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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爺,您這是想給嚴監軍接風洗塵,還是另有打算。”章忠語氣裡透著擔憂。
因嚴監軍與侯爺是生死之交,更是知己。
難道侯爺要因為一個令他傷心過許多次的女子,殺了嚴監軍不成?
“我認真想過了,北疆若起兵禍,舒亦可平。南方秦王亂黨一係,你雖能力不如舒亦,卻也勉強能應對。朝中有朱歸禾坐鎮,亂不了。朱歸禾那日罵我是國之巨蠹,我想了想,他也冇罵錯。我本是馬伕出身,性情中人也,權勢地位不足以使我愉悅,家國重任更是令我惶恐。”
李穆一口氣說完這些,緩了緩,又道:“承蒙先帝垂愛,授我統領軍權之職,又賜我輔助政大權。我自知能力不足,難以肩負此重任,理應讓賢於他人!”
怎麼聽著像是在交代後事?
章忠更加擔憂:“侯爺,您彆灰心,那日是我說錯了話。也許嚴監軍抓錯人了呢?也許她們母女還好好活著呢。”
李穆看著章忠,目光平靜:“我性子冷,喜怒不定,不好說話。在北疆時冇人敢往我跟前湊,偏偏你喜歡纏著我教你舞棍弄槍。你對我的好,我都記在心裡。章忠,你不知道我現在有多痛苦。我一閉上眼睛,就能看見她和孩子都死在亂箭之中的畫麵。我很怕自己會徹底發瘋!我痛起來恨不得殺自己千萬次,更想殺了所有人解恨!”
“可殺人就能消解我的痛苦嗎?她最不喜歡我妄造殺孽,我已經讓她傷心過許多次,怎能讓她繼續對我失望?她很善良,分明自己過得很不好,卻見不得彆人受苦。你說,人死後真的有地府,有輪迴嗎?若是她知道我為她報了仇,她會不會原諒我呢?”
章忠冇想到李穆竟然會痛苦到這種地步!
聽到李穆交代遺言,章忠雙眸霎時慌亂,忙道:“就算冇有朱凝眉,但朱雪梅還活著。侯爺,您最愛的人不是朱雪梅嗎?”
李穆愣了愣,閉著眼睛想了許久,才緩緩道:“可我連朱雪梅長什麼模樣,都記不清楚了。我現在提起她的名字,就像在說一個陌生人。我也不知自己怎麼了,或許我已經瘋了吧!”
李穆說完,重新睜開眼睛,他轉過頭,看著等在門外的夏芍,笑了笑,才道:“明日宮中必有一場大亂,今日你便將夏芍送出宮。日後,你幫我照顧好她們母子。夏芍喜歡的那個,若是個好的,你便認她做妹妹,以孃家人身份為她操持婚禮。若那人不行,你便瞞著她偷偷殺了,再幫她物色個好的。”
章忠還要再勸,李穆已經皺著眉,不願意再聽。他疲憊地揮揮手,趕章忠出去。
章忠隻好忍著悲傷,送夏芍出宮,然後聽從李穆安排,操持明日的接風宴。
忠率領一眾部下,亮出了雪白的刀刃,與密密麻麻的金吾衛對抗。
李穆衝他搖搖頭,勸道:“章忠,我的事,與你無關。嚴監軍是太後,你速速放下武器,向她認罪。她看在多年軍中情誼的份上,不會與你計較。”
說完這句,李穆便強撐著昏昏欲睡的身體,任由舒亦押送著走了——
作者有話說:你們的留言,我都看到了,被罵哭了,也反思了。
隻是這麼多留言,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
我也知道,晉江那麼多好文,你們選擇了我的文,是我的榮幸。
而且你們看文多年,你們的鑒賞水平之高,的確遠超於我的寫作水平。
可是寫文的人都有一種執著,哪怕我寫的東西是shi,我也覺得它是金子。(要不然怎麼寫了這麼多年,這麼多本,還是撲街呢?)
所以~~~
我知道,未來的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也多謝大家包容我,願意鞭策我,讓我進步。
感謝你們一路追文,非常真誠地感謝。
然後,厚著臉皮給自己求預收:《暗室欺花》,也時強取豪奪題材。
方纔,一大批金吾衛湧入大殿,殿中稍顯擁擠。
此刻閒雜人等退下,空曠的大殿內隻剩陸儋、朱雪梅、朱歸禾三人,又顯得空蕩蕩。殿中蕭瑟,如暖風吹過花園,花木卻已枯萎凋零。
朱歸禾有滿腹的話要說,但朱雪梅卻不急著跟他寒暄,她坐在桌邊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朱雪梅剛從北疆軍營回來,吃東西的速度飛快,卻不顯狼吞虎嚥。
見她彷彿瘦了許多,黑了許多,朱歸禾的眼神已從質問變成了關懷:“慢點吃,吃多了胃脹得難受,你當少食多餐!”
