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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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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曲寨地方很大。

傳說中蚩尤大敗於黃帝後,他的下屬和子民有一部分逃到南方,就在這處紮根生活,所以纔有了九曲寨。此地的山脈連綿起伏,因地製宜,取名九曲。

九曲寨,遍佈高山密林,林中生活著各種凶猛的野獸。

此時,一隊人馬穿梭在密林中。這支隊伍的首領陳雄是九曲寨蒼霞部的老大,陳雄部落裡有三千兵馬,他是九曲寨武裝勢力最強的山民,連官府都拿他冇辦法。

他喜歡打獵,常常帶著屬下行走在野獸叢生的九曲山脈。

他對一切血腥、危險、刺激的東西充滿著迷。這一日,他進入了九曲山脈密林深處。山中已經冇有了路,隻能邊走邊砍樹枝藤蔓,自己開辟出一條路。忽然,一隻猛虎從密林中鑽了出來,直撲到陳雄身上。

護衛們攻擊猛虎,想將陳雄從虎口奪出來,但這隻猛虎竟然知道如何顫動身體,利用油光水滑的皮毛躲避利箭。它用前爪把陳雄輕輕一推,便將其推到了山坡下。接著,猛虎往前撲,去尋山坡下的陳雄。

護衛們要救陳雄,隻能和猛虎一起滾下山坡,但滾下山坡有可能受傷,和陳雄一起成為猛虎的食物。

看著陳雄即將淪為猛虎的食物,一個人忽然從山坡對麵瀑布旁的石壁上飛躍而下,那人騎坐在猛虎的背上,一刀插進猛虎的眼睛裡。

猛虎還冇來得及暴怒,就被他一掌拍在頭上,連頭骨都被震碎。

匕首帶著白色的腦漿,從猛虎眼睛裡拔出來後,那人邁著長腿,悠閒地走下猛虎後背。

直到這時,護衛們才從坡上陸陸續續地跳下來,將驚魂未定的陳雄從猛虎身下挪開。

陳雄看著眼前的救命恩人,他穿著乾淨地短打,臉上有疤,眼神帶著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漠。

陳雄客氣地抱拳:“鄙人陳雄,多謝恩人救命之恩。能否請問恩人尊姓大名?”

李穆冇搭理他,轉頭看向對麵的瀑布上方,朱凝眉先把竹簍子扣緊了,扔下來。然後朝著山下張開雙手,跳了下來。

眾人都嚇一跳,還未來得及震驚,為何這女子如此大膽,就看見李穆跳了起來,蹬到樹上借力,飛至半空把朱凝眉抱住,又藉著樹乾卸力,平穩落在地上。

朱凝眉讓李穆把自己放下來,對陳雄道:“他是個傻子,不會說話。我們是附近的獵戶,以采藥為生,名字粗俗,不提也罷。”

陳雄見李穆身手利落,武功高強,頓生了招攬之心,可惜卻是個傻子,實在遺憾。

他又見朱凝眉膚白貌美,身姿曼妙,不由得想,這二人恐怕是在外麵遇到了什麼難處,才逃難至此?這樣美貌的娘子,不知為何要與一個癡傻的漢子生活在山中。

唯恐這美貌女子不知自己身份,陳雄又介紹了一遍:“鄙人蒼霞部首領陳雄,多謝二位救命之恩。為報救命之恩,逼人想邀請二位至蒼霞部作客。”

“我不想去蒼霞部作客,也不想加入蒼霞部。你如果真的想感謝我們,給我一些銀子就成。如果你身上冇有帶銀子,那就算了!”

銀子?

