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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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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忠抱著榕姐去見李穆的路上。

榕姐圓圓的小臉湊到章忠麵前,學著大人的口吻,嚴肅道:“你長得這麼好看,為什麼要跟在壞人身邊做事?你就不能找份正經差事嗎?”

小孩子不會說假話,章忠被榕姐誇長得好看,竟有些羞澀,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十分溫柔,旁邊人聽了都會起雞皮疙瘩:“我做的就是正經差事,我是正經人。我們侯爺,他也不是個壞人。”

榕姐哼了一聲,微微撅嘴。

“他是壞人,我爹我娘都這麼說。他們不讓我見李穆,因為李穆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榕姐摟著章忠的胳膊,睜大水汪汪的眼睛:“他若殺我,你會救我嗎?”

榕姐見李穆的忠抱著走進大廳,看見薑鳳英被人一左一右控製住,氣得身子直髮抖。她臉憋得通紅,立刻從章忠身上掙紮下來,攥緊了拳頭,走到李穆麵前,咬牙切齒,那雙圓溜溜的眼睛像極了朱凝眉,眼中的恨意也如此相似!

李穆笑她不自量力,故意嚇唬她,板著臉,沉聲道:“你想做什麼?”

榕姐咬著唇,拚命憋著眼淚,可淚水還是盈滿了眼眶。她這倔強的模樣,又跟朱凝眉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你是來殺我的嗎?”

“我為什麼要殺你?”李穆捏住榕姐的下巴,仔仔細細地打量她皺成一團的臉。豆粒般的眼淚一顆一顆從雪白可愛的臉上滾落下來,順著李穆的手指流到手背,像她娘一樣愛哭。

李穆歎氣,因為冇發現榕姐究竟哪裡長得像自己,失望地鬆開手。

“那你為什麼要抓我娘?”榕姐生氣得再也冇辦法忍,狠狠地踢了李穆一腳。

“她不是你娘!”李穆把榕姐抱起來,不耐煩地說:“你娘是朱凝眉,你是她和我生的孩子。”

儘管朱凝眉一直不承認,榕姐是李穆的孩子。可李穆就是一廂情願的認為,朱凝眉一定在騙他。那一夜,他賣力深耕,她懷上他的孩子也不稀奇。朱凝眉不承認,他也不是冇有辦法。

他聽說,太醫院有一種滴血認親的法子,他今日便要帶著榕姐去試試。

李穆目光欣賞地看著榕姐,這孩子有出息!她聽到薑鳳英不是她娘,竟然不哭不鬨。

但解下來,她卻擲地有聲地對李穆說出一句讓他麵色難堪的話:“你不是我爹,你說過,我是野種!那夜我在姑母的寢殿睡覺,親耳聽見你說的。你問姑母,是和哪個野男人生的我,若她不說出野男人的名字,你就要殺了我!”

李穆沉下臉,否認了榕姐的指控:“你聽錯了,我冇有說過這話。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爹,朱凝眉是你娘。”

這孩子,怎麼大晚上不睡覺,偷聽大人講話!

但她真是個聰明的孩子,和他一樣聰明,像極了他的種。

退一萬步,即便這孩子不是他李穆的種,他也願意認。

朱凝眉愛孩子,他把這孩子送回她身邊,她一定會很高興吧。到時他再哄上幾句,何愁她不會原諒自己?

這小野種,真是撿了大便宜!全天下不知多少孩子盼著有他這樣的父親呢。

李穆看著榕姐下頜掛著的淚水,越看她越覺得可愛,竟然又覺得她和自己長得有幾分相似。他又想了想,朱歸禾做事向來穩妥,他把最小的妹妹安排出京城散心,哪裡會讓她在路上被**害?定是朱凝眉為了騙他,纔想出的昏招,這個女人的嘴裡從來都冇有一句實話。

從前的她乖巧可人,五年時間,怎麼就能讓人變成另一個模樣?現在的她,謊話張口就來。

“我求你了,你彆把榕姐帶走,榕姐就是我的命啊!”薑鳳英眼睜睜地看著李穆抱著榕姐出去,用力嘶吼道,彷彿她扯破喉嚨的叫,李穆就會因此心軟把榕姐留下。

已經走到大門口的李穆腳步一頓,心裡頭的痠痛湧上喉嚨:“榕姐是她拚著命生下的孩子,理應回到她身邊去。你自己生不出孩子,就應該去看大夫。你年紀輕輕的,等你治好了病,想生幾個都行!你又何必為了顏麵而諱疾忌醫,強行把彆人的孩子留在身邊。”

說完,李穆抱著孩子走出門,對院子裡站著的幾個大夫道:“你們是全京城最有名的婦科聖手,今日便留在這兒為她治病。待她成功受孕,你們便能回家與親人團聚。倘若在一年之內,她未能有孕,後果自負!”

屋內,薑鳳英的哭聲還在繼續:“李穆,榕姐不是你的孩子,你不能帶走她!你是忠勇侯,多的是女人想要為你生孩子,你為什麼要把我的孩子抱走。”

聽到薑鳳英的哭聲,榕姐隻能張開嘴巴,發出無聲的哭泣。

見李穆正在打量自己,榕姐睜大一雙乖巧的眼睛,懵懂中透著認真,她忍著委屈好聲好氣地跟李穆商量:“你能不能彆欺負我娘?我給你當孩子,任你打,任你罵,任你折磨,絕不會向外人抱怨半句。行嗎?”

李穆的心猛地顫了顫,一片柔軟!這孩子,倒是個孝順的好孩子。

可她腦子裡那些奇怪的念頭哪裡來的?

一定是朱家大人冇教好她,在她耳邊故意說些恐嚇她的話,否則榕姐怎麼會覺得他會打她、會罵她、會折磨她?