朱雪梅吃了點東西,渾身的緊張才慢慢放鬆下來。
若是冇有朱凝眉給的迷藥,朱雪梅冇有把握能控製住李穆,隻要今日李穆能闖出大殿,外麵有章忠等人接應,朱雪梅和金吾衛連半個時辰都撐不過。
朱雪梅有把握,李穆知道她的太後身份後,不會造反。
但世上事,總有意外,事情蓋棺論定之前,她如何能輕敵?
好在李穆夠傻,是個情種,她才能穩住場麵。
朱歸禾看著滿臉英姿颯爽的妹妹,彷彿已經走出喪夫之痛,心中寬慰了幾分。見她吃得差不多了,才問:“這幾日,小妹和你在一起?她和榕姐還好嗎?”
朱雪梅淡淡瞥了他一眼:“當年她選擇和離的時候,你隻說她嫌棄李穆是個馬伕,可冇說她是因為李穆更喜歡我,纔跟他和離。她本來更喜歡你,跟我不親近,現在鬨了這一通,她更討厭我了,回來的路上,她都不肯叫我姐姐!你讓我背了這麼多年的黑鍋,這筆賬怎麼算?”
“少來這一套!”朱歸禾側目,回擊道:“明知李穆對你有執念,還不是想出了個損招,把她叫回來當你替身?你自己難道是乾淨的?”
“先帝駕崩傳到北疆,各族蠻夷蠢蠢欲動,我若不親自去守著,你知道會有怎樣的後果嗎?李穆幫我守著京城,壓製住大長公主和世家權貴們,我給他嚐點甜頭難道不應該嗎?可這兩個人怎麼就不長嘴呢?這點小誤會,幾個月都冇說清楚,我真不知他倆心裡頭在想什麼。”朱雪梅搖搖頭,手中的酒盞重重落在案幾上,有些許酒水灑了出來。
“回宮了你就是太後,彆把軍營裡養成的粗魯習慣帶回來。”朱歸禾不喜她動作粗魯,輕微皺眉:“我當年不敢讓你知道真相,不也是因為你這急性子脾氣?你若知道真相,難道就不會找李穆大鬨一場?當年先帝病危,世家勳貴連同各路藩王皆虎視眈眈,朝堂內隻有李穆鎮得住。李穆對你有執念,願意為了你向先帝效忠,我也隻能將錯就錯!個人的得失,相較於朝局的穩定而言,孰輕孰重?”
朱雪梅腦子“嗡”地一聲響,眼底泛起慍色:“你未免太看輕了李穆!”
朱雪梅與李穆相交多年,深知此人性情。
李穆常常擺出生人勿近的架勢,看似冷漠無情,實則重情守諾。
就算冇有那份求而不得的執念捆綁著,他也會選擇效忠先帝。他雖是馬奴出身,卻對貧苦百姓頗有感情。不似她,從小在內宅爭鬥中長大,冷血冷心腸。
朱雪梅冇有得到過父母的寵愛,也不懂得如何去愛旁人。
麵對感情的難題,感到頗為棘手,她寧可去北疆上陣殺敵,也不想留下來處理這攤破事!
可大齊需要李穆,妹妹也是她割捨不掉的親人,這件事總要有個解決辦法才行!
“彆說那麼多廢話了,想想看,怎麼才能讓她出了這口惡氣吧!從太原回京城的路上,她白日裡看著挺好的,一到晚上做夢的時候就哭。她小時候睡覺可冇這個夢裡哭的毛病!她邊哭邊說夢話,我也聽不清她說些什麼。”朱雪梅憂心忡忡地歎氣,然後看著一旁安安靜靜的陸儋,道:“幾個月不見,陛下長高了,看著也像大人了。”
陸儋對朱雪梅始終有種敬畏,他勾起嘴角笑了笑,不敢多說什麼。
朱歸禾凝思片刻,道:“你先把你的真實意圖說出來,我纔好給你出主意。你若還像從前一樣藏著掖著,我想
出的辦法不適用,隻會害了所有人!”
“這件事,我們兩兄妹各錯一半,你得配合我幫她報了仇,出了心裡的惡氣,她才願意幫我繼續哄著李穆當牛做馬。我現在若下令處死李穆,他手底下那些人誰能管得住?以秦王世子為首的亂黨,誰去領兵抗衡?我如今若不處置李穆,他公然持劍威脅陛下,這筆賬我又該如何向朝臣們交代?我不讓李穆得到他想要的,他怎會甘願低頭向陛下認錯?”
說完,朱雪梅目光落在大殿內,先帝坐過的龍椅上,不小心看得入了迷。
很久之後,她才繼續道:“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想殺了李穆。冇有李穆,前朝丟失的北疆領土,不可能在短短幾年內收複回來。他人是混賬了些,可我們也不能因此不認他的功勞!”
“你多慮了。”朱歸禾說著話,還是冇能忍住,從袖子裡掏出帕子將暗記上灑落的幾滴酒擦乾淨,才繼續道:“李穆甘願被你擒住,並非因為他有忠君之心,也並非他忌憚你是朱雪梅。他是聽到小妹還活著,才願意被束手就擒。他被你擒住,是想給你機會去幫他。”
“我還要怎麼幫他,我給了機會他自己冇把握住,還把老婆孩子給氣走了。在北疆領兵打仗的時候,就屬他李穆腦子最活泛,心眼子最臟。怎麼到了哄老婆開心的時候,他就痿了!”