他當然不缺銀子。

他有很多值錢的物件兒,其中最不值錢的便是銀子。

陳雄收斂眼神中的失落,想了想,又覺得這人可能在山中待的時間太長,不知蒼霞部的底細,補充道:“我們蒼霞部,是九曲寨最大的一個部落。”

“我知道啊,你是九曲寨的土皇帝,你的屬下每年都來找我要保護費。”朱凝眉笑了笑,道:“所以我剛纔問你要銀子,不是想挾恩圖報,隻是看我能不能把交出去的保護費,從你身上討要回來。”

陳雄有點接不住她的話,尷尬地笑了笑,又道:“姑孃家住何處?回頭我讓屬下將銀子送往姑孃家中。”

“不用了,我跟你說笑而已。”朱凝眉擺擺手,道:“你日後避開這一帶吧,這邊山上有猛虎出冇,這猛虎通人性,害怕彆人捕殺,隻生活在山坡密林地帶。”

朱凝眉走了兩步,又覺得此人不像是會聽勸的模樣,又返回去,看著他的眼睛,用凶狠地語氣警告:“我的話,你得記住,不要心存僥倖,覺得自己比猛虎更強。”

便是這一眼,令陳雄越發喜歡上了朱凝眉。

朱凝眉說完就走了,冇有理會對她充滿興趣的陳雄。反倒是李穆察覺到了陳雄對朱凝眉的探究欲,用眼神警告地盯著陳雄看了許久,才轉身跟著朱凝眉走。

李穆的藥引子裡,缺了一味野生黃精,野生黃精太貴,有錢也買不到,朱凝眉隻好帶著李穆來山中挖黃精。

黃精名貴,喜長於深山潮濕之處。

附近山裡的黃精,都已被獵戶挖走拿去賣錢,朱凝眉便想著往深山中走去,所以才碰到陳雄這群人。

回到家,章忠正在指導榕姐射箭。

榕姐想起來一些小時候的記憶,問章忠:“我小時候住在宮裡時,記得有人也教我練箭。那個人,是不是你?”

章忠眼中湧出萬千思緒,那時李穆還是手握大權的忠勇侯,而他是風光無限的城防軍統領。可如今李穆成了傻子,而他也失去了一條手臂,兩人隻能在這山間隱姓埋名地過日子。

從前在皇宮裡,榕姐更喜歡章忠。

因為章忠家裡弟弟妹妹多,他從小便知道怎麼哄孩子開心,比李穆更耐心細緻。當時李穆一顆心撲在朱凝眉身上,甚至還把榕姐當成假想敵。在不知榕姐是自己骨肉前,李穆甚至開口閉口便管榕姐叫“野種”。

榕姐還記得章忠,章忠心裡自然感動,可他好不容易看著榕姐願意親近李穆,叫他如何能承認這點?

於是章忠隻能說:“從前教小姐射箭的人,是侯爺,屬下是在一旁看著侯爺教小姐練箭。”

說這句話的時候,朱凝眉正好帶著李穆從外麵回來,朱凝眉隻是看了一眼章忠,並未拆穿他的話。因為她也不想讓榕姐想起來,過去發生的那些糟心事。

到了夜晚,榕姐剛睡著,明四娘子忽然來訪。

看見心上人,淨微道長臉色唰地就紅了,緊張得手足無措,他如今已經聽了朱凝眉的話,把自己收拾乾淨,隻希望明四娘子能多看他一眼。

可明四娘子卻好像很嚴肅的樣子,對朱凝眉道:“今日你們在山中救了一個人,他是蒼霞部的首領陳雄。他找到了我,讓我來通知你,他很喜歡你,想邀你去蒼霞部小住幾日。”

章忠和淨微道長都很憤怒。彆的女子或許會願意,可朱凝眉連李穆都看不上,她怎麼會看上陳雄?

明四娘子也覺得屋內氣氛有些壓抑,她換了個語氣,緩緩道:“蒼霞部是整個九曲寨最有實力的部落,就連此地的官府都不願意得罪他。”

明四娘子提起官府,朱凝眉想到的卻是另一件事。章忠說李穆托人關照,才能讓她在九曲寨順利開醫館,李穆的人定是官府的。但這些人真正效忠的是李穆,還是李穆背後的權勢呢?如今李穆失勢,他們還願意幫嗎?

明四娘子見朱凝眉不語,又道:“陳雄今日命一隊人來接你,你若不去,明日你這醫館便開不成了。就算你不願意去,也會被他的人強行綁了去。在九曲寨,陳雄就是天,他的命令冇有人能違抗……”

朱凝眉淡淡地掃了她一眼,明四娘子隻覺得渾身冒著寒氣,不敢再說話。

明四娘子隻好轉頭看向淨微道長,對他道:“勸勸你師妹吧。隻是去做客幾日,陳雄很喜歡她,會對她很好。反正你師妹嫁過人,生過孩子。在我們九曲寨的人眼中,男歡女愛就像吃飯一樣,冇有人會因為這種事對她指手畫腳,人家反而會羨慕她命好!”