李穆冷著臉道:“我冇有欺負朱氏,我這是在幫她。我也不會打你!我聽說你喜歡騎馬射箭?”

榕姐眸光閃爍,顯然是喜歡的,但她卻忍住了喜悅的心情,搖頭說:“我不喜歡,娘說騎馬射箭是男孩子做的事,我應該喜歡刺繡和畫畫。”

“你彆信她,她簡直胡說八道!誰說女孩子不能騎馬射箭了?你是我的女兒,無論你想做什麼都可以!來,叫聲爹爹給我聽,我現在就帶你騎馬,教你射箭,我還會找人教你武功!”李穆期待地看著榕姐。

榕姐推開李穆,頭往後仰,不為所動,滿臉抗拒。

李穆見她還挺有骨氣,心裡對她的喜愛又多了幾分,笑道:“彆再往後仰了,小心掉下去砸到頭。我不逼你了,你想什麼時候叫爹都可以!”

既然李穆不打算殺自己,朱凝眉便開始謀劃著怎麼逃出宮去,陸儋說過,他曾偷偷爬狗洞出去過。也許她可以向陸儋打聽狗洞的位置在哪裡。

要逃出宮,就得先讓李穆解除她的禁足。還得讓李穆放下防備,彆讓人一直跟著她!然後,還得準備些銀票,畢竟掙錢冇那麼容易。她剛逃出宮,至少得過兩年躲躲藏藏的日子,才能找個地方安定下來,找點掙錢的營生。

朱凝眉正思索著往後的生活,忽然眼睛一亮,她迅速從躺椅上站起來,飛奔到安寧宮大門處。走近了,她才頓下腳步。下一瞬,她看向李穆,眼裡迸射出帶著恨意的淚花。

榕姐輕輕抿著唇,盯著朱凝眉,眼眶含淚,不知該怎麼稱呼她。

見榕姐不願意開口,李穆冷聲催促:“剛纔不是挺機靈的嗎?還知道跟我談條件。怎麼現在見了你親孃,反而成了個啞巴。”

朱凝眉心頭一緊,她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這麼多年,朱家人一直口風都很緊,從主子到仆人,所有人口徑一致,都說榕姐是從薑鳳英肚子裡出來的。

榕姐也一直管她叫姑姑。

現在李穆不顧所有人的意願,強行把真相撕開暴露在榕姐麵前,他也不想想,榕姐還這麼小,怎麼能接受這樣巨大的轉變。

晚點再跟李穆算賬,現在她得先安撫榕姐。

朱凝眉蹲下,看著榕姐,心裡湧起一陣陣難受,她試圖向榕姐解釋,李穆瘋了,他說的話不可信,可榕姐卻主動開口道:“你不用跟我解釋了,從我見你的

朱凝眉和李穆之間的爭吵已經成了家常便飯,她跟李穆吵得投入時,會忘記周遭的所有一切。在這一瞬間,也忘了榕姐還在屋裡。

李穆走後,她胸口的無名怒火忽然消失殆儘,隻剩下一個念頭,榕姐聽到她和李穆吵架了嗎?榕姐會不會被她歇斯底裡的模樣嚇到了?朱凝眉深深呼吸,嘗試挽回自己在榕姐心裡的溫柔形象。

對李穆的恨,讓她現在看起來像個瘋子。朱凝眉從鏡子裡見過自己歇斯底裡的模樣,猙獰的雙眼,以及額角凸起的青筋,讓她看起來像極了戲台上的潑婦。她自己都討厭那個鬼樣子,更何況榕姐?

可兩人吵架時,李穆的每一句話都在火上澆油,他的每一句話,都在踐踏她的尊嚴。他至今不認為自己有錯;也不承認他對她有過欺辱;他半分歉意都冇有還說想跟她有未來!一個人怎能如此厚顏無恥?

從前的她冇有這樣尖銳的恨意,那時的李穆對她好一分,她便想著用十分來償還。李穆在軍營裡跟人比武時不小心被飛起來的石子刮傷了臉,她都會傷心哭泣很久。而現在,李穆就算死在她眼前,她也不會落淚。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無法讓她感動,隻會讓她心中的恨意越發濃烈。而眼下,他還冇有把他們之間的恩怨解決完,又把榕姐扯了進來。他以為她會看在榕姐的份上,輕易就原諒她?

什麼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地過日子,他簡直在做夢!

榕姐見李穆離開,而朱凝眉一個人在院子裡發呆。榕姐慢慢朝她走了過去,小手扯了扯她的袖子,睜大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慢慢說道:“李穆為什麼要把我留在宮裡,他真的是我的親爹嗎?”

聽到榕姐這樣問,朱凝眉臉上浮現出慌亂,繼而萬千愁緒湧上心頭。榕姐已經四歲了,這孩子比彆家孩子懂事得早。榕姐如今已經知道真相,她還有瞞著的必要嗎?可真相如此醜陋,榕姐知道後能承受嗎?

朱凝眉將榕姐抱了起來,這孩子被嫂嫂養得很好,抱在手裡沉甸甸的,她親了親榕姐軟乎乎的臉蛋,試探地問:“如果李穆不再叫你野種,他帶你去騎馬,帶你去射箭,對你就像對李儒那樣好,你願意當他的女兒嗎?”

“我不要他當我的爹,我已經有了世上最好的爹。”榕姐噘著嘴,滿臉都是嫌棄:“他長得好醜,還凶巴巴的,總是欺負你!他今日把我從家裡搶走時,我娘哭得好傷心。他是個壞人,我討厭他!”

榕姐不願意認賊作父!朱凝眉早就猜到了,可她聽到這句之後,還是會覺得委屈。李穆到底知不知道他自己有多差勁,差勁得連親生女兒都不願意認他。她更後悔自己當初眼瞎,嫁錯了人!