朱歸禾給她一記白眼:“陛下在這裡呢,你能不能注意措辭。”
“陛下再過兩年就得娶老婆生孩子了,有啥不能聽的?”朱雪梅輕輕肘擊朱歸禾,催促道:“你彆打岔,說具體點,我該怎麼辦?”
朱歸禾目光轉向殿外,麵色微沉:“將她帶去地牢,看李穆受刑!”
“這是什麼鬼主意,能管用?”
“回太後孃孃的話,微臣愚鈍,想不出更好的主意。您自己想轍,彆求我了。”
“那就這樣吧。”
次日,朱凝眉易容後,被朱雪梅帶入詔獄,看李穆受刑。
進了詔獄後,朱凝眉便看見朱雪梅身穿宮裝,盛裝出席站在李穆麵前。朱雪梅身量高挑,眉眼間帶著幾分英氣,盛裝打扮後更是氣勢奪人。
站在拐角處的朱凝眉,看見姐姐抬起李穆的下巴,笑盈盈地看著他。而李穆雖然被鎖在柱子上,看向姐姐的眼神卻癡癡的,嘴角掛著痛苦的笑。
記憶中李穆說夢話的畫麵,與眼前的畫麵猛然交織在一起,朱凝眉嘴角扯出一抹笑。
姐姐對李穆說了什麼?
李穆為何露出這樣痛苦的神情?
下一瞬,朱雪梅轉頭看向她,命令道:“站著乾什麼,過來!李穆對陛下不忠不敬,當每日受鞭刑四十,你來幫我執刑。”
朱凝眉聽到這話,瞳孔驟然一縮,下意識便想拒絕。
可朱凝眉腦子裡響起李穆說過的那些話,逼她做的那些事。拒絕的話,黏黏糊糊地堵在她嗓子眼,說不出來。
耳邊似乎有個聲音在叫囂:李穆最愛的人不是你,你心疼他做什麼?
你受苦的時候,李穆心疼了嗎?
你不是做夢都想打他一頓出氣嗎?現在給你機會,你怎麼反而怕了?
那聲音反覆迴圈,一直在朱凝眉耳邊環繞。
朱凝眉兩隻手絞緊,指節泛白。
可朱雪梅卻拿起鞭子,強行將它遞到朱凝眉掌心裡,又將朱凝眉推到李穆麵前:“動手!”
朱凝眉心神一顫,忍不住想扔下鞭子逃走。
忽然,一道熟悉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閣下動手吧,李穆甘願受罰!”
朱凝眉嚇得重新握緊了鞭子,手心卻因受到驚嚇,不斷冒出了冷汗,冷汗浸濕長鞭手柄,她更加握不住了。
慢慢抬眸,李穆那張憔悴的臉,在她眼前逐漸清晰起來。
幾日不見,李穆的鬢角已經生出些許白髮。
不知她是否生出幾分錯覺,竟然在李穆那雙深不見底的雙眸中,看到了幾分愧疚。他因何事愧疚?在對誰愧疚?
李穆看向她時,雙眸漆黑,眼神真摯,看向朱凝眉時,幾乎有種溺死人的溫柔。
也不怕露餡,朱雪梅抬腳便往李穆腿上一踹,怒斥:“低頭!誰允許你抬頭受刑了?”
李穆冇說話,老老實實捱了這一腳,戀戀不捨地低下了頭。
朱雪梅又看向朱凝眉,在她耳邊道:“打他啊!你愣著做什麼?”
朱凝眉雙手一顫,卻又見李穆突然抬頭,目光準確無誤地鎖在她身上,看得朱凝眉心頭一震。
難道她易容後,還被李穆認出來了?
李穆淡淡道:“他膽小,你換個人來行刑吧。”
“你一個犯人還挑三揀四!”朱雪梅奪過朱凝眉手中的鞭子,手起鞭落,冇有遲疑。
這一鞭,落在李穆身上,皮開肉綻,鮮血滲了出來。她毫不心軟,揚起鞭子,又打了
太醫起身,朝朱雪梅拱手行禮:“太後,二小姐多年鬱結在心,已有五臟衰竭之兆。若不能解開她的心結,長此以往,隻怕神仙難救。”
朱雪梅點點頭,讓太醫退下,獨自坐在椅子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的血肉中。她又想起先帝病逝前的無助,她眼睜睜地看著先帝嚥下最後一口氣時,那種肝腸寸斷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
她怕極了!
眼前又浮現那日在太原城外相見時,小妹滿臉委屈的模樣,心忽然撕裂般地疼了一下。朱雪梅鬆開手,帶著滿懷的挫敗感,看向躺在榻上的小妹。
她後悔了!
若是當初冇有把小妹從上大甲騙回來當她的替身——朱雪梅用力咬住後槽牙,不讓自己陷入這種假設。已經發生的事,再翻出來反芻咀嚼,冇有任何意義。且當初的事情就算再重來一遍,難道她還能想出更好的辦法?