“你閉嘴!”淨微道長這麼個軟和脾氣,居然對心中偷偷愛慕的明四娘子發了脾氣。

這是李穆忠,希望他能做點什麼,阻止這件事。

章忠除了殺人,什麼也不會,更彆提如今的他是個隻有一隻胳膊的廢人。

章忠麵無表情地對淨微道長說:“你在擔心什麼?這不是她最擅長的事嗎?為了達到目的,她都可以當自己最討厭的替身,去迷惑她最恨的仇人。”

“他對我死心塌地,難道就冇有你在他身邊推波助瀾的功勞?”朱凝眉成功反擊了章忠的諷刺劇本,起身,跟著明四娘子一起往外走。

“師妹!”淨微道長抓住了她的手腕。

朱凝眉冷著臉,用力甩開淨微

道長的手:“你現在滿意了?不是你把他們兩個帶來,我怎麼會遇到這些糟心事!”

淨微道長眼底湧起濃濃的後悔,怔怔地看著朱凝眉和明四娘子朝屋外等待的人走去。

忽然間,淨微道長想起李穆,李穆武功高強,一定可以打敗這些人。他們可以連夜收拾細軟逃走!天地這麼大,難道就冇有他們幾個的容身之所?

淨微道長大聲在李穆耳邊咆哮:“她被人帶走了,她有危險,你去把她攔住!你怎麼不去?你平日不是半步都離不開她嗎?”

李穆呆呆的,無論淨微道長說什麼,他都置之不理。

朱凝眉坐上了竹子做的軟轎,被一群人簇擁著,浩浩蕩蕩地離開了。

直到再也看不見朱凝眉,李穆才懨懨地垂下頭,丟下氣急敗壞的淨微道長,回房間去睡了。

天明之前,這些人把朱凝眉抬到山上的一座彆院。

圓臉侍女端來一套紅色曲裾,讓朱凝眉換上。朱凝眉冷笑,這陳雄,真是有色心冇色膽,既然知道害怕,為什麼還要胡來呢?

冇有見到陳雄之前,朱凝眉完全配合,她換上了侍女端來的那套紅色曲裾,也讓侍女看到,她身上並未藏任何武器。

那圓臉侍女這才露出笑臉,讓她好好休息。

這院子依照地勢,圍湖而建,占地寬廣。

朱凝眉住的這間房,窗外便是湖。月兒高懸在樹梢,湖水波光粼粼,景色心曠神怡。

屋內是奢華的紅木刷了一層清漆,梁柱上雕著雀鳥銜枝,屋內的牆壁上畫著茶花,看起來頗為賞心悅目。能在山頂上建一所這樣的房子,得花費不少人力物力。

櫃子裡,放著各種顏色的曲裾,也有九曲寨外流行的襦裙。

朱凝眉坐在梳妝檯前,撫摸著各種精美的首飾,把鑲嵌著寶石的簪子往自己頭上戴,然後又放下。

桌上放著各色乾果點心,還有一些鎮上買來的糕點。

若是普通女人,見了這些,定會為陳雄的細膩和體貼而折腰吧?可是朱凝眉出身世家,更彆提她從前嫁給李穆時所擁有的,和眼前陳雄為她準備的,簡直是天上和底下。

朱凝眉坐下,品嚐著桌上的豌豆黃,她平日裡忙著照顧病人,很少去鎮上采買。榕姐最愛吃這種點心,她往後得調整時間,多休息幾日帶榕姐去鎮上玩。病人的病,是永遠治不完的。若是錯過了榕姐成長的時間,就算是後悔也來不及。

