以整蠱 驚喜來踐踏彆人的尊嚴，所謂逆襲也是鏡前演的，節目一錄完就將人打回原形，甚至更深的地獄。
播出平台：
京北全城的戶外大屏。地鐵電視。樓宇廣告。
技術手段：
我的老本行。
黑進去。
鎖死。
迴圈播放。
最後一幀字幕：
「以上素材由《愚人節驚喜》節目組友情提供。感謝你們記錄了真實。」
電視台瘋了。
公關團隊瘋了。
資本方電話打爆了。
沈萬池躲在地下停車場不敢出來。
我坐在隔斷房裡。
吃著外賣。
手機扔一邊。
響了一百多次。
冇接。
期間趙曉北找上門。
他拎著兩瓶二鍋頭。
笑著：
「有個好訊息，找你慶祝下。」
他進來就坐到了地上。
開酒。
「小宇終於對外界有反應了。」他說。
自閉症男孩。
三年冇出門。
看見沈萬池的視訊上了大屏。
突然笑了。
他媽說，他這輩子第一次笑出聲。
「除了小宇要謝你，還有我要謝你」他說。
「因為我不肯再為沈萬池剪這種移花接木的片子，他讓業內封殺我。」
「謝謝你幫我出了一口惡氣。」
然後找上門的是江萊。
淩晨兩點。
她敲我門。
渾身酒氣。
妝花了。
她進門就跪下了。
抱我腿。
哭著說：
「梔梔我錯了，你放過我好不好？我什麼都冇了，工作冇了，房子要還貸款，沈萬池要告我，我爸媽......我爸媽在老家被人肉了。」
我低頭看她。
冇說話。
她抬頭。
臉扭曲了：
「你還想怎樣？你要我死嗎？行，我死給你看！」
她從包裡掏出一把美工刀。
抵在手腕上。
手哆嗦著。
「你說一句，你說一句我就割！你滿意了吧？」
我看著她。
然後說：
「刀拿反了，割不深。」
她停住哭。
我蹲下來。
和她平視。
「江萊，當年你賣我的時候，有冇有想過我會死？」
她張嘴。
說不出話。
「冇有，對吧。因為你隻想過自己。你現在還是隻想過自己。你跪在這，哭，拿刀嚇人，不是因為你知道錯了，是因為你怕了。」
我站起來。
把門開啟。
「走吧。我不恨你。也不原諒你。你對我來說，就是一個陌生人。陌生人做什麼，跟我沒關係。」
她張了張嘴。
爬起來。
踉蹌著走了。
沈萬池被抓了。
罪名：組織拍攝違法內容、對賭協議涉及金融詐騙。
涉案金額九億。
可能判十五年。
電視台停播整頓。
台長雙規。
江萊冇被抓。
但行業裡冇人敢用她了。
她那個「溫柔刀」的標簽。
被換成「賣友求榮」。
微博底下罵了二十萬條。
她登出了賬號。
半年後。
趙曉北去城中村超市買菸。
看見收銀台後站著個女人——
素顏。
穿超市工服。
頭髮隨便紮著。
江萊。
她掃碼、收錢、找零。
臉上冇什麼表情。
趙曉北站了三秒。
她也抬頭看了一眼。
兩人誰都冇說話。
趙曉北拿起煙。
走了。
出門時他想：
原來摔下來之後，也就是換個地方乾活而已。
趙曉北搬出城中村。
租了個小工作室。
重新開始剪片子。
他說隻剪紀錄片。
剪那些真正需要被看見的人。
第一單，給自閉症機構拍公益廣告。
免費。
我還在那間隔斷房裡。
躺著。
外賣盒子少了一點。
因為趙曉北偶爾送飯。
順便蹭我的手機查點東西——
誰家老公出軌。
誰家公司快倒了。
哪個導演潛規則演員。
他不乾彆的。
就看看。
然後說：
「知道就行。存著，萬一哪天用得著。」
第二年愚人節。
我去看了沈萬池。
我剛在探視室坐下。
他已經被帶出來了。
穿著灰藍色的囚服。
剃了光頭。
眼窩深陷。
他隔著玻璃看見我。
愣了三秒。
然後撲過來抓起聽筒。
「林梔！林梔！你是來救我的對不對？那些事不是我一人乾的，我是受人指使的，台長、平台、廣告商，他們都有份！你手裡有證據對不對？你幫我把他們拉下水，我可以減刑，我可以——」
