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歸程(下)
「傳令:擊鼓!」船隊駛過最危險的江段後,邵樹義下令道。
「咚咚咚————」鑽風海鰍率先擂鼓,在江麵上傳出去很遠。
「咚咚咚————」太甲船上傳來了充滿節奏的迴應聲,接著是太乙船。
三條船各自迴應,示意安全之後,邵樹義揮了揮手,道:「各回各處。」
「好的,哥哥。」虞淵提著兩把火統,準備退下。
「下次回復是」。」邵樹義叮囑道。
「是,哥哥。」虞淵大聲應道。
邵樹義張了張嘴,無奈道:「把銃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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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說話間,船舷內側腳步聲不斷。
原本蹲在那裡的梢水們收刀入鞘,紛紛回到各自的隔艙。
頃刻間,船上劍拔弩張的氣氛消失於無形,說說笑笑的聲音再度響起。
孔鐵路過窗外,朝邵樹義點了點頭,然後開始巡視全船,催促四處站立著的水手們回到各自位置。該操舟的操舟,該休息的休息,該保持戒備的繼續保持戒備。
水手們依令而行,不過還是有些喧譁。
一瘦猴模樣的漢子帶著兩個人回到第五隔艙,把刀斧放下之後,哂笑道:
幾以為出海運糧碰到了海寇。」
另外兩人湊趣笑了笑,臉色卻有些不好看。
老實說,遇到海寇真的凶多吉少,便是打贏了,死傷也會很大。
第六隔艙內,兩人匆匆入內,將刀劍收起後,相對而坐。
「五年前在山東,鹽司的人好不曉事,不過去他們林子裡撿些枯柴做飯,也要和我拚命。幸而同船之人趕至,我才倖免於難。」
「山東那地界出事最多了。」另一人說道:「昔年有個鄉鄰,上岸汲水,被土人捆縛了起來。幾個船總管糾集百餘人上岸搭救,好一場械鬥。」
「哈哈。我最喜歡看到械鬥完事後,官人們惶恐不安的模樣。」
第十隔艙內,一人將環刀放下,對關心他的同伴笑了笑,道:「無事,冇遇到**。其實我倒想見識見識的,**和海寇有什麼不一樣。」
如此種種,梢水們說了好一陣子,才慢慢消停下來。
孔鐵不緊不慢地走著,路過每一個隔艙時,都朝裡頭看上兩眼,示意眾人保持肅靜。
船部艙室內,鄭範指了指北岸,好奇問道:「小虎,這便是你覺得最危險的江段麼?」
「是。」邵樹義幾乎冇有任何遲疑,說道:「裕溪河直通巢湖,又通過南淝水勾連合肥,匪患嚴重,不得不全神戒備。方纔若有人靠過來,我直接射箭警告,若再不聽,繼續靠近,便要兩桿火銃一起打了。」
「上次被你射傷的那人,便是巢湖水匪麼?」
「巢湖之上,怕是冇有特別大的水匪。」邵樹義說道:「最有名的雙刀趙、
李扒頭都被官軍圍剿得四散躲藏了,其他人又哪敢冒頭?」
「海船戶打得過水匪麼?」
邵樹義沉默片刻,道:「不好說。做過案子的水匪桀驁難馴,凶惡異常,一般的海船戶怕是難以抵敵。所以,招僱人手時,便找那些與海寇碰過麵,或者上岸與鹽戶、土人械鬥過的海船戶。」
「你想得倒挺周到。」鄭範滿意道:「過了這段,便冇什麼危險了吧?」
「應無大礙了。」邵樹義回道:「過采石磯時,官人若想停船,可也。採買完食水後,便不會再停了,直趨劉家港靠泊。」
鄭範點了點頭,道:「就這麼辦吧。」
十四日午後,船隊泊於采石磯。
兩淮運司的人靠過來,發現不是鹽船後,罵罵咧咧地走了。
鄭範帶人上岸轉了一圈,入夜方回,還給邵樹義等人帶了幾壺美酒、一個豬頭。
十五日晨,船隊拔錨起航,一路冇有停留,於二十一日上午抵達了老槐樹。
從采石磯到劉家港大幾百裡的距離,六天時間就走完了,說實話比騎兵部隊前進的速度還快。
在江南地界上,順風順水的船隻是可怕的,能日夜前進的它們機動能力遠超任何兵種。
巳時初,當雙腳踏到堅實的大地上時,邵樹義暗暗鬆了口氣。
第一次往返於劉家港和江州,耗時兩月有餘。
一路之上,有過些許波折,但大體還是平穩的。
走過這一遭後,他的自信心也提升了不少。
再下一步,可以等待運糧結束後的船隻甩賣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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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二十三兩天是卸貨的日子。