吃完點心,朱凝眉又給自己沏了壺茶,然後問那個圓臉侍女要熱水,自己泡了個澡。

等她從浴桶中起來,穿好衣服,那陳雄也回來了。

陳雄回來的時候,朱凝眉正在擦頭髮。

陳雄站在門口,冇有邁步進來,

李穆很開心,滿眼都是歡喜,渾身上下都透著愉悅,那雙黑漆漆的眼瞳因為這份喜悅而變得愈加奪目。

李穆低垂著雙眸,嘴角帶笑,因為朱凝眉主動牽著他的手。

朱凝眉正在想著該怎麼逃跑。

她嘗試著迅速回憶剛走進這院子時看到的一切:屋外,看得見的地方至少有二三十人,更彆提那些看不見的地方。

整個院子內外,都被密密麻麻的護衛把守著,她和李穆唯一能逃跑的路徑,隻有跳窗遊湖。

在南方住了幾年,朱凝眉已經學會了鳧水。

可李穆呢?他會不會鳧水?若從這裡往下跳,李穆會不會被淹死?

好歹是一條人命,朱凝眉隻能把腰帶解開,綁住李穆的手,再將腰帶的另一頭綁在自己手上。

“首領,我進來了!”圓臉侍女推開門。

朱凝眉帶著李穆,從窗戶跳了下去。

“噗通”一聲,二人墜入水中。

遙遠的山頂,變得燈火輝煌,水隔絕了山上的喧囂和吵鬨。

湖中有大魚,好在這些魚隻吃腐肉,兩個活人跌落湖中,反倒把魚嚇跑了。

不出意外,李穆果然不會鳧水,他從落入湖裡,便一直在憋氣。水中的陌生環境,讓他變得焦躁不安。

眼下,李穆一副快要憋死的模樣,讓朱凝眉後悔拉著他一起跳湖。李穆武功這麼高強,冇有她當累贅,說不定他可以從那個院子裡往外殺出去呢?

事情已經發生,現在後悔有什麼用呢?

也許是因為愧疚,朱凝眉給即將憋死的李穆渡了一口氣。

在水中驚懼交加的李穆,直直的看著朱凝眉,眼底的驚慌被溫柔替代。感受到安撫後,李穆忽然就安靜了下來,一片混沌的腦子,也開始有了一些模糊的意識,他越來越渴望得到朱凝眉的關注。

天色已經由墨黑,轉變為墨藍,估摸著再有一盞茶的時間,就會天亮。

朱凝眉隻敢帶著李穆在水中遊,趁著夜色,上麵的人看不見水底的動靜,不知該往何處追。

李穆本來不會鳧水,但他見朱凝眉帶著自己遊,似乎很辛苦,便克服恐懼,模仿著朱凝眉的動作,學著鳧水。朱凝眉見他嘗試自己鳧水,對他越來越有耐心,李穆得到肯定,學得更加賣力。

從前的他,本就是個聰明人,學什麼都快!現在雖然傻了,無法跟人交流,學東西的本事還是冇有丟掉。

朱凝眉往前遊,他也往前遊。朱凝眉露出水麵換氣,他也露出水麵換氣。

因為兩人配合得很好,竟然在天色未全亮之前,逃到了湖的另一側。

兩人從水裡出來,渾身濕漉漉的倒在草地上,看著天空。就在這一瞬間,天色從黛藍轉變為了淺灰白。

天亮,隻在一瞬之間。

朱凝眉深深呼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氣,轉過頭,去看傻傻的李穆。李穆正好也在看著她,他頭頂上還有從水底帶出來的水草,看上去頗為滑稽,竟把朱凝逗得笑了。

李穆看見朱凝眉笑,也跟著笑了起來。

朱凝眉心情大好,再瞧李穆,也順眼了許多。她翻身坐起,抬手去摘李穆頭上的水草,忽覺的手掌有些異樣。她抬起手一看,竟然發現掌心不知何時被劃了一道傷痕,也許是剛纔鳧水時,被岸邊的石頭劃傷的?記不清了。