「好的，沈導。」
我微笑打斷他。
他瞪大眼睛。
眼裡逐漸閃現出亮光。
冇想到我這麼爽快就答應了。
「太好了，你去找秦律師，把證據都給他，要他幫我翻案。」
我繼續微笑。
「你剛纔說的那些人，證據我早就都交出去了，他們已經都受到法律的製裁了。」
他盯著我一會。
然後聲音變了。
變得陰沉：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
我輕聲說：
「今天是愚人節。」
他沉默了。
然後突然笑了。
笑得臉都扭曲了：
「愚人節？你他媽跟我說愚人節？我坐了十個月牢，我他媽天天都是愚人節！我十幾年攢下來的東西，全冇了！我他媽成了全網的笑話！你滿意了嗎？」
沈萬池把聽筒摔在玻璃上。
站起來走了兩步。
又回來。
抓起聽筒。
臉貼到玻璃上。
眼睛血紅：
「你他媽到底是誰？你不是失業的肥宅，你不是！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抬頭看他。
聲音很小：
「你選的我。」
「江萊向你推薦的我：失業、社恐、冇朋友、父母雙亡。你們說，這種，逼到絕境最好看。你們要的是‘不會反抗的獵物’。」
他愣住了。
「你們冇想過，為什麼一個社恐肥宅，會一個人安安穩穩活了這麼多年？為什麼被人罵肥豬、被人誣陷、被人當道具，一次都冇崩潰？」
他盯著我。
嘴唇在抖。
我站起來。
隔著玻璃。
最後看了他一眼。
還是細細的聲音：
「愚人節快樂，沈導。」
然後把聽筒掛了回去。
轉身走了。
聽見身後玻璃被砸得砰砰響。
我冇回頭。
這個世界有很多人。
躲在攝像機後麵。
躲在權力後麵。
躲在「我隻是在做事」後麵。
把彆人的痛苦拆解成流量。
把彆人的尊嚴剪輯成笑料。
他們以為自己是獵人。
是操控者。
是食物鏈頂端的存在。
他們不知道。
深淵不會開口說話。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在等。
等到你們自己走進來的時候。
番外：剪輯師
我叫趙曉北。
城中村，出租屋，十平米。
修手機。
三年前，我也是個人物。
業內頂尖剪輯師。拿過獎，上過訪談，被稱為「最懂人性的剪輯師」。
沈萬池早期的爆款節目，一大半是我剪的。
他負責「設計」，我負責「圓」。
一個女孩被整到崩潰大哭——配上音樂，慢鏡頭，剪掉前麵惡意設計的部分，就成了「勇敢突破自己」。
一個男孩當街出醜——剪掉施害者的臉，加上路人的善意，就成了「暖心陌生人幫助素人」。
我乾了七年。
我知道我在乾什麼。
我假裝不知道。
三年前那天。
沈萬池給我打電話：「曉北，來一趟，有急活。」
我去了。
他指著螢幕：「這期，你給我剪好。」
畫麵裡是一個男孩。
十五六歲，瘦，眼神躲閃。字幕打在邊上：小宇，輕度自閉症。
「什麼任務？」
「挑戰極限，讓他去鬨市區找人藉手機。」
我皺眉：「自閉症？怕生那種？」
「對，所以才真實。」
我往下看。
不是「幫助融入社會」。
是——
群演圍著他，罵他：「傻子吧？藉手機不會說話？」
推他：「滾遠點，彆碰我！」
笑他：「你看他那樣，跟個弱智似的。」
小宇站著，手抖，嘴唇抖。
他轉身想跑。
有人攔住他：「彆走啊，任務還冇完成呢。」
他跑。
被追。
他在人群裡亂撞。
然後——
頭撞在玻璃上。
「砰」的一聲。
血順著臉流。
監控車裡，沈萬池的聲音：「拍特寫！拍臉！」
鏡頭推上去。
小宇的臉。血。眼淚。鼻涕。混在一起。
他張嘴，發不出聲音。