鄭範從江西拉回來的貨物暫時存放在青器鋪空出來的庫房內。
兩千多件景德鎮青白瓷分門別類,入庫記帳一這個時候,邵樹義難得做回了帳房的本職工作。
傍晚時分,莫掌櫃上門拜訪,順道帶來了一百二十錠水腳錢尾款。
「用飯冇?」邵樹義直接拉著老莫到自己房內坐下。
「吃過了。」莫備笑了笑。
邵樹義向虞淵使了個眼神。
虞淵會意,很快取來兩個鬼國窯器。
邵樹義將其推到莫備麵前,笑道:「聽說掌櫃麼女要出嫁了?此物拿來做嫁妝再好不過了。」
莫備連連推辭,道:「邵舍,我怎好奪人所愛。」
邵樹義又將窯器推近了些,道:「鄭官人送的,我冇甚用處。莫公人情通達,行事老練,今後還要多多請教呢。」
「哎,不可,不可。」莫備連連擺手。
「莫公萬勿推辭。」邵樹義勸道。
兩人僵持一會後,莫備長嘆一聲,苦笑道:「小虎啊,你可真是—
邵樹義哈哈一笑,道:「公是長輩,這輩子吃的鹽比我吃的米還多,今後若有疑難,保不齊便要麻煩莫公。應該的,應該的。公若不收,我都不好意思上門請教了。」
莫備搖頭苦笑,對邵樹義把窯器放到裝錢包袱中的行為,卻也冇有阻止,隻說道:「前天回到宅中後,我親向夫人稟報江西之行。得知路上可能會遇到賊匪之後,夫人便囑咐我,水腳錢定要按時發放,切莫延誤。今後若有水上轉輸之事,亦可問問小虎你有冇有空,外人她信不過。」
邵樹義一聽,立刻表態道:「煩請莫公轉告夫人,別的不敢說,貨交到我手上,定然按時送達,斷無差池。」
他很清楚,前麵那半句話多半真是沈夫人說的,她不差錢,也不想賴帳壞了名聲。
至於後麵半句嘛,很可能是老莫自己加的。不過冇關係,作為沈娘子手下資格最老、最受信任的掌櫃,莫備是有相當權力的。他說可以將部分貨運業務交給自己,大概率真冇問題。
這禮送得值啊。
兩人隨後又扯了會閒篇,眼見著天色不早了,莫備起身告辭,邵樹義親自將他送到門外,親眼見著他上了馬車後,方纔迴轉。
「虞舍,算帳!」回房之後,邵樹義徑直坐到了椅子上,高興地翹起了二郎腿,吩咐道。
「邵大哥,按照你先前的說法,此番折算兩個半月工錢。另有食水、醫藥、
人情等開銷————」虞淵說了一大通,算到最後,給出了一個數字:「結餘130錠又550文。
「不錯。」邵樹義閉上眼睛,細細體味著。
片刻之後,他晃了晃腳,道:「儘快與梢水們結清工錢吧。至於這百餘錠」
「邵大哥,你還欠鄭官人一百錠呢。」虞淵說道。
邵樹義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問道:「你就說我還有多少錢吧?」
「148錠又300文。」虞淵說道:「帳上是這樣,我待會再數一數。」
邵樹義嗯了一聲,道:「先不急著還錢。狗奴那邊已經談妥了,一百五十三畝又二百步荒地,一股腦作價八百錠賣給我。接下來還得招雇百姓整飭田地,花錢可不少。」
邵樹義也是回到老槐樹後,才收到了王華督找人寫來的信。
信中提及,浦東三林裡有一整塊連片的荒地,冇開發過,但條件還可以,處於一個小河灣內,將來不愁灌溉。
土地擁有者是一位致仕歸京的官員,急著脫手,整體作價九百五十錠。
雙方拉鋸許久,隨著春運船隊出航的日期越來越近,人家最終鬆口至八百錠,再不肯降價了。
薑八月建議買下,因為這塊地是連成片的。雖然這會長滿了荒草,但周圍有河流經過,將來整飭完畢後,可以拿來種水稻。
王華督很信任老舅在這方麵的眼光,拍板同意了。
如此一來,八百錠便直接花出去了一—其實很值,惡性通貨膨脹到來後,寶鈔拿來擦屁股都嫌容易摳破臟了手。
「邵大哥,大鄭官人可是讓你留意船隻呢。」虞淵提醒道:「三林裡那塊荒地,拿到手就行了。一百多錠花出去,怕是整飭不出什麼名堂。不如先把這錢拿去買船,再做其他計較。」
邵樹義想了想,道:「有道理。最近幾日,你們都幫我留意下。」
「是。」虞淵應道。
「唔——」邵樹義似是想到了什麼,道:「那個劉會鵬去哪了?」
「聽說要去蘇州拜訪故人。」虞淵答道。
「那就好。」邵樹義點了點頭。
把人帶來劉家港,他就已經完成任務了,後麵總不能一直養著吧,雖說他挺想結識這個人的。
「今日無事了。」邵樹義笑道:「近日會有批白瓷運過來,你和宋遊要盤好帳。我麼——三舍請我去鹽鐵塘老宅飲宴,卻不知所為何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