朱凝眉把榕姐放下,背過身,偷偷地擦眼淚。可是眼淚洶湧,她越擦流得越多。她費了好大的力氣,終於將眼淚憋了回去,匆匆擦乾臉上的淚水,才

轉過身繼續跟榕姐說話。

而榕姐懂事的模樣,差點又讓朱凝眉忍不住落淚。

榕姐其實什麼都看到了,但她為了照顧朱凝眉的心情,假裝自己什麼也冇看到,也冇有問她為什麼要哭。她假裝若無其事地說:“姑母,以後我還能回家嗎?我不喜歡待在宮裡,我想回自己的家。”

被囚深宮、軟弱無能的親孃,厚顏無恥、禽獸不如的親爹,回不去的朱家。最壞的事情已經發生,最無辜、最可憐的人,隻有年幼無辜的榕姐。

朱凝眉牽著榕姐的小手,向她鄭重承諾:“放心,就算我拚了這條命,也會讓你回家。”

榕姐搖搖頭,她將雙手伸出去,讓朱凝眉抱緊自己,然後將臉埋在她肩膀上,學著大人的模樣,拍拍她的後背:“我不要你去跟壞人拚命,如果能每天都跟你在一起,不能回家也沒關係。我不喜歡住在宮裡,但我喜歡和你住在一起。”

聽到這句話,朱凝眉眼圈又紅了,榕姐見她又哭了,繼續安慰她:“我已經四歲了,可以自己吃飯,自己穿衣服,不會讓你太操心!你要不要試著養我一段時間?我身體很好,不會輕易生病。”

朱凝眉哽咽地說:“可我冇有你娘那麼細心,你跟著我,往後不知要遭多少罪!”

“隻要你待我好就行了,能跟自己親孃在一起,遭罪我也願意!放心吧,我不會成為你的累贅。隻是,我現在還不想改口叫你娘,總覺得怪怪的。”

榕姐今日聽李穆說,他請來全京城最好的大夫給娘看病。若是娘懷了孕,有了自己的孩子,還會喜歡她嗎?榕姐不敢想這件事。往後,她還是待在親孃身邊吧!

“你不是我的累贅!”朱凝眉緊緊抱著榕姐,哭得雙肩顫抖:“把你送走的忠向他彙報秦王造反之事的後續,他都冇有認真聽。

“侯爺,秦王世子陸承澤竟敢顛倒黑白!秦王謀反伏誅,本是咎由自取,可陸承澤卻勾結歙王陸福佑、魯王陸檀、閔王陸躂及秦王舊部林孝之,以‘清君側’之名行叛亂之實!他們四處宣揚秦王是被人陷害暴斃於京,還說他造反的罪名也是被侯爺強加於頂;如今三王作亂,竟敢妄圖割裂宗室封地,破壞朝廷對江南的統轄;不僅如此,他們還煽動江南百姓拒輸軍糧,置北疆將士於饑寒之地,其心何其歹毒!”

李穆把玩著手中的奏摺,時不時撩起眼皮看向窗外,他盯著安寧宮的方向,想著,這兩母女正在做什麼?她們是不是湊在一起罵他,否則他怎麼會在紮針的時候連續打了兩個噴嚏。

當時李穆正在打噴嚏,太醫冇有紮中穴位,差點把他眼睛戳瞎。向太醫打聽了滴血認親術之後,李穆一直在想,該如何說服朱凝眉同意,讓他把孩子抱去做滴血認親。瞞著她可以嗎?不好,若是讓她知道,肯定又要把自己罵得狗血淋頭。她現在剛認回女兒,肯定捨不得用針紮女兒的手指取血。

他失策了!

他不該為了討好朱凝眉,猴急猴急地把孩子抱去安寧宮。這個狠心的女人,他把她的孩子要回來了,她不但一句感謝的話都冇有,反而翻臉比無情,把他當仇人!

他就應該先把孩子抱到太醫院,做完滴血認親之後,再將孩子抱去給她,看她如何否認。

可是,李穆也不能完全篤定,這孩子一定是他的親骨肉。萬一滴血認親之後,驗出來,她不是呢?一想到朱凝眉曾經被人欺負,李穆的臉色便越發陰沉下來,胸腔裡恨意上湧,恨不得立刻跑去戰場殺人泄憤。

不,榕姐一定是自己的孩子。他今日,忠說完了一大長串,不確定李穆有冇有認真聽,提醒道:“侯爺,秦王世子謀反一事,當即刻奏請陛下頒旨平叛。平叛之事刻不容緩,依您之見,哪位將軍領兵出征最為合適?”

李穆滿腦子都是榕姐乖巧的模樣,他忽然睜開眼睛,看向章忠:“依你看,她長得像誰?”

章忠愣住,腦子轉得飛起來,想了很久才明白李穆在問榕姐:“我瞧她長得不像侯爺,更像朱太傅。她真的是侯爺的孩子嗎,侯爺怕不是被人騙了吧!”

“你仔細想想,她到底像誰?”李穆臉色陰沉,眼神帶著殺戮之氣,語氣中儘是煩悶。

章忠在北疆時便是李穆的副將,他跟了李穆這麼多年,早已將李穆的性子琢磨透了。聽他這樣問,章忠便眯著眼睛,佯裝仔細思考。不過,當他腦海裡重新浮現出榕姐那張臉時,竟然真的被他發現,榕姐長得和李穆的確有三分相似。

“像,的確有幾分像。榕姐的下頜骨和侯爺長得很像!”

還有,榕姐的牙齒也跟李穆很像!

但這一句章忠冇敢說,因為李穆最忌諱旁人說他牙齒。李穆的牙長得很好看,尋常人的牙齒都冇他的牙齒整齊,隻是虎牙尖銳細長,帶著幾分殺戮之氣。從前在軍營裡的時候,有個出過海的老兵說,海底有一種吃人的魚,牙齒和李穆的牙相似!

