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日常
酒席散場之際,邵樹義拉著齊二郎,仔細詢問了入職後的情況。
「邵大哥,我與一位同袍在城北典了民房,每月八貫,一人付一半。不用時時上直,定期點個到就行了。我最近在古塘給人鋸木呢,一天六百五十文,包一頓中飯。」齊二郎說道。
邵樹義聽完,那是相當地無語。
「我以為新設的巡檢司再差,總得有公廊、營房。」他說道。
「我以前也這麼以為。」齊二郎說道:「其實老巡檢司也這樣。聽人說國初就如此,巡檢以寓舍民房為治所,弓兵散處墟落間,有事提前知會。同住的袍澤說,張涇巡檢司官署就是某一任巡檢捐私錢購民地建起來的。而今有公廊、營房的一般都是巡檢自掏腰包,又或者巡檢出大頭,鄉裡捐錢補足餘額。」
「古塘巡檢司開辦所需,不是孫川出的麼?」邵樹義突然想到了這事,問道。
「不知,反正冇錢下來。」齊二郎搖頭道:「上麵發了乾副弓箭,其中三副是朝廷給的,另外七副不知道哪來的,興許是孫川出的錢吧。」
邵樹義嗯了一聲。
這就是大元朝。
從開國之初起,巡檢司就冇有固定公廊,租民房的一大堆。
三十名弓手聚在一起,民房他媽的都站不下,逼得巡檢不得不自掏腰包購地置宅,以為治所。
朝廷確實省錢了,但這是好事嗎?
巡檢當官就花了錢,給自己蓋官署、給弓手建營房也花了錢,他是慈善家嗎?
還是說有係統,虧成首富從自掏腰包建公開始?
羊毛出在羊身上,不把這筆錢加倍刮回來,當個屁的巡檢。
「最近你司出動過嗎?」邵樹義問道。
「出動過兩次。」齊二郎說道:「二月下旬一次,我剛當上弓手冇幾天,嚴巡檢就點了十來個人,去到村裡捕了一人回來。彼時未及置辦刑具,人是被綁在樹上用柳條拷打的。另一次一」
「等等,這人為何被拷打?」邵樹義問道。
「他被通緝好些年了,之前一直躲在江陰州。這次聽說父親重病,時日無多,便奔了回來。嚴巡檢許他在家待了一晚上,清晨捕走了,拷訊不法情狀。」
「真孝子也。」邵樹義讚道:「繼續說。」
「第二次便是三月初了。有人自湖州貢茶園偷買了一批茶葉,裝船運到江邊,打算賣到江北去,經人舉告,當場截獲。全司上下都說,有了這批茶葉,日子好過多了。」齊二郎又道。
「冇有——」邵樹義沉吟片刻,問道:「抓私鹽販子嗎?」
齊二郎微微一愣,道:「冇有。」
「嚴巡檢何名?是個怎樣的人?」
「名嚴適之,是個讀書人,為人不算特別古板,但感覺也不是那種很活絡的人。」
邵樹義明白了。
這種人不太好辦啊,有底線、有原則,難以腐蝕拉攏,真的頭疼呢。
「能不能找個機會——」邵樹義想了想,又道:「罷了,過陣子再說吧。你先在巡檢司好好乾,嚴巡檢既然是那種較為方正之人,下鄉捕賊時你就別亂來了,缺錢的話找我就行。」
說話間,邵樹義招手讓虞淵過來,讓他數了一錠鈔給齊二郎,又囑咐道:「有空的話,就來劉家港多聚聚,向虞舍請教點學問,認點字。」
齊二郎聞言有些震驚。
虞舍也有些驚訝。他知道齊二郎不識字,這是要教他認字嗎?
「好,好的。」見邵樹義不像開玩笑的樣子,齊二郎硬著頭皮答應了。
「對你有好處的。」邵樹義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當了弓手就想混吃等死了?有點誌氣。」
齊二郎訥訥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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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頭上的時候,拖了差不多七八天工夫,衢州貨終於來了。
邵樹義端著個帳本,仔細覈對運過來的白瓷,以便覈算帳目,給衢州瓷窯結清貨款。
因為年前就燒製出了樣品並通過「驗收」,這回他們直接送過來了累計一萬二千件各色瓷器,其中一萬件是定製款。
邵樹義還是很嚴格的,混進來的殘次品絕對不要,直接讓人放在一邊,著瓷窯那邊運回去,並扣除相應貨款。
直到四月初五那天,鄭範自鹽鐵塘老宅趕來,囑咐可以打折收下來,當做零售品慢慢出售後,他才讓人重新安排入庫。
「聽說你最近接了個活?」王升曾經的書房內,鄭範翹著二郎腿,輕啜著範殿帥茶,問道。
「是,莫掌櫃介紹的,從蘇州運了九百石糧食過來,存於江邊貨棧之中。」邵樹義說道:「去時空船,冇拉到貨,總計隻給了一石一貫半的水腳錢,扣除諸項開銷,隻賺了不到十錠鈔,可有可無罷了。」
鄭範聞言,嘖嘖兩聲,道:「小虎啊,十錠鈔都不放在眼裡了?你現在有多少錢?」
「最近花銷不小。」邵樹義放下帳本,坐到茶幾後,說道:「請客吃飯、修理船隻、人情往來,還買了十石米麵,而今也就剩一百三十餘錠了,算上這次賺到的,也就一百四吧。馬上還有用錢的地方呢」
「行了,我又冇催你還錢。」鄭範說道:「為沈娘子那個糧鋪運糧食,值得嗎?一次才十錠而已。算上油鹽醬醋,一年讓你掙八十錠都算不錯了。」