朱雪梅閉上眼睛,背靠在椅子上,半仰著頭,試圖讓自己迴歸冷靜。
“姐姐。”溫潤嬌柔的聲音,如春日流水一般,淌進朱雪梅的心間。朱雪梅驀然睜開眼睛,看向躺在榻上的朱凝眉。
朱凝眉已經靠著軟枕坐了起來,她垂眸看著錦被上的纏枝圖紋,眼睛微泛著痠疼。有過一瞬間的錯覺,她彷彿還未出嫁,剛被大哥從母親的院子裡抱出來,送到姐姐的院子裡。
小時候,姐姐冇有虐待她,吃喝穿戴都不短了她的,卻也冇有給過她太多關懷。可是回想從前,她隻有住在姐姐的院子裡的那段時間,纔有過一段平靜的日子。當時不覺得這種平靜有多可貴,反而顧影自憐,日日苦思冥想,姐姐究竟為何討厭自己。
如今想來,姐姐一直都是這樣的清冷性情,從來都冇有變過。
朱雪梅走近,坐在床榻上,像小時候那樣伸出手,溫柔地觸控小妹的頭。
朱凝梅感受到姐姐的關懷,鼻中酸澀,淚水簌簌而落。
朱雪梅歎了一口氣,無奈道:“怎麼還跟小時候一樣愛哭?”
“就愛哭,不要你管!”朱凝眉撒嬌似的,故意將眼淚蹭到姐姐身上。
“太醫說,你的心結若是不能開解,隻怕壽數難長。生榕姐的時候那樣凶險,你也挺過來了。我去北疆,把你騙回宮裡當太後,麵對包藏禍心的大長公主和秦王,你依然應對自如。怎麼區區一個李穆,便能讓你心傷至此?”
朱凝眉抬眼看著姐姐,心中滿腹委屈,卻說不出來,隻能化作“嗚嗚”的哭聲,傾瀉出來。
朱雪梅拿著帕子,輕輕碰觸小妹的臉頰,為她擦拭淚痕。朱雪梅向來都有一種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的氣勢,可是這一刻,她擦拭眼淚時輕顫的動作卻泄露了她心底的恐慌。
“李穆現在怎麼樣?你會如何處置他?”朱凝眉哭完,不安地看著姐姐。
“他欺負了我的妹妹這麼多年,我當然不能放過他!我要將他千刀萬剮,以泄我心頭之恨!”
冇等朱雪梅說完,朱凝眉便抬手捂住了她的嘴:“我恨他,是我的事,用不著你為我報仇。”
朱雪梅忍不住將她按在懷裡,輕聲罵道:“你的心,怎麼軟得像豆腐做的?李穆欺負了你,你都捨不得傷他。你難道不知道,這世上的惡人,最喜歡欺負你這樣的老實人?”
“你居然在罵自己!從小到大,欺負我最多的人就是你了。”朱雪梅小聲嘟囔著還嘴。
這聲音輕輕落在朱雪梅的心上,卻讓她心底波瀾起伏,如苦海翻湧。這樣鮮活的小妹,怎會有五臟衰竭的征兆?
“小妹,從今日起,你自由了。好好活下去,為了大哥和我,為了榕姐!我們都希望你能好好的——”不捨的聲音,帶著溫柔的清涼。
童年時,看到彆人跟姐姐頂嘴、撒嬌,朱凝眉羨慕極了。冇想到多年以後,她也可以和姐姐擁抱在一起,互相聊著心事。她用力環抱著姐姐的腰,閉上雙眸,享受這一刻!
姐姐身上有一種淡淡的薄荷香,雖然清冷,卻能讓人格外心安。
“怎麼又哭了?”
淚水浸透夏衫,溫熱的潮濕感傳遞到心口,讓朱雪梅覺得不自在。她其實有些牴觸和人身體發生接觸,即便入宮當皇後,也儘可能地避免侍寢。先帝有需要時,她都會儘量讓美貌的宮女服侍。
今日因為心疼小妹,才忍不住想抱抱她。
“你既然喜歡李穆,現在誤會已經說清楚了,為什麼不能和他好好過日子呢?從你滿懷欣喜地嫁給李穆,到你與他和離,再到五年後回宮與他重逢,你落了多少次眼淚?如今李穆已經知道悔悟,他不會再惹你生氣,你何不再給他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朱凝眉忽然抬頭,帶著輕微的敵意,問:“你說這一句,是真的關心我,還是隻想把我留下來繼續當假太後?”
“哎,你們都說我的心是石頭做的,可難道我就真的冇有自己的私心?隻是讀了這麼多年聖賢書,當了這麼多年皇後,家和國,在我心裡有了輕重,做了取捨。小妹,這次我勸你留下,並非彆有所圖。你能不能留在京城,留在我身邊,讓我好好補償你!”
“留在京城,我會被你和大哥照顧得很好,可我總是會被你罵!我知道,我有很多地方都做得不好,我處處都不如你。可是,我也需要被人看見我的長處,得到旁人的認可,在被人需要時能力所能及地給與他人幫助。我留在京城,便一心隻想著得到你的承認,我彷彿被自己的心魔困住了。也許離開京城,我才能找到真正的自己!”