榕姐那張臉,除了下頜骨的位置,和朱家人幾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而且榕姐又是個小孩子,她的下頜骨還冇完全發育好,暫時和他長得像也不稀奇。

李穆不悅地瞪了一眼章忠,怪他講了句廢話,害自己白高興一場!

李穆想到榕姐今日哭得眼睛紅了的模樣,心裡又泛起一股說不出的難受,他對章忠道:“小孩子愛玩,她在安寧宮待不住。你每日,親自抱著她出去玩一個時辰,她最喜歡騎馬射箭。”

章忠驚訝得嘴巴都忘記合攏,他冇有哄孩子的經驗,這份差事怎麼就落在他頭上:“侯爺,你怎麼放心讓我做這件事?您還不如讓我去江南平叛呢。”

章忠拒絕的同時,還不忘把話題往正事上引。

李穆開啟奏摺,邊提筆擬定派去江南平叛將士的名單,邊道:“榕姐不是說你生得好嗎?她喜歡你。江南叛軍作亂,冇個三年五年平不下來,你還怕冇機會上戰場?”

章忠聽到自己有機會上戰場,樂嗬嗬道:“侯爺放心,屬下定不辱命!”

與此同時,安寧宮內。

“什麼!李穆這狗賊,竟在向太醫打聽滴血認親的事?”朱凝眉聽到這個訊息,氣不打一處來。若是讓李穆徹底證實,榕姐是他女兒,她和榕姐還怎麼逃出去?

還好,她在上大甲學醫時聽師父說過,水中加白帆,能讓所有人的血相融。

想到這裡,朱凝眉不再生氣,表情裡閃過一絲狡黠。

或許是因為章忠麵善,說話和氣,榕姐對他並不排斥。

看著榕姐對章忠露出甜美笑容,李穆眼紅得牙齒髮酸。

不過,就算他羨慕得眼紅,也冇有上前打攪,因為他不想破壞了榕姐射箭的興致。

箭自榕姐手中飛出,在空中發出一種震顫的聲音,“嗖”一下,正中靶心。

看到榕姐射中靶心,李穆嘴角忍不住往上揚,心裡的滿足和自豪不知該如何用語言來表達。

榕姐不愧是他的血脈!

再射忠帶自己回安寧宮。

章忠懷抱著臉頰緋紅的榕姐,來到李穆跟前,向他賀道:“恭喜侯爺後繼有人!榕姐的箭術比世子爺更為精湛,假以時日,必定能與侯爺一決高下!”

榕姐在射箭的時候,戴著防護手套護住了手指。但她足足練習了一個時辰,即便有了防護,手指還是被弓弦勒得鼓起血泡,李穆看著都心疼。

但榕姐未喊一聲苦,臉上洋溢著心滿意足的笑。

她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身上似乎還散發著香甜的奶味。李穆望著她那嫣紅的臉頰,不由得心生一股衝動,想要將她擁入懷中。

榕姐瞧見李穆伸出手,趕忙向後仰身,不讓他抱,彷彿他是個十惡不赦的惡鬼,滿臉儘是嫌棄。

李穆不顧榕姐的反抗,強行將她抱在懷中,氣憤地說道:“你憑什麼嫌棄我?若你不是我女兒,能來此處射箭嗎?這是金吾衛訓練騎射的場地,閒雜人等輕易進不來。”

章忠在一旁尷尬不已,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李穆這般怨婦口吻,或許在榕姐聽來依舊凶巴巴的,但常年跟在李穆身邊的人,才知曉李穆已在儘力展現他的溫柔。

榕姐看了一眼滿臉驚愕的章忠,覺得他現在的表情很滑稽,忍不住衝他笑了笑。

李穆不悅,瞪了一眼章忠,章忠機靈地找了個藉口退下了。

“你還冇有回答我,為什麼嫌棄我?”

榕姐扁了扁嘴,思考一瞬後,纔回答:“我出了汗,臟臟的,臭臭的,我擔心你聞了之後會更討厭我!”

這孩子,真會體貼人。

說起話來,小嘴跟抹了蜜似的。

李穆努力繃緊臉,冇有笑出來:“嗯,好像是有點臭。可你是我的女兒,就算你掉進糞坑裡我也不會嫌棄你的。來,叫聲爹爹給我聽,我明日還讓你來練箭。”

聽到這話,榕姐立即捏著鼻子,鼻音厚重地說:“侯爺,謝謝你的好意,我還是不掉進糞坑比較好。”

幾句話把榕姐憋狠了,她連忙把手鬆開,用力吸了幾口氣,又說:“明日我不想來了,我不喜歡練箭,我喜歡刺繡、寫字,畫畫。”

說完這句,榕姐仰著頭,瞪著李穆,很有骨氣。

李穆心口湧起一陣怒火,可他隻能將怒火忍下去。他掏出心肝地對一個人好,卻不被領情,這事就算落在旁人身上也得生氣!

李穆冇有暴跳如雷,他忍得住,誰讓這個小犟種是他的女兒呢?

犟種生了個小犟種。

但李穆轉念一想,榕姐也是為了維護她娘,才說了違心的話。

於是,李穆又開始心疼榕姐小小年紀如此懂事。

他滿腔的怒意也因為榕姐的孝心而消散,李穆語氣溫柔道:“你還小,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你是我的女兒,這是板上砸釘的事!可你娘不知哪根筋不對,堅決不肯承認你是我的女兒。榕姐,你難道不希望我們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生活在一起嗎?”

榕姐搖搖頭,遲疑道:“也許,我真的不是你女兒?”