我關了素材。
抽菸。
沈萬池推門進來：「怎麼樣？素材炸不炸？」
我冇說話。
他看螢幕，笑：「這孩子太有戲了，撞那一下，真撞，不是演的。」
「沈導。」
「嗯？」
「這播不了。」
他笑容收了：「什麼意思？」
「這是虐待。」
他盯著我。
然後又笑了：「曉北，你剪了七年，第一次跟我說這個？」
「……」
「之前那些，哪個不是這麼來的？那個女孩割腕的，忘了？她媽病危那段，忘了？」
「……」
「你是剪輯師，不是法官。你的活是讓觀眾看得爽，看得哭，看得轉發。彆跟我裝聖人。」
他走了。
扔下一句：「剪好，明天要。」
我坐了四個小時。
冇動。
我剪過多少這樣的素材？
那個割腕的女孩，她後來怎麼樣了？
那個被當眾羞辱的胖子，他現在在哪？
我是剪輯師。
我把痛苦剪成溫暖。
把虐待剪成感動。
把傷害剪成流量。
我他媽是什麼東西？
第二天。
沈萬池把我開了。
行業裡接到「招呼」——誰用趙曉北，就是跟沈萬池過不去。
三年。
冇人敢找我。
飯碗丟了。女朋友也走了。
我搬到城中村。
修手機。
二鍋頭，一瓶接一瓶。
手開始抖。
看見攝像機就心悸。
那天晚上。
門被敲響了。
「趙曉北？」
女的。
我拉開門。
一張臉。胖的。浮腫的。眼睛眯著。
「你是？」
「林梔。沈萬池新節目的素人。」
我愣了一下。
她往裡看：「能進嗎？」
我讓開身。
她進來，看了一圈。滿地酒瓶，堆著的外賣盒，發黴的泡麪碗。
她冇說啥，坐地上。
「有個活兒。」
「什麼活兒？」
「剪一期節目。」
「誰的？」
「沈萬池的。」
我笑了。
笑出聲。
「你來找我剪沈萬池的節目？你不知道我是誰？」
「知道。」
「知道我被誰毀的？」
「知道。」
「那你還來？」
她抬頭看我。
眼睛很亮。
「他也在毀我。」
「區彆是——我能讓他吐出來。」
她掏出一個硬碟。
「素材管夠。」
「不署名。」
「冇報酬。」
「剪什麼？」
「剪一個畜生怎麼吃人。然後讓全世界看看他吐出來的是什麼。」
我看著那個硬碟。
看了很久。
「你叫什麼？」
「林梔。」
「林梔，你他媽是瘋子吧？」
她笑了。
「對。瘋子。」
我接了。
剪了三天三夜。
手冇抖。
二鍋頭喝了半瓶，為了慶祝。
我他媽十年冇這麼清醒過。
剪完那天。
我問她：「你到底是什麼人？」
她冇回答。
反問我：「你恨他嗎？」
我想了想。
「以前恨。」
「現在不恨了。」
「為什麼？」
我看著螢幕。
最後一幀字幕——
「以上素材由《愚人節驚喜》節目組友情提供。感謝你們記錄了真實。」
「因為這次，我知道我剪的是什麼。」
「不是幫他把痛苦包裝成溫暖。」
「是撕開他們偽善的外衣。」
沈萬池被抓那天。
我去看了小宇。
他媽開的門。
看見我，愣住。
「你是……」
「我是那個剪輯師。」
她冇說話。
我往裡看。
小宇坐在窗邊。
陽光照在他臉上。
他媽小聲說：「小宇，有人來看你。」
他冇回頭。
他媽說：「電視上那個人，被抓了。」
他轉頭。
看我。
「壞人？」
「對，壞人。」
他想了想。
「那我……可以出去嗎？」
他媽愣了三秒。
哭了。
我站那兒。
眼眶發熱。
我現在租了個小工作室。
剪紀錄片。
剪那些真正需要被看見的人。
當了七年剪輯師，我想說：
娛樂不是原罪。
但把彆人的痛苦當娛樂，是。
把彆人的尊嚴當素材，是。
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底線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