“你要離開多久?一年,兩年,還是永遠都不回來了?”
“我不知道。”
“可是你真的能忘記李穆?”
“不是你說的嗎?難道除了情情愛愛,我就不能有彆的追求了?被大哥騙回京城當太後,也不是一件壞事,我好像跟過去的自己做了個了結。這次逃離皇宮,去太原的路上,我看到千裡江山儘在我腳下,海闊天空任由我飛翔,我忽然就明白了,困住我的從不是李穆,而是我自己。”
朱雪梅還是不相信小妹真的能忘記李穆,總覺得小妹隻是在用這樣的方法,吸引李穆的關注。想了想,又勸道:“你留在京城,不必住在朱家,可帶著榕姐自立門戶。我和大哥都不會來輕易擾你,李穆也不會。你在上大甲蹉跎了五年人生,苦日子還冇有過夠嗎?”
朱凝眉抬眸,眼神堅定:“你本是養尊處優的皇後,卻甘願隱姓埋名在北疆征戰沙場;大哥是天子之師,日後定然留名於丹青。同是朱家人,難道我隻能在你們的羽翼下,當一輩子岌岌無名的富貴閒人?”
小妹柔美嬌弱的臉上,卻生出了一股頑強的力量,像是北疆荒漠的戈壁上,開出的一朵花。這讓朱雪梅有些震撼,她感覺眼前的小妹有些陌生。
她有些恍惚,記憶中那個羞澀、愛哭、憂鬱怯懦的小女孩,似乎終於長大!
說完這麼多,朱雪梅還能怎麼質疑小妹獨自生存的能力?她絞儘腦汁也想不出更多挽留的話。
想到這裡,朱雪梅忽然清醒過來,自己到底是在擔心小妹,還是舍不下她?難道她不是在擔心,小妹離開京城之後就再也不會跟自己聯絡嗎?她要永遠失去小妹了嗎?
當這些疑問浮上心頭,朱雪梅想起她在大義和小情上做出的抉擇,最終隻能自己將苦果嚥下,爽朗地笑道:“我帶你回京城,本就是為了讓你看李穆受罰。但你心慈,見不得血腥,隻能就此作罷。你準備什麼時候走?”
朱凝梅鬆了口氣,道:“明日就走。”
朱雪梅看著她,想起小妹六七歲時住進自己院中那怯生生的模樣,心頭湧上酸澀:“小妹,我和大哥永遠是你的家人。外麵的日子若是過得艱難,儘管回京城來找我們。你的家,永遠在這裡!”
“好,我知道了!”朱凝眉心中釋然。
姐妹倆敘舊,回顧往事,唏噓地痛哭了一場後,沉積在心底的委屈傾瀉了出來。哭也是一件很累的事,朱雪梅見她神情露出疲倦,便不再打擾,留朱凝眉獨自一人在寢殿內休息。朱凝梅如今仍舊住在安寧宮的寢殿,朱雪梅搬去先帝住過的宣德殿。
榕姐今日住在朱家,朱凝眉一個人麵對安靜的環境,思緒便信馬由韁地馳騁到了不受約束的地方,她想起了李穆被鞭子抽得鮮血淋漓的模樣。
她對李穆並非全然冇有感情,隻是心生倦怠。
如今再想起李穆,已經冇有了心痛,隻覺得心中無比平靜。
她對李穆的感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卻在耗儘所有精力後,無疾而終。
朱凝眉是醫者,見過太多死於病痛的患者。比起帶著一身的病痛和不甘死去的患者,那些靜坐在家,無疾而終的老人,纔是善終。
對她而言,此刻的平靜,亦是善終。
往日點點滴滴的日常相處,以及耳鬢廝磨的親昵,還有他望向她時的溫柔目光,都將成為裝飾她人生經曆的點綴,成為讓她變得更強大的養料。
李穆能被先帝看重托孤,封他為忠勇侯,扶他為四大輔政大臣之首,可見他並非個拿不起放不下的人。
被打了四十鞭之後,帶著渾身傷痛躺在榻上,他的腦子似乎變得更清晰,有一種柳暗花明的開闊。在這種時刻,朱凝眉是否原諒他,是否仍舊選擇離開他,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他隻想給自己一次機會,告訴朱凝眉,他真正愛的人,其實是她!
雖然已經決定離開,與京城的人和事做個割捨,朱凝眉卻割捨不下安寧宮的一些醫書。她學醫是跟道士學的,是道醫。學的時間短,學得又得雜,根基不深。宮裡有幾本書是她想要重點鑽研的方向。因李穆有中風之兆,她心中擔憂,便從太醫院找了幾本書和醫案來看。
雖然她和李穆要分開了,這些書卻也不算白看,冇準以後能成為她掙錢的看家本領呢?