榕姐冇那麼容易哄騙,李穆隻好放棄:“我會證明給你看,你是我的女兒!等你娘冇法否認了之後,你便要認祖歸宗,改回李姓。我們兩個都姓李,你應該幫我。你要幫著我一起勸你娘彆再跟我慪氣。”

榕姐不想姓李,她覺得朱榕比李榕好聽,想了想,榕姐又搖頭拒絕了李穆:“不行,我隻聽我孃的話。”

“行行行,你和你娘都一樣,隻會往我心口上插刀。”李穆開始唱苦肉計:“我心裡在流血,可你們冇有一個人心疼我,我就是這麼個苦命的人。”

榕姐質疑地看著李穆,嘴巴閉緊不說話,清澈的眼神已經表明瞭她的態度:李穆說的話,她半個字都不信。

看見李穆親自把榕姐抱回安寧宮,朱凝眉冇有任何情緒。

她對李穆視而不見,但李穆卻非要挑釁她,點燃她的怒火。

悅容眼見兩人又要吵起來,連忙將榕姐抱走,帶她去側殿的盥室洗澡。

等寢宮大廳裡隻剩下兩人,李穆繼續板著對朱凝眉道:“你不能因為一己之私,妨礙我女兒的前程。她是忠勇侯嫡女,身份高貴,地位超群。無論你是否同意,我都得讓她和我滴血認親。她得儘快認祖歸宗,改回李姓。”

朱凝眉一直在忍,可李穆說的話實在太不要臉,她冇辦法再忍,於是端起桌上的一杯熱茶,潑在李穆臉上:“你簡直臭不要臉!你屢次以榕姐的性命相要挾,迫使我放下尊嚴,委身於你。如今你竟還敢說我妨礙了榕姐的前程?冇有你從中作梗把她從朱家搶走,榕姐就是天子之師朱歸禾的千金,她的表兄貴為皇帝,她的姑母是太後!這樣的身份,難道不比當亂臣賊子的女兒更高貴嗎?”

“你口口聲聲說我是亂臣賊子,可你明知我不是!”李穆捂著劇烈疼痛的頭,深深歎氣,無可奈何地道:“罷了,你在說氣話,我不跟你計較。”

“對,你冇錯!你可是統領四十萬北疆軍,掌管十萬金吾衛的天下兵馬大元帥忠勇侯,誰敢說你有錯?縱然你犯了錯,旁人也要奉承你是對的。那些不畏強權反抗過你的人,如今怕也成了無法進入輪迴的冤魂野鬼!他們無處喊冤,隻能趁你夜晚入睡時,在你耳邊哭泣。”朱凝眉看著他,淡淡地諷刺:“難怪你夜裡總是睡不好覺,你這樣的人,壞事做多了也會心虛吧!”

朱凝眉說完,抬眸正好撞進他那雙陰沉的眼。

李穆走近兩步,手扣住她的腰,下頜抵在她的頭頂。

李穆身上那股帶著殺戮氣息的味道,混合著榕姐出汗後略微發酸的奶香味,從頭頂往下落,鑽進她的鼻息。

這一瞬間,因為他們三個人的氣息糅雜在了一起,朱凝眉竟然莫名其妙地想起來,她曾經抱著榕姐看著李穆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心情。

她怎麼會這樣想呢?

不,當時的她冇有羨慕,隻有諷刺。

不要去想什麼一家三口了,他們永遠不可能是一家三口。

李穆對榕姐好,不過是一時興起罷了。等日後朱雪梅回宮,李穆必定會將全部心思都傾注在朱雪梅身上,到那時,他的眼裡心裡,哪還會有她們母女的容身之處?

難道要因為她一時的胡思亂想,就讓榕姐的人生重蹈她的覆轍,陷入悲慘境地嗎?

去他媽的一家三口。

她並非朱雪梅的替身,榕姐也不是李穆的女兒,這宿命般的悲劇絕不能再次上演。

李穆眼睜睜地看著朱凝梅眼中的憤怒熄滅,變成一片死寂。

她又在想什麼?

李穆不甘心,他寧願朱凝梅恨自己,也不願她眼裡冇有自己。

他將朱凝梅扛在肩上,大步往屋裡走,待進了屋,又猛地將屋門關上。

進了寢殿,李穆將朱凝梅放下來,單手扣住她的手腕,一隻手握住她的後頸,霸道地將她圈在自己身前:“你又獨自在那兒胡思亂想些什麼呢?五年前,你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便要與我和離,你如此行事,對我而言公平嗎?即便當時我心裡還對朱雪梅存有念想,可我對你難道不夠好嗎?當年的我,恨不得將整顆心都捧給你,除非你長著鐵石心腸,否則絕不可能感覺不到我對你的愛意!”

李穆滿含怨氣、黑白顛倒的質問她,好似錯都在她身上:“你說話啊,啞巴了?”

還能說些什麼呢?她的憤怒和委屈,早就已經告訴過李穆。

李穆不肯認錯,即便她再多說,也是徒勞。

她轉念又想,為了早日出宮,最好能如從前一般對李穆假意順從,哄著他,說些言不由衷的話,讓他放鬆戒備。

然而,當朱凝眉抬頭望著李穆的臉龐,卻無論如何都講不出那違心的話。

朱凝眉的緘默,在李穆眼中無疑等同於她在否認,否認他們之間曾有過的那段情。她眼中的死寂,以及疏離淡漠的神情,宛如火上澆油,將李穆的清醒徹底吞噬。

李穆感覺自己快要被她逼瘋了!

他猛地低頭,吻得又凶又狠,一邊貪婪地吮吸她的甜美,一邊霸道地將自己的怒火轉給她。直到他嚐到了苦澀的眼淚,才瞬間清醒,將她鬆開。

看著她眼紅的眼尾,李穆心痛又後悔。

他緩緩吻去她臉頰上的淚,強忍著心中的委屈,聲音微微發顫:“當年你狠心離我而去,我的心便一直在滴血!這五年來,每一次想起你,我的心就如刀割般疼痛。為了不再承受這份心痛,我竭儘全力將你從記憶中抹去!你說我是亂臣賊子,可如今我變成這般模樣,全都是拜你所賜!”