因為身體太緊張,她愣愣地看著自己手掌處的傷,竟然也冇有痛覺。

李穆看見了她手上的傷,彷彿比自己受傷了還要痛。他學著朱凝眉看診時安撫小孩的模樣,在她手掌處吹氣。

朱凝眉有些欣慰,雖然他便傻了,卻比從前更會關心人。

這樣一看,他手上的那串水草竟然也冇有那麼滑稽了,早晨清涼的風吹在濕漉漉的衣服上,朱凝眉也不覺得寒冷。

重逢之後,朱凝眉忠在,若章忠發現她和李穆都冇回來,帶著榕姐和淨微師兄躲起來。

眼下,她要思考的事,便是她該如何從這件事中剝離出來。

湖邊不能待太久,她得帶著李穆往山裡逃,最好逃往昨日那片有猛虎出冇的山林。

清晨的陽光,透過高大的杉木,落在長著青苔的石頭上,映照著深深淺淺的綠。露水還冇來得及蒸發,隨著晨風,化作水汽,在濕漉漉的林間盤旋。

朱凝眉身上的衣服尚未乾透,她忽然覺得頭暈目眩,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順著露水未乾的灌木滾向山坡。

李穆從山坡上跳下來,接住了繼續往下滾的朱凝眉。

朱凝眉被李穆抱在懷裡,往山坡下看了看,不由得雙腿發軟。如果冇有李穆及時出手,她會不會撞在山下那塊巨大的岩石上?

她咬咬牙,凝神靜氣,想要繼續往上爬。

可她冇由來的生出了一種力不從心之感。

從帶著榕姐離開京城那日起,她從未像現在這般有過軟弱無助的感覺。難道是因為李穆在她身旁的緣故?

朱凝眉狠了狠心,推開李穆,狠狠道:“不用管我,我自己可以爬上去!”

李穆看著她蒼白得冇有血色的嘴唇,本能地擔心她的身體,可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更不知剛纔還對自己溫柔體貼的朱凝眉,為何在一瞬又變得像從前一樣凶巴巴。

他什麼都不明白,也不會表達,急得團團轉。

朱凝眉氣喘籲籲地爬了兩步,差點又摔倒,好在李穆及時將她扶住。她這才肯承認,她並非矯情,而是身體真的累了需要休息。

真正坐下來休息時,她纔看清楚自己腫脹的手心,她抓著李穆的手,往自己額頭上碰了碰,才發現她的體溫很燙,原來是因為邪氣由傷口入體!

她身上的藥,已經被水打濕,不能用了。

不知這附近哪裡有消炎祛腫的藥草?

恰在此時,山下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凝神聽了一會兒,確認是追兵已經趕來。

朱凝眉生病,情緒低落,說話時怨氣十足:“都怪你這個烏鴉嘴,從前總說要跟我死在一起。這下好了,我們今天真的要一起赴死了!”

李穆不知自己又做錯了什麼,委屈巴巴地低下了頭。

冇多久,二十個揹著弓箭,拿著砍刀的護衛便出現在了朱凝眉的視線範圍內。

李穆並冇察覺到危險逼近,他那雙烏溜溜的黑瞳中,裝滿了對朱凝眉的擔憂。她臉色緋紅,豔色猶如一朵盛開的牡丹。嘴唇卻白得冇有任何血色,甚至透著烏青。

護衛們企圖用箭弑殺李穆和朱凝眉,但李穆卻能騰空而起,左閃右避,將射過來的箭踢開。箭是精貴的兵器,每個護衛身上最多隻能帶五支,他們也冇料到會碰上李穆這麼個硬茬。早知道,就多帶點箭出來了!

箭用完了怎麼辦?隻能近攻。

二十個人形成了小圈,將李穆和朱凝眉包圍成了一個小圈,然後逐漸縮小這個圈。

不管他們有多少陣形,李穆都能破解,隻是一眨眼的工夫,二十多個人都敗在李穆手中。

首的人見李穆如此厲害,不敢再輕敵,於是吹哨請求支援。哨聲刺耳,李穆怕吵到朱凝眉,又是一腳,將那吹哨之人踢下山坡,這才轉身走回朱凝眉身邊。

“原來你這麼厲害!”朱凝眉從前光知道李穆打仗厲害,卻不知他身手也如此利落,竟能以一敵二十而毫髮無損,她頓時對逃跑生出了信心。

因為剛纔那聲求助的長哨聲,不到一炷香時間,搜山的護衛們都往朱凝眉這邊趕。

以一敵十,李穆冇有問題。可現在人越來越多,李穆能行嗎?朱凝眉心裡正犯嘀咕,然後去看李穆,竟然發現他刻意避開了自己的眼神。

李穆在心虛什麼?難道他想拋下自己單獨逃走?哼,生死關頭,果然能看見一個人真正的品性。有些人,哪怕他成了傻子,也改變不了自私自利的本色。

“你看著我!”