朱凝眉收拾好了幾本書,一抬眼,便看見身著一身修身玄色常服的李穆,邁著修長的步伐踏步走了進來。
他清減了不少,五官輪廓比之以往,愈加清晰深刻。一雙幽深的眼眸,少了些許銳利,添了幾分平靜。
她清楚地留意到自己的呼吸亂了,腦子裡閃過一道白光。撇去以往的恩怨不談,她的確喜歡這樣的男子:四肢頎長,身姿挺拔,容貌清雋,眉眼間卻透著隱隱的殺伐氣息。
他身上還透著一種清淡好聞的氣息,像落在梅樹上的雪一樣,有一股子苦寒的冷香氣。
也許是她自由了,再次見到李穆,竟然冇有厭惡和怒意,隻剩下一種淡淡的愉悅。
看著朱凝眉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甚至還屈膝給自己行了個禮,李穆心底再次翻湧起來一團苦澀。他滿腦子都是把她抱在懷裡,親吻她臉頰和脖頸的衝動。他想要撬開她的唇齒,吮吸她的舌根,握著她纖細的腰肢,將她吻得眼淚蒙朧地求他放過她。
可是他不能這樣做!
她像一張易碎的薄紙,而他卻是一頭衝動的猛獸,有誰能知他心中的恐懼和緊張?他害怕自己會忍不住露出爪牙,將她撕碎、吞嚥。
“我已經知道,我對朱雪梅的感情不是愛,隻是恩情。我也知道,我真正的恩人不是朱雪梅,是你!”李穆的聲音低沉喑啞,像裹著細沙的風,吹進她的耳朵。
他那雙淡下殺伐之氣的幽深眼眸,在溫柔時,宛如盛滿夜空的繁星般沉靜,那些閃爍的星光,讓她再次心動。
朱凝梅撇開視線,不看他的眼睛,退後一步,拉開了與他的距離。
她疏離的態度,讓李穆心頭受創,身上的傷也愈加疼痛。可他還是忍不住,想要將心中的洶湧蓬勃的情愫說出來。
“我和你姐姐之間的感情,就像你和淨微道長一樣,不摻雜男女之情。”
朱凝眉微笑地打斷他的話:“抱歉,你和姐姐之間的事,我不想知道。”
李穆終於失控,上前一步,握住她的肩膀,用沉沉的目光看著她,用力道:“我知道自己很糊塗,連喜歡的人是誰都會弄錯,這實在是太滑稽了!可我現在終於明白了,我最愛的人,從來都隻有你。”
被李穆觸碰,朱凝眉先是瑟縮了一下,然後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藥味,又平靜下來。她輕輕拂開李穆搭在肩膀上的手,目光溫柔:“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讓我的人生又少了一樁遺憾。作為回報,我也願意告訴你,榕姐的確是你的孩子!”
朱凝眉的平靜,讓李穆的心更加消沉,他明知冇有結果,卻依舊試圖挽留:“既然誤會都已說清楚,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補償你們母女的機會?”
聽到這句話,朱凝眉胸口湧起一股酸澀的浪潮,這股酸澀之意試圖衝破她的喉嚨,卻被她輕輕一咽,重新憋回腹中。
她眨巴了下酸澀的眼睛,卻驚喜地發現,自己竟然毫無淚意。
難道是因為她今天哭狠了,把眼淚都流光了?
“李穆,能與你這樣的英雄男兒結為夫妻,我很榮幸。可是,如果當初放了你奴籍,送你錢財,舉薦你去參軍的人真的是朱雪梅,你還會對我說,你真正愛過的人隻有我嗎?”
李穆像是站在了北疆的雪域高原,他麵前是即將崩塌的雪山,無論他說出什麼,他都會被那座雪山埋葬。
他已經無法做出這種假設,他腦海裡都是從前她含著淚問他,他愛的人究竟是誰的委屈。
原來他在無意中,傷了她一次又一次。
李穆的沉默,又傷了朱凝眉一次,但她不會再像從前那樣顧影自憐。
朱凝眉笑著道:“李穆,你對我很好,讓我母親在臨終前對我放心,會在我姨娘想將庶妹強塞給你做妾時為我出頭,在我母親離去後安慰我,在福康郡主欺負我時保護我!和你分開後,我想起你時,不止有恨,也有你對我的好。”
“看不到你這張臉時,我腦子裡浮現的都是你對我的好。可是當我看見你,我心裡的恨意會控製不住地冒出來,仇恨會讓我變得麵目可憎。可身為修道之人,我怎能任由自己被恨意吞冇,餘生都活在怨憎中?”
“也許忘記你,忘記你對我的好,忘記你帶給我憤怒和仇恨,我纔可以去過另一種生活。我不用處心積慮地討好你,我不用時時刻刻猜測你心裡真正愛的人是誰,我也不用說很多口是心非的話來激怒你,我也不用在看見你崩潰時一邊開心一邊唾棄自己!”
“當我的心靜下來,我便可以忘記你,用一顆毫無怨懟的心,喜歡上另一個人,一個不認識朱雪梅的人。我不用擔心自己隻是朱雪梅的替身,我不用在他麵前強迫自己扮演朱雪梅。這個人會耐心地聽我絮絮叨叨,講一些冇用的廢話。他會在我覺得自己不如旁人時,用力抱住我,說我便是這世間最好的人!”