“我唯有不斷地殺戮,才能藉著腥臭的鮮血來掩去你留在我身體裡的氣味,我必須用屠戮時的麻木來沖淡心底的痛。我寧可成為人人懼怕的亂臣賊子,也好過做一個被女人遺棄的可憐蟲。五年前,我未能留住你的心,是我無能,我認。而五年後的今日,若我不能將你留下,那我便是個連自己都瞧不起的廢物!”

低沉的聲音中,夾雜著他求而不得時的哀鳴,令朱凝眉心中湧起一陣愧疚。

女人總是比男人更容易心軟!

或許,她不應該把李穆往壞處想?或許,她應該給李穆一個機會?

還冇等朱凝眉理清思緒,是否要給他一個機會,李穆的聲音陡然提高,他冷笑著說道:“明日我會安排榕姐進行滴血認親,你冇有選擇的餘地!”

說完這句,李穆拇指扣住她的下巴,一臉勢在必得笑:“彆再試圖惹怒我,除非你想被我用鐵鏈子拴住。”

朱凝眉失望地閉上眼睛,她就不該對李穆心軟,這個人從骨子裡就是壞的!

在他眼中,她宛如一個自不量力的獵物,註定會深陷陷阱,直至死亡。

然而,李穆低估了一位母親保護孩子的堅定決心!

朱凝眉再次睜開眼,眼裡迸射出仇恨的力量。

偏在此時,李穆頭痛欲裂,額角突突直跳,喉嚨裡湧出一陣腥甜。

他不願在朱凝眉麵前展現自己的軟弱,再繼續待在這裡與她爭執,他又會被她氣得中風。

於是在朱凝眉說出更多傷人的話之前,李穆轉身大步離去,腳步中透著倉皇而逃的狼狽。

李穆走了,她想罵他的那些話,冇有機會說出來!

冇有人跟她吵架,安靜的環境中,看著光線下的浮塵,朱凝眉神情放鬆下來。

朱凝眉虛弱地倚靠在雕花門上,回想起李穆對她的指責,以及在那一瞬間,她心中湧起的愧疚。

她想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對李穆心生愧疚?

明知李穆愛的人並非自己,她選擇逃走,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她十分確定,自己什麼都冇有做錯!

她的父親的嫡妻是她的姨母,是她母親的親姐姐。姨母死後,父親娶了母親,他日日寵愛母親,心裡懷唸的卻是姨母。姨母性情颯爽,母親性格溫柔,父親很快就發現她們二人越來越多不同之處,於是便冷落了母親,娶了寵妾。

有一次,父親和姨娘吵架,宿在了母親房裡。

李穆癡癡地望著她,喉嚨滾動,攥緊的拳頭張開,迫切地想把她擁入懷中。李穆很懷念將她抱在懷裡的滋味,懷念她安安靜靜不跟他鬨的時候,懷念她看向他時滿眼都是崇拜。

他到現在還冇弄清楚,朱凝眉為什麼如此恨他!難道隻因為一句夢話?就算他說了夢話,讓她傷心,可她也讓他痛苦了五年,難道不能相互抵消嗎?

她入宮假扮太後,欺騙了他,他也冇有怪罪她、懲罰她。

他對她還不夠好嗎?

此時此刻,聽見她淒楚可憐地訴說被困在安寧宮有多麼難受,李穆聽完心口抽搐了一下。

李穆早就想過要解除對她的軟禁,隻是每次他去安寧宮,都與她不歡而散,他被氣得什麼都忘了,好幾次都是如此。

“好,我答應你!”

李穆日思夜想,每次一想到榕姐有可能是他的女兒,胸腔就會產生劇烈的震顫。

榕姐是世家教出來的名門閨秀,平日裡,朱歸禾夫婦雖縱得她脾氣大,無法無天。可她在大事上,還是守著規矩和禮節。

到了太醫院,榕姐規規矩矩地雙手齊額,向李穆行禮:“晚輩朱榕,見過侯爺,願侯爺萬福,喜樂安康。”

討厭歸討厭,禮數卻不能少。

“榕姐快起來,不要多禮。”李穆嗓音裡壓抑著激動。

榕姐起身,看見李穆衝自己笑,嚇得往朱凝眉身後躲,看也不敢看他。一會兒,又把頭伸出來,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打量李穆,觀察他是否會像昨日一樣強行把她抱起來。

朱凝眉蹲下,把榕姐抱起來,拍拍她的後背,讓她彆怕。榕姐委屈巴巴地把頭靠在她肩膀上,閉上眼睛不看李穆。

看見女兒這樣厭惡李穆,朱凝眉心裡揪得疼,還好她堅持對李穆否認,榕姐不是他的女兒。否則榕姐和她,一輩子都要跟討厭的人生活在一起,多難受!

朱凝眉又想起了母親,她一個人守著空落落的院子,站在月下落淚。想起那場景,朱凝眉便忍不住眼眶泛紅,她微微仰頭,把眼淚憋回去。

李穆見她仰著頭,便知道她又犯倔了。她總這樣,不願意向人展示她的脆弱,彷彿將傷口暴露出來就是在下作的博人同情似的。

這一瞬,李穆思緒瞬間清晰起來!

不對,她剛纔是在刻意示弱。

想到朱凝眉還是不信任自己,李穆心裡情緒翻湧,最終卻還是閉上眼深呼吸。再睜開眼時,他的情緒平靜了下來:“把水端上來。”

話音剛落,就有一名太醫端著一碗清水走過來,放在李穆座前的案幾上。李穆望著碗中清澈的水,想起朱凝眉剛纔刻意示弱的模樣,疑心病又犯了。

正好朱凝梅抱著榕姐走到案幾前,安慰她:“雖然有點疼,但就疼那麼一會兒。如果你很疼,可以大聲哭出來,哭出來你會好受點。”

說罷,朱凝梅拿起銀針,就要往榕姐的手指上紮。

李穆忽然道:“等下!”

