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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凝眉用帕子捂著嘴,強行忍住胃裡的翻湧。因為憋得太辛苦,淚控製不住地從眼角湧了出來。
她以為自己足夠冷靜,可以控製住情緒,讓自己代入到太後的身份中去。
她不斷告訴自己,隻有讓李穆相信她就是太後,朱家人的性命才能保住,榕姐才能繼續在嫂嫂薑氏身邊快樂長大。
她不斷警告自己,她身上揹負著太多人的期待,不能由著性子胡來。
但她越是刻意控製,越適得其反。
“彆過來!”她聲音略微沙啞和疲憊,如缺水的爬藤般蔫蔫的,提不起力氣。
屏風後的李穆,冇有那麼聽話,他察覺她聲音有異,不如昨日那般清脆,於是繞過屏風,疾步來到她身旁,卻看到了她眼角的淚和眼底的恐懼。
朱凝眉還在努力控製著自己不要在李穆麵前嘔出來,一個不留神,就看見李穆那張臉出現在自己麵前。
一彆五年,再次與李穆四目相對,朱凝眉緊張得腦子一片空白。
她眼角那滴淚,讓李穆不敢再輕舉妄動。
他就站在她麵前,隔著兩步的距離跪,著半條腿,向她行肅拜禮:“微臣李穆,拜見太後孃娘。”
他目不斜視,語調平緩,卻能引得窗外樹梢上的鳥兒活蹦亂跳,嘰嘰喳喳。就連樹梢的風都不願安分守己,讓樹枝舞得放蕩又輕浮。
朱凝眉微微抬起下巴,帕子輕抿掉眼角的淚,用略帶潮氣的眸子盯著他:“起來吧。”
李穆起身,抬頭看她。
他笑容明媚,如夏日荷塘的萬頃碧波中綻放得最早的那支荷花,明媚地沐浴在陽光下,快活又自在。
朱凝眉默唸了一句福生無量,低垂著目光,語氣淡漠道:“忠勇侯,陛下年幼,隻是個孩子,他若有言辭不當之處,得罪了你,還望你不要計較。”
冷漠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李穆知道她會因為擔心兒子有危險而提前回宮,所以他才能擁有穩操勝券的從容。
可她的冷淡,擊潰了他的偽裝的從容。
骨子裡壓抑太久的瘋狂勁兒,止不住地冒了出來。
他用目光牢牢鎖住她瘦小柔弱的身體,嘴角泛著不經意的笑:“陛下已經十四歲了,尋常百姓家,十四歲已經可以娶妻生子,自立門戶。”
咄咄逼人的眼神。
氣定神閒的語氣。
以及漫不經心地笑。
他還是像從前一樣無賴、惡劣,習慣用這種輕輕鬆鬆的態度去欣賞旁人的窘迫和無奈。
哪怕他以為自己麵對的人,是他愛而不得的朱雪梅。
若是從前,她一定會感到害怕,然後會微微噘著嘴,手臂環著他的腰,順勢依偎在他懷裡,嬌嗔著埋怨道:“以後你跟我說和能不能彆這麼凶,我好害怕!”
好在她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能被他輕易唬住的小姑娘。
她看著他,想象此時她正在端詳鏡子裡的自己。
她抬起手臂,調整了一下頭頂的金釵。
上臂上揚時衣袖滑落,瑩白的手臂明晃晃地露出來。
李穆輕輕吞嚥了一下,彆開了視線。
她放下手臂,調整坐姿,笑盈盈地對李穆道:“我明白了!忠勇侯的意思是,想還政於陛下,讓陛下十四歲便立後、親政。”
心越冷,嘴越甜,笑容也更加燦爛。
說完,她直視著他咄咄逼人的目光,與他眼神交鋒。
“娘娘野心真大!”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軀籠罩著她,目光侵略,彷彿要用眼神剝光她的衣服似的。
可惡。
她以為自己不會再犯怵,可是被他用這樣的目光盯著,竟然還是會被他逗弄得呼吸急促,臉頰也不由自主地燒了起來。
比不要臉,他是行家,她快馬加鞭都追趕不上。
因為身體有些緊張,腦子裡也在想著該如何對付他,一時不察,身子往後挪動的瞬間,頭不小心撞到了擺在狀態上的香爐,鬼使神差般地,髮釵和香爐相互勾住了。
扯得她頭皮發麻。
“彆動!”李穆伸出手,雙手捧著她的頭,冰涼的手指緩緩地在她臉上摩挲著,力道輕一下,重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氣,極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李穆彎著腰,臉幾乎快要貼著她的臉,認真幫她把勾在香爐上的金釵解了下來,然後他拔出整根金釵,任由她一頭青絲披散在腦後。
女子隻能在自己的丈夫麵前,披散著頭髮。
李穆的野心,昭然若揭。
“是微臣不好,嚇到了太後孃娘。”李穆笑了笑,堂而皇之地把剛從她頭上拔下來的金釵放進了他的懷裡。
一根髮簪而已,安寧宮裡多得是,她大方地送給他也不是不行!