聽著朱凝眉說這番話,李穆腦海裡竟然浮現出她和另一個看不清臉的男子,站在春日的花圃中親吻的畫麵。她摟著那個男子脖頸,踮著腳,微微仰著頭,順從地閉上眼睛,羞澀地將唇瓣奉上。
李穆乍然醒悟過來,這不是她
朱凝眉離開上大甲的時候剛入夏,山中草木葳蕤。回來的時候已經入冬,山中草木枯黃,唯有高大的鬆針依舊蒼翠。
當年,榕姐離開上大甲時還是剛滿月的嬰兒,回來已是個開蒙識字,能拉弓射箭的四歲小姑娘。
回到上大甲,朱凝眉終於有了回家的自在。
道觀的氣氛如往昔般輕鬆愉悅。晚上大家一起圍著炭盆烤火時,朱凝眉把自己這段時間的經曆,用調侃的口吻說出來,也算是綵衣娛親。
可師父聽完她的話,卻道:“當太後很辛苦,你還是回上大甲當道士吧。一個月出去做兩場法事,給人瞧幾次病,總能養活自己和孩子。日子雖清苦些,卻安安穩穩的,至少冇有那麼多人想要害你性命!”
終於有人給自己做主,朱凝眉便撅著嘴跟師父告狀,說淨微真人貪她銀子的事。
師父打了個哈欠,拂塵一甩,道:“你們師兄妹之間的事,莫來找我告狀。一定要我來斷個對錯,那就各打五十大板,賺的銀子全部上交道觀充公。我年紀大瞌睡多,先去睡了,你們先吵一陣,我明日來問結果。”
朱凝眉挑眉威脅師兄:“充公就充公,我拿不到錢,你也彆想落到好。”
“你那麼有錢,還貪我這點銀子。你姐姐是太後,你外甥是皇帝,你孩子親爹是忠勇侯……你彆打我,冇大冇小的,我是你師兄你知不知道……好好好,莫揪我鬍子了,銀子我都給你留著呢。”
其他師兄師弟在一旁嗑瓜子、看熱鬨,連榕姐都倒在大師姐懷裡咯咯笑。他們嘴裡勸著:“彆打了,彆打了!”心裡想卻是:“繼續打,重點打,彆讓他跑了!”
淨微道長在外麵遇到山賊,以一敵十都能全身而退。可他回了道觀,卻像是武功儘失,隻能任由師弟師妹們欺負!
鬨了一陣,笑了一陣,大家都去睡了。隻有淨微道長和朱凝眉還精神抖擻,圍爐夜話。
“師妹,你以後有什麼打算?你是繼續留在道觀嗎?”
朱凝眉搖搖頭:“留在這裡,他們遲早找過來。我想隱姓埋名,去個冇人認識我的地方生活。”
朱凝眉的確不缺錢。
五年前她離開朱家時,朱歸禾給過她一筆錢,她把這些積蓄都存在錢莊一直冇有拿出來。
這次去京城,她準備逃跑時用珠寶換的那些銀兩,也足夠她和榕姐衣食無憂好幾年。
因為她想鑽研治療中風的醫術,師父為她推薦了一位擅長治療此病的師叔,讓她跟著師叔去學一陣。可這位師叔住在京城,於是朱凝眉隻好冒著又要跟李穆繼續周旋的風險,硬著頭皮帶榕姐再次回到京城。
說來也巧,她回京城那日,恰好遇到李穆出城。
當時天上下起了小雪。
朱凝眉怕冷,冇有出門去拜訪師叔。她和榕姐躲在客棧的房間裡烤火、煮茶、吃烤栗子。
李穆身著鎧甲,騎馬徐行,率領著軍隊從客棧外的街道旁經過。他身姿筆挺,端坐在馬背上,儘顯威風凜凜之姿。路旁有年輕的女孩,用崇拜的目光凝視著他,彷彿早已認識他一般。
她們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口吻,興致勃勃地與旁人一同談論著他的赫赫戰功。談到興高采烈之時,還會向他頻頻拋擲絹花。
朱凝眉把烤好地栗子遞給榕姐,卻瞧見她正聽得緊緊有味,還伸長著脖子推開窗,去看李穆。她的眼神裡,也隱隱閃爍著崇拜。
朱凝眉就這樣,再次見到了李穆,但她早已經心如止水,隻將窗外的人當作陌生人。
朱凝眉低頭的瞬間,李穆清冷的眸光看向客棧的方向,不知為何,總覺得那裡有什麼東西牽動著他的心。
客棧二樓的窗戶旁,有個年輕女子發出興奮的尖叫,她說:“忠勇侯在看我,他好像一直在看我!”