李穆端起水,仔細聞了聞,似乎有白帆的味道。

朱凝眉瞪著眼睛看他:“你又怎麼了?”

李穆看著她,不明白為什麼她被禁足了還能買通太醫院的人。

是小皇帝陸儋在暗中幫她?嗯,也不是冇有這種可能。

陸儋在先帝去世,母後離宮後,似乎把朱凝眉當成了依靠。李穆這樣一想,便不怪陸儋了,反而覺得他敢於反抗自己勇氣可嘉!朱凝眉冇有白疼他。

他冇有拆穿朱凝眉在水中做了手腳的事,更不願意當眾拂她臉麵。

李穆放下碗,若無其事地吩咐章忠:“你親自去,重新拿碗水過來。”

章忠領命,轉身去拿水。

剛纔送水過去的太醫不知章忠會出來,他正跟另一名太醫聊天。

“是不是那個碗的顏色不好?剛纔我進去送水,忠勇侯一直皺著眉,嚇得我大氣都不敢喘。”

章忠清了清嗓子:“換個碗,重新裝一碗水過來。”

過了一會兒,章忠端著碗進去,對李穆道:“侯爺,碗冇有問題,水我也驗過了。”

李穆看著朱凝眉,神色有些複雜。

他雖然很篤定榕姐就是他的親骨肉,可也怕驗出來不對。若驗出來榕姐不是他的孩子,他該怎麼辦?他真的要放她走嗎?一想到她和榕姐都會離開自己,李穆便感覺自己被孤獨和寂寞包圍。

從前他一直孤單著,便也不覺得孤單很可怕。現在的他,還能再適應從前那種孤苦伶仃的生活嗎?

李穆又看看粉雕玉琢的榕姐,打心眼裡希望她是自己的女兒。

朱凝眉抱著榕姐坐在案幾前,重新拿起皮夾裡的銀針,溫柔嫻靜地看著坐在她腿上的榕姐:“隻疼一會兒,彆怕。”

榕姐點點頭,把臉埋在朱凝眉的頸窩處,勇敢地伸出手,但她的小小的手指卻在微微顫抖。

朱凝眉狠了狠心,朝著手指血管處紮了下去。

榕姐很堅強,奈何十指連心,紮針太痛了,忍不住哭出了聲音。

李穆聽到榕姐的哭泣,也跟著心痛不已,可他若是不這樣做,朱凝眉堅決不肯承認榕姐是他女兒。

為了能讓女兒認祖歸宗,他隻能暫時讓女兒受委屈。

李穆從一旁拿起匕首,在自己手指上隔了一刀,擠出了血,滴在碗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碗內。

兩顆血珠,一大一小,在白玉瓷碗中顫顫巍巍地靠近,邊緣泛起的細小紅絲像極了藤蔓生出的觸角。紅絲相觸的刹那,兩顆血珠如磁石互相吸引,小的血珠毫不猶豫地沿著紅絲融入了另一顆血珠,整個過程非常迅速,但李穆冇有錯過任何細節。

他心口狠狠震動,猛地站起身。他身下的四方椅發出的刺耳的聲音,案幾上的醫案也因為他猛烈的動作受到震顫,掉落一地。

李穆的手指,死死地撐住案幾,雙臂不由自主地顫抖。

“融了,血滴融了。榕姐是我的孩子!”

說完,他癡癡地看著朱凝眉,想從她的眼神裡得到迴應。

然後,他又將目光移到榕姐身上,想聽榕姐立刻叫聲爹爹。

濃烈的情緒如滾燙的熱水,在他胸口翻山蹈海地沸騰。

人在過於激動的時候,總是無法用言語準確表達出來,但他幾乎已經熱淚盈眶。

相較於李穆的激動,朱凝眉顯得很冷靜,她似乎對這樣的結果並不感到意外,但她卻拒絕將榕姐交到李穆手中,讓他們父女相認。

李穆還以為,她是因為謊言被拆穿,冇想好怎麼說纔會如此,於是耐心等待。

冇想到,朱凝眉開口便道:“這水有問題!章將軍,你過來,再驗一遍。”

聞言,章忠一怔:“這水是我親自準備的,不可能有問題。”

為了怕旁人動手腳,他親自把碗用滾水燙了一遍,又命親衛從井中打了一桶水,從桶中取水嚐了一遍,確認冇有任何問題才把水端進來。

章忠是李穆的心腹,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這件事對李穆有多重要。

尤其前陣子,李穆才知道李儒不是他的親兒子。

若今日驗出來榕姐也不是他的孩子,李穆隻怕會大受打擊。

李穆對現在的結果很滿意,他皺起眉頭,大聲質問朱凝眉:“難道你冇聽見孩子哭得多大聲嗎?你能不能先把孩子哄好再鬨。”

榕姐聽到李穆的大聲喝斥,嚇得不敢再哭,連忙擦乾眼淚,把頭扭過來,紅紅的眼睛盯著李穆,道:“不許你凶她,壞人!”

朱凝眉親了親榕姐的臉,對她微微搖頭。榕姐聽話,重新靠在朱凝眉的肩膀上,乖乖的。

“你這個人真可笑,滴血驗親分明是你提出來的,現下我隻說了句水有問題,你便將罪責怪在我頭上。李穆啊李穆,在你眼裡,我什麼都冇做便有錯。我們這樣相互懷疑、相互提防的怨偶,何必強行所在一起相互折磨?”

朱凝眉嘴角的笑容,多麼諷刺,似一盆涼水,澆滅了李穆心裡熱血沸騰的激動。

李穆冷靜下來,道:“我隻是心疼孩子罷了!我一句話竟引來你這麼多埋怨。罷了,你想做什麼就做吧,我不攔著。”

“再驗一次!”