“知道我怕你,還離我這麼近!你存心想嚇我?”朱凝眉毫不客氣地罵他。
李穆笑了笑,隻是直起了腰,並未後退。
他身上那股霸道的氣息,飄進了她鼻腔裡,令她無所適從。
李穆靜距離看著她,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夢裡。
從前在戰場上,瀕臨死亡時,他總會夢見朱家大小姐。
那時他躺在屍山血海中,夢見自己被她抱在懷裡,她輕輕在他耳邊用溫柔的聲音說:“李穆,彆睡著,快點醒過來。我在京城等你,等你來娶我!李穆,快點回來娶我……”
可是為什麼,當他帶著滿身傷痕和累累功勳從戰場浴血歸來後,卻在皇帝身旁的鳳椅上看見了她?
為什麼他夢寐以求的朱家大小姐成了皇後,她用那雙冇有溫度的眼眸,澆滅了他灼熱滾燙的希望?
為什麼他要忍受這淩遲般的折磨,而不是乾淨利落地死在戰場上!
還好他冇有死。
渾渾噩噩了這麼多年,誰能想到呢?
老天終究待他不薄,讓他熬死了那位年邁的老皇帝!
她還這麼年輕,就成了寡婦。
老皇帝身體不好,享不來此等豔福。他李穆身強力壯,胃口如饕餮,什麼山珍海味都能吃得下!
現如今,她正就坐在他麵前,斜倚著靠窗的榻,光影交錯間,她腦後的青絲如流水一般灑下了,遮住了微微鬆開的領口,卻更襯得脖頸處的肌膚賽雪。
窗台上擺著蓮花狀鎏金香爐,絲絲縷縷的光和香霧,暈染著她貌美的輪廓。
李穆喉結微動,隻是看她一眼,便渾身灼熱起來。
她似乎有些怕他,纔不敢正眼看他。
她側臉對著他,小巧圓潤的耳垂粉粉嫩嫩,雪白可愛。
李穆深吸了幾口氣,隻覺得脖子處的釦子係得太緊,勒得他呼吸不暢。
窗外,一雙鳥兒正在為對方梳理羽毛,嘴對嘴地喂蟲。
夏日的風,穿過窗欞,拂動著她耳畔的青絲,也若有若無地撩撥著李穆的心。
他出自本能地走上前,抬手去觸她耳畔的碎髮,卻在手指碰上髮絲的那一刻,見她忽然瞪大雙眼。
一雙瀰漫著水霧的杏眸裡藏著慍怒,眼尾還泛著淺淺淚意。
他為她的美貌著迷,醉倒在她身上泛出的縷縷香氣裡。
可是下一瞬,她抬起腳,用力踢向他的心窩,鉚足力氣踹了一腳。
李穆驚訝於自己在這種猝不及防的狀態下,居然冇有下意識地還手,反而配合她的力道,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他這種從屍山血海裡走出來的人,身體會本能地產生防禦,遇到突襲時,往往大腦還冇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做出反應,將對方擊斃。
為什麼他剛纔冇有做出反擊?
李穆甚至有些後怕,還好他冇有動手,否則此刻的她生死難料。
李穆很快就反應過來,她是朱雪梅啊!
他身體的本能,已經勝過了他的理智,所以他纔會毫無保留地信任她。
就在這時,一種熟悉的感覺在他身體裡一閃而過,可是要細究,卻又無法抓住。
彷彿從前也有那麼個人,值得他如此信任。
李穆被她踹了一腳後,隻覺得身體裡的燥熱,越發難以忍受。
尤其她臉色泛著潮紅,睫毛都在顫抖。
他腦海裡忍不住冒出來一個個惡劣的念頭。
憑他如今的權勢,整個皇宮的人都要聽他的,哪怕他現在做個禽獸,將她占為己有,也冇人能阻止?
他還在等什麼?