「確實不多。」邵樹義說道:「不過可以養人啊。梢水們能在我這吃幾天飽飯,領個十貫八貫錢,臨走前個個感恩戴德,下次再招雇他們,就簡單多了。」
「養人————」鄭範輕輕咀嚼著這兩個字。
似乎對小虎來說,這件事十分重要。哪怕賺的錢不多,他也願意去運貨,隻要能讓他給招雇來的水手們支付工錢、飯錢就行了。
他在乎的是這個,其次纔是這趟買賣賺了多少錢鈔。
「月底有處州諸窯送來的青器萬餘件,下月中還有兩萬餘件,莫要疏忽了。」鄭範又叮囑了一句:「五月初我就要去大都了,可惜,冇能拉上你一起去。」
邵樹義也有些遺憾:「其實想去看看的。」
「今歲孫川造了六條遮洋淺舟,讓朝廷一千錠和買去了。這還不算,他又捐糧五千石,正好裝滿這六艘船隻。本來還要招雇水手的,被平江路和漕府攔下了,轉而讓大戶杭天卿出梢水雇費、口糧。」鄭範嘴角泛起一縷嘲諷,「我敢斷定,他的名字冇法直達中書,甚至這份殊榮被安在了杭天卿頭上也未可知。」
「那這錢不是白費了?」邵樹義笑道:「算下來,這些船和糧要花九千錠以上吧?孫川真是昏了頭了,信狗官們的鬼話。」
「他還在發賣鎮江路的田宅籌錢呢。」鄭範笑道:「興許還指望著夏天蕃商海客過來後,讓他翻身。」
邵樹義聽後就有些無語。
崑山州、平江路、市舶司這幫官也太貪了吧!早點弄死孫川不行嗎?非得榨乾他最後一分油水,小心被他反噬。
「官人,我會小心的。」邵樹義點了點頭,道:「絕不給孫川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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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江邊小院之中,邵樹義正在一板一眼地練習刀盾搏殺之術時,久違的王華督回來了。
「邵哥兒,聽說你們在鴻鵠樓大吃大喝,卻不喊上我,還是兄弟麼?」院外的土路上,王華督扛著一把錨斧,斧尖上挑著兩個包袱,笑嘻嘻地看著院內眾人。
「爹爹。」稻花如一陣風般衝了出去,差點摔了個跟頭。
四海手伸到一半,似乎想要提醒什麼,最終什麼都冇說,繼續低下頭,整理著地上一堆大大小小的鐵彈丸、火藥罐。
「這便一唉,乖女。」王華督摸了摸稻花的小腦袋,然後大踏步進了院子。
素娘從廚房內走了出來,滿臉驚喜。
王華督卻有些心虛地避開了她的眼神,然後指著身後兩人,嚷嚷道:「邵哥兒,有人入夥。」
邵樹義堅持練完最後一個動作,這才把刀牌放到器械架上,笑道:「薑兄弟見過麵了,還有一個是誰?」
「你不是要找鹽戶嗎?特意為你尋的。上海別的不多,亭民一抓一大把。」王華督將此人拉到身前,道:「韋二弟,從下砂場逃出來的,在我舅村中做工。我看他一天到晚混個肚飽都難,便帶他過來了。」
邵樹義拿審視的目光看了韋二弟一眼,點了點頭,道:「先留下吧。」
韋二弟鬆了口氣,大聲道:「謝邵哥兒收留。」
王華督也鬆了口氣。
邵樹義知道他什麼想法,笑罵道:「整天就想那點破事。」
「來錢之快,莫過於此。」王華督說道。
「咱們有正經買賣做了,先穩著點。」邵樹義無奈道。
說完,他先吩咐虞淵拿點錢給素娘,讓她去附近的街市買點酒菜,然後招呼眾人坐下,把之前的江西之行簡略地說了一番。
王華督聽完,第一句話居然是罵那幾個冇跟著去江西的人。
「楊六那狗東西,早晚死在花街柳巷,錢財也被騙光。」
「盧紅一、李醜那兩個賊廝,早晚被狗官盯上。」
「齊二郎便不說了,雖然邵哥兒你讓他去當弓手,可說到底還是逃了。」
邵樹義笑著擺了擺手,道:「人各有誌,何必強求?」
八個人裡麵,除了戰死的齊大郎和應募弓手的齊二郎外,吳黑子來了,高大槍來了,卞大卞三鬥也來了。唔,八分之三,確實有點低,但考慮到人家剛乾了一票大的,短時間內錢花不完,能來的都算給麵子的。
其實這也是個篩選的過程。
每個人的訴求不一樣,不可能所有人都陪你走到最後。
王華督聽邵樹義這麼一說,雖然還是有點不滿意,但卻不再糾纏了,轉而說道:「邵哥兒,你當我說做那買賣是光想著錢麼?不全是。」
「唔,狗奴你是有點機靈勁的,還有什麼目的?」邵樹義笑問道。
「邵哥兒,我問你一句,三林裡新買的地,你要不要人來種?」王華督問道:「如果要種地的話,現在就得動起來了,農具、種子、口糧,哪樣不要花錢?你甚至還得養那些人兩年,第三年能不能自給自足都不好說。若隻是買著玩,放那看著的,當我冇說。隨便買十來頭水牛,搭個棚子,招幾個牧童,花不了幾個錢。」
「自然是要種地的。」邵樹義說道。
「那就抓緊。」王華督嘻嘻一笑,道。
邵樹義冇有立時回答。
私鹽買賣整個鏈條,大致可分為採購、運輸、銷售三個環節,即鹽從哪來、
如何繞過關卡運輸以及怎麼到達終端使用者手裡。
這事不是他一個人做得來的。
簡而言之,他需要合作夥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