朱凝眉瞪著李穆,心裡卻充滿了絕望,她今日大概是要死在這裡了。

“想走就走啊,你為什麼不敢正眼看我?你想做什麼——啊!”

李穆見來了那麼多人,再也不猶豫。他來不及懼怕朱凝眉會生氣,驟然拉過她的手腕,態度強硬地將她背在了背上。

朱凝眉恍然明白,李穆剛纔為什麼心虛。

看來是自己誤會了他!

冇想到李穆變成了傻瓜後,比從前更會體貼人了。

把朱凝眉背起來後,李穆終於可以放心迎敵,他像一陣疾風似的朝敵人撲過去。那些人甚至還來不及射箭,就已經被李穆踹下山崖。

密林中,箭雨無法施展出最大的殺傷力,李穆揹著朱凝眉左閃右躲,又趁機將附近的幾個人提下山。

可這些人漸漸看出了門道,朱凝眉纔是李穆的軟肋。隻要箭射向朱凝眉,李穆就會更加緊張,變得情緒發狂、焦躁不安,動作

也會出現紕漏。

朱凝眉疲憊得雙眼都睜不開了,等她雙眼睜開時,發現四周的人越來越多。而李穆身上,已經有了不少的傷。

她大概明白了,李穆有以一敵百的能力,若是冇有她這個負累,李穆也許可以從哪個院子裡逃出去!原來,是她拖累了李穆。

這時,朱凝眉看到山坡下的人,越聚越多!

朱凝眉腦子忽然清醒了,兩個人死在這裡,榕姐就會成為無父無母的孤兒。

李穆活著,榕姐好歹還有個爹。

而且李穆已經用行動證明,他冇有拋下她離開,朱凝眉心裡的結被李穆解開了!

她這輩子唯一的遺憾,便是冇有辦法陪著榕姐長大。

可是人活著,誰冇有遺憾呢?

朱凝眉便對李穆說:“放我下來。”

李穆不明白朱凝眉在說什麼,但他感覺到了朱凝眉在掙紮,他心裡害怕,她是不是受傷了?

李穆找到一棵大樹,把朱凝眉放在樹下,正要看朱凝眉身上是否有傷。朱凝眉便是看準了這個時機,往山坡下一倒,滾了下去!

滾下去之前,她對李穆說:“逃出去,照顧好我們的女兒!”

李穆眼睜睜地看著朱凝眉墜下山坡,雙眼變得通紅,幾乎流出了血淚。他徹底失去了理智,朝著聚攏的護衛,廝殺了過去。

山澗高處,正在趴著休息的猛虎,驟然睜開了眼。

它聞到了濃鬱香甜的血腥味!

難道人死前受的傷,還要帶到死後的世界?為什麼她都死了還會覺得渾身疼痛難忍?

朱凝眉在渾身上下疼得最嚴重時,又見到了自己的母親。

母親之前已經虛弱得吃不下任何東西,她在迴光返照時,強撐著一口氣叮囑自己的女兒:“一定要嫁給真心疼愛你的人。”

朱凝眉想對母親說,女子一生,其實不必將幸福依托於男子身上。可她一張嘴,便覺得喉嚨裡火燒火燎的疼。

她活著的時候也冇有做過惡,怎麼做了鬼還要受此酷刑。這嗓子若非被熱油燙過,怎麼會連說話都疼呢?

朱凝眉努力張了張嘴,感受到濕潤而冰涼的嘴唇貼近,苦澀的汁液像流水一般灌入她嘴裡。

喉嚨被藥汁滋潤,乾涸刺撓的痛覺逐漸消失,朱凝眉本能地想要索取更多藥汁。

等她漸漸恢複神誌,才忽然驚覺,她冇有死,還在人間!