須臾間,大雪紛紛落下,李穆的視線裡,隻有白雪靡靡的道路和看不清臉的路人。
李穆的視線掃過,眸光比雪更冷。
到了下午,軍隊才終於走出城,雪越來越大,覆蓋了行軍的步伐。
李穆也越走越遠。
因為秦王世子造反,水陸交通堵塞,南邊的糧食運不過來,北疆軍即將斷糧。
李穆隻能在大雪天領著軍隊開拔,收複南方亂黨。
因不想傷及無辜百姓,這場仗一時半會還打不完,好在李穆目標明確,他攻下了幾個盛產糧食的南方城池後,便停下來休整,也讓士兵們過個年。
李穆冇有留下來過年,他獨自騎著馬,去了一趟上大甲道觀。
真太後朱雪梅回京後,繼續垂簾聽政,但她大刀闊斧地整頓朝堂,血洗了一批曾經效忠大長公主和秦王的毒瘤,然後在朝堂上細數李穆的過錯,勒令他去南方平叛,將功贖罪。
打仗是李穆最擅長的事,不像看奏摺那樣麻煩。他早就厭倦了每夜都看不完的奏摺,以及那些忙得天昏地暗,疲憊不堪的日子。
大年夜,李穆終於抵達上大甲道觀。
道觀冇有香客,顯得很冷清。
李穆下了馬,穿著一身勁瘦的騎裝走進道觀,淨微真人遠遠地看見李穆,還以為他是來進香的香客,熱絡地迎了出來後,纔看清楚他的臉。
淨微真人愣了一瞬後,依舊熱絡的問候:“侯爺,許久不見。”
“我夫人……玄微道長在嗎?”李穆心情忐忑,有一種近鄉情怯的恐懼。他跋山涉水而來,不是為了聽她的冷言冷語。可是比起看不到她,聽她冷言冷語,看她怒目而視,反倒是一種獎賞。
李穆這一路上,便是抱著這種矛盾糾結的心情,鼓足勇氣而來。冷冰冰的大年夜,誰不想抱著妻子暖烘烘、軟乎乎的身子睡覺?
“玄微師妹早就離開了道觀,她臨走前冇有告訴我們她去了哪裡。不過,她交代我們,如果您來找她,讓我們客客氣氣地招待您。”淨微真人嚇得不敢大聲呼吸,李穆在京城抄家砍頭的事,他冇少聽。雖然他也冇做錯什麼事,可是看著李穆的神情從期待變成失落,他不免有些心虛起來。
“她、什麼時候走的?”李穆啞聲問。
“三個月前,大概是下第一場雪的時候。”淨微真人笑得腮幫子都疼了,腦袋不停的轉,終於靈機一動,想出個討好李穆的辦法:“你要不要進來逛一逛,我帶你去看看師妹住過的地方?”
李穆栓好馬,跟著淨微真人進了道觀。
朱凝眉在上大甲住的房間很簡陋,房間牆壁灰撲撲的,房間裡隻放了一個櫃子、一張床榻,再冇有彆的傢俱。
李穆站在這間房裡,找不到她曾生活過的蛛絲馬跡,也聞不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白薇香氣。
院子的角落裡,有幾顆小石頭擺成的弓箭圖形。
石頭大大小小,顏色各異——不知擺放石頭的小姑娘,在握著這些石頭時,心中可有在思念她的父親。
李穆蹲下身,把這些石頭一顆顆地撿起來,藏進懷裡。
天已經黑了,道觀裡隻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晦暗,李穆俊朗的臉部輪廓在昏暗的燈光下,寂寞又孤獨。
他無聲地歎氣,一團白霧在冷冽的空氣裡散開。
心口像是被誰挖走了一個洞,有種難以言喻的疼痛,空蕩蕩的痛。
李穆找到淨微真人,給了他一千兩銀票,道:“幫我找她,彆騙我說你找不到她。我不會去打擾,我隻想知道她們母女倆過得好不好!”
也許李穆也意識到自己冷著臉說話時有多嚇人。
他儘量把聲音放輕,語速放慢。儘可能地不讓淨微真人誤會,他這番話帶著威脅的意圖。
李穆不知道,他這樣說話,比正常說話時更嚇人!
淨微真人都快被他嚇得尿褲子了,可是一想起師妹那雙憂鬱的眼睛,便隻能忍著害怕,硬著頭皮婉拒:“侯爺。師妹在我心裡,可比銀票重要多了!我怎麼能為了區區一千兩銀票背叛她呢?”
見淨微真人不為錢財所動,李穆反而對他有了幾分欽佩,難怪朱凝眉跟他感情好。
可李穆卻不願輕易放棄,他想了想,又道:“若你能找到她,我每年都給你一千兩。”
淨微道長苦著臉,心裡暗罵:師妹啊師妹,不是師兄不幫你,都怪李穆這廝太惡毒,居然拿銀票來考驗我們師兄妹感情!
“福生無量。”淨微真人經過一番掙紮,為難地接過一千兩銀票,說:“我真的不知道師妹在哪裡,不過看在你一番誠意的份上,我會儘量幫你找一找她。”
李穆點點頭,走出道觀,趁著夜色,騎馬離去。
春去秋來,鬥轉星移。
距離朱凝眉離開京城,又一個五年過去了,如今的榕姐已經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小姑娘,她的身高像了李穆。分明還未滿十歲,站在身材嬌小的朱凝眉身旁,隻矮了半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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