可這真是他想要的嗎?
李穆捫心自問,這不是他想要的。
剛纔,朱凝眉踢他那一腳,幾乎是瞬間作出的反應。
李穆眼中遮掩不住的情愫,還有她身體裡隱隱發作的灼熱,都不正常。
香爐裡散發的陣陣幽香,傳入鼻尖。
不好,是催情香!
難道是宮裡伺候的人為了討好李穆,在香爐裡放了催情香?
從她心軟答應兄長,願意成為替身的那一刻,便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她有可能要跟李穆做那種事。
但不能是現在。
現在她對李穆還有怨氣,她怕自己控製不住情緒,趁他睡著,把他給閹了。
朱凝眉立即把香爐蓋扭轉關閉,阻止裡麵的催情香霧繼續冒出來。
“求忠勇侯開恩,放過我們母子。”
她施施然起身,跪在李穆麵前,“砰、砰、砰”的磕頭,用痛意遮蓋住身體裡燒灼感。
磕頭時衣服鬆散,鎖骨誘人,酥-胸微露,腰肢盈盈一握,玲瓏曲線令人遐想。
抬頭時額頭紅腫,眼神可憐又可恨~
李穆這麼愛朱雪梅,他怎忍心見朱雪梅自殘?
但朱凝眉就不同了,這些年,她負責上大甲附近村莊的所有喪儀,磕頭也是她的看家本事。頭磕得越響,主人家給的賞錢越多。
雖然這些年兄長朱歸禾一直往上大甲送錢送糧,但朱凝眉一直暢想著終有一日,她能學會掙錢養活自己,從此雲遊山水間當一隻閒雲野鶴,心裡再無牽掛。
她知道怎樣把頭磕得砰砰作響,卻又不傷著自己。
地板和腦袋碰撞的聲音很清晰,聽得李穆頭皮發麻。
李穆用力握住她的胳膊,將她拉起來,往前一推,將她壓倒在窗前的軟榻上,震得窗台上的香爐也倒在軟榻旁。
還未來得及湮滅的催情香暴露在空氣中,濃烈的香味撲鼻而來,她身體裡的灼熱如猛烈的浪潮般一**襲來。
李穆高大而沉重的身軀,還壓在她身上,令她動彈不得。
朱凝眉恨自己不爭氣,恨他的同時,還沉迷於他的美貌,腦子裡甚至還在胡思亂想,如果李穆接下來吻她,她該拒絕嗎?
“朱雪梅,我恨你!你篤定了我會對你心軟,纔敢這麼傷我。”李穆用一種愛恨交織的語調,溫柔地撫摸她的額頭。
但朱雪梅這三個字說出來,如同一盆冷水潑在她頭頂,讓她徹底清醒。
朱凝梅冷笑道:“我和陛下的性命都在你手裡,我怎麼敢傷你。忠勇侯,你究竟為什麼要把陛下關起來,是不是該給我個理由?再怎麼說,他也是個皇帝,不是任由你打殺的奴隸。”
“他若不是你兒子,他已經被我殺過一千次了!”李穆撫摸她的脖子,在她耳邊道:“太後曾送我一本春宮圖,答應隻要我扶你兒子上位,便同我將春宮圖裡的姿勢都做一遍。如今我答應太後的,已經做到了,太後孃娘是否也應該允諾?”
他就在她耳邊說話,灼熱的氣息,噴湧在她耳邊。
朱凝眉臉色變得煞白,李穆有多不要臉,她並非法地朝羅克己身上亂砍。
那股狠勁兒,若非羅克己穿了盔甲,隻怕會被她砍得血肉翻湧。但他一隻手壓著陸憺,又不能還手,還是被朱凝眉給砍傷了個胳膊。
羅克己見朱凝眉跟瘋了似的,怕她揮劍砍了自己脖子讓自己小命不保,權衡之下,不得不鬆開陸憺。
朱凝眉立即將陸憺從地上拉起來,握住劍,將他護在身後。
與此同時,看了一天奏摺的李穆終於起身,往太後寢宮走去。
他想,剛纔他們都中了催情香,說話都失去了理智。
現在她身上的催情香已經失效了吧,他們兩個是否可以平心靜氣地坐下來,好好聊一聊?
他有很多話想跟她說。
她還不知道,當年他在北疆戰場時,躺在死人堆裡,最想念得最多的人就是她。
她為什麼不能給他一次剖心明誌的機會呢?他一定會比先皇更懂得珍惜她。【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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