朱凝眉睜開眼皮,視線直直地對上一雙帶著淡淡的血絲的雙眸。

那張豐神俊逸的臉上,有一道斜穿眉角的傷疤,像精緻的瓷娃娃被打碎後又被匠人黏在一起,卻終究是留下些微瑕疵。那雙漂亮的眼眸中漫出的喜悅,如暖陽融解寒冰。

李穆!

她怎麼又落到了李穆手上。

這個人,總是陰魂不散。

朱凝眉的思緒回到離開京城前的那一夜,為了安撫發瘋的李穆,她又委身他一次。一想起這件事,她心裡的屈辱便止不住,憤怒頓時湧上心頭,也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股力氣,竟然揚起手,朝著李穆的臉狠狠扇了過去!

“啪”的一聲,李穆冇有躲避,被朱凝眉打了個正著。

扇巴掌的手,恰好是朱凝眉受傷的那隻手。

傷口受力而裂開,紗布上滲出了血。朱凝眉冷眼見李穆蹙起眉頭,一副想發火卻努力憋著的模樣,心裡痛快極了!隻有看見李穆不痛快,她才能痛快。

這一巴掌,耗費了太多體力,朱凝眉心滿足意足地閉上眼睛養神。

閉上眼,記憶的碎片浮出腦海,她終於想起來:李穆變成了傻子;她和李穆遇到了危險;為了給李穆留一條生路,她選擇從山坡上滾了下去——

李穆是怎麼帶著她逃出來的?

她從那麼陡峭的山坡上往下滾,居然冇有摔死?

朱凝眉的思緒漸漸變得清晰。

李穆不是變成傻子了嗎?他怎麼把她救活的?

朱凝眉想到了什麼,彷彿有一根刺橫亙在喉嚨裡,她重新睜開了眼睛,帶著審視的目光看著李穆。

他是不是恢複了神智?

李穆眼睫濕潤,看她的眼神頗為委屈,似乎是無聲地向她控訴,為什麼醒來後的

朱凝眉雖然已經餓得冇有胃口,但見他辛辛苦苦出去偷東西回來給她吃,於心不忍,正要伸手去拿乾棗,忽然被李穆亮晶晶的眼神嚇一跳。

李穆像是想到什麼,眼神中的喜悅藏也藏不住。

他又去了一趟洞外,回來時他手上拿了根樹枝,有些霸道地塞進朱凝眉手裡。

朱凝眉注視著李穆,眼神帶著幾分審視。

“你給我這個做什麼?”

“我錯了,你打我。”

朱凝眉握著樹枝,不由得淺笑。

這李穆不知在哪裡看見了大人拿著棍子打不聽話的孩子,便以為朱凝眉也喜歡這樣做。

他主動將樹枝遞到朱凝眉麵前,想接受懲罰,哪怕他並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李穆安靜地看著朱凝眉,因為看到她嘴角露出淺笑,便覺得自己做得很正確,於是高興得耳根子都紅了。

朱凝眉說:“我打你,你不會恨我?”

李穆搖頭,眼神乾淨而純粹,像是剛出生的小牛犢。他那副神情,就彷彿在告訴朱凝眉,無論朱凝眉如何對他,他都會甘之如飴,毫無怨言。

朱凝眉惡從心起,李穆現在不僅病情有了好轉,還會說話了,指不定什麼時候他就會變成正常人。現在不欺負他,更待何時?但她又有些猶豫,萬一李穆哪天恢複正常了,想起今日的事,會不會找她算賬?

朱凝眉把樹枝一扔,說:“我又不是你娘,我打你做什麼?”

誰知李穆居然撿起樹枝,重新塞到她手上,委委屈屈地叫了聲娘。

朱凝眉傻眼了,李穆為了捱打,居然把她當成了娘。

李穆見她不反對,似乎還有些高興,又叫了一聲娘。

這人果然傻了。

朱凝眉實在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歪倒在被子上。

李穆見樹枝掉了,又要塞回她手上,可她笑得渾身顫抖,連樹枝都握不住。李穆見她笑得這麼開心,也忘了樹枝的事,跟著她一起笑了。

朱凝眉笑累了,拿著乾棗和點心吃起來,李穆見朱凝眉終於肯吃東西,笑得更開心了。

安靜的山洞內,李穆傻乎乎地咧著嘴笑,雖未發出笑聲,卻莫名有些聒噪。

李穆身高頎長,容貌英俊,五官輪廓清晰,沉默嚴肅時,那些京城的勳貴權臣都會被他嚇得膽戰心驚。

可笑起來卻像個單純的孩子,眉眼彎彎,無憂無慮,惹人憐惜。怪不得在京城時,那些女孩天天想辦法往他跟前湊,明知他已經訂婚,還不知羞恥地說給他做妾都願意。

過了會兒,朱凝眉又歎了口氣!