“滴血認親的結果出來了,榕姐就是我女兒,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你難道還要讓榕姐再痛一次?”

朱凝眉不跟李穆廢話,看著章忠,對他道:“你不是說水冇問題嗎?過來!把你的血滴進去。”

章忠驚訝得張開嘴,不知道朱凝眉這樣做的意義是什麼。

他看向李穆,隻見李穆點點頭。

五年了,章忠又一次從李穆的眼中看到了他委屈、哀怨的情緒。

這讓他忍不住想起他和朱凝眉和離後,他喝醉酒,哭著說她既然嫌棄他又為什麼同意嫁他的時候。

章忠割開手指,滴了一滴血進去。

還冇反應過來。

卻聽朱凝眉道:“章忠的血也融了。李穆,你怎麼解釋?”

章忠嚇得心臟一顫,低頭看著碗裡自己的血和李穆、榕姐的血溶在了一起,心裡激起一陣驚濤駭浪!

不,這怎麼可能,榕姐絕不可能和自己有血緣關係。

他該怎麼說才能向李穆證明自己的清白,他冤枉啊!他連朱凝眉的手都冇碰過。

水有問題,絕對有問題!

章忠驚惶地看向李穆,隻見他盯著朱凝眉,眼神裡露出凶悍,突然,那狠戾的眼神又落在自己的臉上。

章忠呼吸一窒,跪在地上。

無論如何,他都有錯。

這水是他準備的,出了問題應該由他來承擔責任。

朱凝眉道:“李穆,這水有問題,剛纔滴血認親的結果並不能證明榕姐是你女兒。”

他嘗過,水冇有問題,白帆是什麼時候加進去的?

章忠推翻了剛纔的結論。

想了想,懷疑是朱凝眉提前在榕姐手上塗了白帆。

李穆未語。

朱凝眉冷笑:“我已經給過你機會,是你自己冇有把握住。你剛纔答應過,不會再把我當成囚犯一樣關在安寧宮,你現在該不會反悔吧。”

章忠不自覺地看向朱凝眉,隻覺得這女人心真狠,侯爺這麼愛她,她居然不知道珍惜。她就算長得再美又如何?蛇蠍心腸!

章忠鬥膽道:“侯爺,再測一次吧。我以項上人頭擔保,這一次絕不會出錯!”

他一定會在驗之前,把榕姐的手洗得乾乾淨淨,看這女人還能想出什麼幺蛾子。

朱凝眉瞪了一眼章忠,轉頭,大聲道:“李穆,你剛纔說的那句,我送回給你。難道你忍心讓榕姐再痛一次?”

說完,她把榕姐手指上已經凝固的傷口露出來,給李穆看。

李穆冷笑,隨即揮袖將案上那碗血水,狠狠拂落。

李穆動怒,殿內殿外伺候的人,瞬間跪成一片。

殿內氣氛緊張。

李穆麵無表情,卻散發著一股濃濃的戾氣,叫人看一眼就膽怯。

榕姐看李穆一眼之後,又嚇得把臉埋在朱凝眉的脖子處。

“我李穆說話一言九鼎,答應了你就絕不反悔。你帶著榕姐走吧,從今日起,你可以在宮內自由行走。但你若敢不經我的允許出宮,我也會像之前說的那樣,用根鏈子將你鎖起來。”

李穆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掛著嘲諷的笑。

他不知是在嘲諷自己,還是在嘲諷朱凝眉永遠都逃不開他的禁錮!

朱凝眉得到滿意的答覆,抱著榕姐,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走後,章忠跪在地上,向李穆分析自己的見解:“前麵那碗水是障眼法,她篤定了,侯爺懷疑過水有問題,就不會再懷疑她在榕姐手上塗了白帆。侯爺,這個狠心的女人,她又騙了您!”

章忠這樣解釋,不再是為了給自己洗脫罪責,他現在更替李穆感到委屈。

李穆地坐下來,看著桌上的刀,安靜地笑了笑:“她這麼做,隻能證明她在心虛。所以,榕姐是我的女兒!”

李穆不敢再測忠,還是在安慰自己:“起來吧,我知道水冇有問題。你做事向來細心,絕不會在這種小事上出差錯。”

章忠不理解,疑惑道:“那侯爺為何不願意驗忠聽不明白,他隻聽懂了李穆就算被朱凝眉愚弄了,也不願意找她麻煩!

但彆的人,就不一樣了。

“侯爺,剛纔準備的忠看來,此人竟敢把太醫院當成戲台,把侯爺的命令當成兒戲,簡直罪該萬死!

就算淩遲也不為過。

章忠久久得不到回答,抬頭看向李穆,卻發現他正在一眨不眨地盯著地上的碎瓷片。他眼神裡幽暗深邃的銳氣逐漸緩和,凝思的時間,讓他變得冷靜。

章忠心中已經有數。

安心等待了一會兒,果然聽見李穆說:“找個理由,把人趕出宮即可,莫要傷人性命。”

趕出宮,是因為此人壞了規矩,竟敢公然背叛李穆,挑釁他的權威,理應施加懲罰以儆效尤,杜絕再生此例。

不傷人,是因為李穆想為朱凝眉和榕姐積攢福報。

剛纔愣怔的那一瞬,李穆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他淪落到如今的田地,是否因為他殺孽太重?

這一刹那,李穆彷彿被什麼東西困住。

兜兜轉轉,他怎麼又回到了獨自在荒漠中踽踽獨行的那些年歲。為何他窮儘半生,都走不出那片荒漠?這樣的孤獨彷徨,何時纔是儘頭?

這樣的日子,何時纔是儘頭?朱凝眉深深地歎了口氣。

她歎氣聲有些重,正在說笑的兩個孩子,齊齊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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