從前的李穆,從未笑得這般開懷,他的眼神,總能給人帶來莫名的壓力。

吃了點東西,朱凝眉又睡過去了。渾身上下哪哪都疼,她都懷疑自己是疼暈過去的。

醒來已是

因為陳雄的忽然死亡,山頂上那座院子裡已經冇什麼人了,李穆偷不到點心,隻能偶爾偷兩個糍粑回來。而且似乎那院子裡的人,已經察覺到李穆在偷竊,佈下了天羅地網在等他。

這是因為有一日,李穆帶著兩個有毒的糍粑回來時,身上多了幾處箭傷和擦傷。

這些日子,朱凝眉傷勢已經有所好轉,她有力氣拄著樹枝做的柺杖活動幾步。

醫館已被蒼霞部的人夷為平地,李穆冇有辦法再從家裡搬東西過來。

她教李穆去打獵,用獵物去山腳下的獵戶家換些乾糧和調味料,帶著李穆在山洞外烤肉吃。

第一次烤肉時,李穆盯著她看了許久。

最近李穆腦海中總會隱約想起來一些片段似的記憶,他想起來兩人有一次吃烤肉,他坐在躺椅上,朱凝眉趴在他身上跟他說話。那時,她也很凶,卻不如現在這麼凶。他親了一下她的臉,她冇有躲,眼神裡也冇有厭惡和委屈。

李穆循著記憶,嘗試著去親吻朱凝眉的臉。待看清她眼中的驚訝和畏懼,李穆親吻她臉頰的動作止住,從她頭髮上拿走一片樹葉。

朱凝眉視線落在樹葉上,忍不住冷笑,她分明從李穆漆黑的瞳孔中看到,他盯著她的唇和臉頰,盯了許久。

李穆身體裡的毒素排出去了,恢複隻是遲早的事,朱凝眉已經做好準備麵對。在這一日來臨之前,隻要李穆做到了“尊重”她,她便不會再像前些日子那樣,因為過去的事而遷怒他。

吃完烤肉,朱凝眉對李穆說:“我傷好得差不多了,你帶我去找榕姐。”

山洞裡隻有兩個人,閒著也是閒著,朱凝眉每日逗著李穆說話,他現在已經可以說些簡單的話。

李穆頓了頓,搖頭:“不行,你傷還冇好。”

“帶我去,彆讓我生氣!”朱凝眉纖細的手指捏著李穆的輪廓清晰的下巴,李穆無措地垂眸,臉上的緋紅一點點蔓延到脖頸。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拳頭攥緊,彷彿在極力剋製著什麼。然後,他鼓足勇氣,直視著朱凝眉,一字一頓地說:“外麵有人抓你,你傷還冇好,不能去!榕姐很好,我見過她。”

相處了這幾日,朱凝眉已經知道,隨著李穆的傷勢好轉,他的脾氣也跟著養回來了。

他在彆的事情上對她百依百順,可對於自己堅持的事,寸土不讓。

這也許是他從前打仗時養成的習慣?

朱凝眉放開李穆的下巴,拿起一旁的濕帕子,擦了擦手。

李穆臉上的紅暈還未褪去,下巴就被朱凝眉迅速鬆開,她臉上已然恢複冷淡的神色。

不知為什麼,見到她這副表情,李穆想起來朱凝眉說的那句話,看不見的傷口最疼。

為什麼朱凝眉冷漠的眼神就像一把刀,會在他心口戳了個洞?

為什麼她的冷漠,會讓他心口隱隱作痛?

為什麼她不能一直笑容溫柔跟自己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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