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者一號”墜入了一片光的沼澤。
與地球再入大氣層時與空氣劇烈摩擦產生的熾熱火焰不同，貝塔星的大氣層彷彿是一團擁有生命的、粘稠的光之海洋。舷窗外不再是深邃的宇宙，而是翻湧不息的翠綠色與琥珀色交織的光暈，它們纏繞著探測艙，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嗡鳴，像是一首來自遠古的、充滿警告意味的聖歌。
“我們被鎖定了！”地質學家埃文斯的聲音因劇烈的顛簸而斷斷續續，他雙手死死抓住座椅的扶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探測艙像一顆被投入湍急河流的石子，不受控製地旋轉、抖動。
林遠緊抿著唇，雙手在控製檯上飛速操作，試圖穩定艙體。所有的自動導航係統在進入這層能量散射層後幾乎全部失靈，螢幕上的資料瘋狂跳動，發出刺耳的警報聲。他現在完全依賴手動駕駛，憑藉直覺和經驗，在這片光的迷宮中尋找一條生路。
“不是鎖定，是……洗禮。”林遠的聲音出奇地冷靜，他的目光緊盯著前方那變幻莫測的光幕，“這層能量在掃描我們，測試我們。”
大氣生物學家瑪拉·陳博士則緊盯著她麵前的生物感測器螢幕，儘管畫麵充滿了雪花乾擾，但她仍捕捉到了一些驚人的讀數：“難以置信……這不僅僅是電磁乾擾，林遠。這些能量波動中……夾雜著類似生物電訊號的頻率，複雜程度遠超地球上的任何已知生物，包括人類！”
趙猛的聲音通過加密頻道刺入林遠的耳膜，帶著強壓下的焦躁：“林遠！你們的熱訊號在雷達上斷斷續續！到底什麼情況？是否需要軌道支援？”
“暫時不需要！”林遠斬釘截鐵地回答，一邊猛拉操縱桿，避開一道突然匯聚起來的、幾乎實質化的能量湍流。“我們正在穿越一層高能量電離層，情況……複雜。保持通訊靜默，除非我們主動聯絡！”
他切斷了實時語音傳輸，隻保留了最低限度的資料鏈。他需要絕對的專註。
穿越的過程彷彿持續了一個世紀。當探測艙終於猛地一震，衝破那層絢麗而危險的光之帷幕時，舷窗外的景象豁然開朗。
下方，是一個無法用地球語言精確描述的世界。巨大的、散發著幽藍色熒光的真菌狀森林連綿起伏，高度遠超地球的紅杉。蜿蜒的河流如同液態的銀帶，在奇異植被覆蓋的大地上流淌。天空是柔和的橙紅色，兩顆一大小的“太陽”懸在天頂，投下溫暖而陌生的光芒。空氣中瀰漫著探測器無法完全分析的、混合了植物芬芳與未知化學物質的氣息。
“上帝啊……”埃文斯博士喃喃自語，之前的恐懼被眼前的壯麗奇景沖刷得一乾二淨，“這簡直是個夢幻星球。”
“記錄所有資料！”林遠下令，但他不敢有絲毫鬆懈。探測艙按照預設程式，朝著那片被“遠航號”模糊掃描到的、疑似擁有規則幾何結構（儘管被能量散射嚴重乾擾）的區域滑翔而去。
隨著高度降低，更多的細節映入眼簾。他們看到了在熒光森林間飛躍的、擁有皮質翅膀的生物；看到了河流中一閃而過的、巨大而優雅的影子；甚至看到了遠方的平原上，有成群結隊的、體型龐大、類似三角龍的生物在漫步。
一切都顯得如此生機勃勃，如此……和平。
然而，這種和平的假象，在探測艙即將抵達預定降落坐標時，被徹底打破。
“發現非自然結構！”瑪拉突然喊道，聲音因激動而尖銳。她將感測器畫麵切換到主螢幕。
在一條寬闊的河流拐彎處，一片被高大發光樹木環繞的空地上，清晰地聳立著數十座建築。它們並非人類熟悉的直線與直角，而是由某種類似平滑岩石或巨大骨骼的材料構築而成，呈現出流暢的曲線和螺旋上升的形態，與周圍的自然環境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彷彿是從大地中生長出來的一般。這些建築之間，有細小的、類似人影的生物在活動。
“一個……村落？”埃文斯難以置信。
但林遠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這些建築雖然原始，但佈局井然有序，絕非野獸巢穴。這證實了他們的猜測——貝塔星確實存在智慧文明。
就在此時，探測艙的被動雷達發出了更加急促的警報。
“有高速物體正在接近！”林遠心頭一凜，“數量……三！不，五個！從三點鐘方向，低空！”
他立刻調整姿態，試圖規避。但已經晚了。
五個黑點從遠方熒光森林的樹冠層中猛地衝出，以驚人的速度朝探測艙包抄過來。隨著距離拉近，它們的形態清晰起來——那並非是飛行器，而是五隻生物！
它們擁有流線型的身軀，覆蓋著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鱗片，巨大的皮質翅膀每一次扇動都帶起低沉的風壓。它們的體型堪比小型戰鬥機，修長的脖頸頂端，是結構複雜、宛如戴著天然頭盔的頭顱，上麵有一對閃爍著冰冷理智光芒的琥珀色眼睛。而最令人心驚的是，每一隻生物的背上，都騎乘著一個身影！
那些身影高大，約有兩米五左右，全身覆蓋著細密的、顏色各異的鱗甲，呈現出類人的直立形態。他們有著強健的反關節下肢，和一條保持平衡的長尾。他們的手臂靈活，手中握著某種由生物材質和水晶結合而成的、散發著微光的武器，武器尖端正對準了不速之客——“探索者一號”。
“龍人……”瑪拉博士失聲叫道，她的聲音因震撼而顫抖。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眼看到這種隻存在於神話和化石中的生物，以如此智慧、如此充滿力量的方式出現在眼前，那種衝擊力是任何語言都無法形容的。
探測艙的公共頻道裡，瞬間被來自“遠航號”軌道平台的趙猛的聲音充斥，充滿了震驚和戰術指令：“確認敵對目標！林遠，立刻規避！啟動防禦性乾擾彈！重複，立刻……”
“閉嘴，趙猛！”林遠罕見地厲聲打斷了他。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對方沒有第一時間開火，而是採取了包圍和威懾的姿態。這是一個機會！
他立刻關閉了探測艙所有的主動防禦係統，包括即將發射的乾擾彈，隻保留了最低限度的維生和通訊功能。同時，他開啟了外部擴音器，用一種儘可能平靜、非威脅性的語調，用宇宙中通用的數學語言和幾種理論上最可能被理解的基本物理概念頻率，重複傳送著一段簡短的友好資訊：
“我們來自星空。我們為和平而來。我們無意冒犯。”
五名龍人騎士駕馭著他們的飛行獸，靈巧地環繞著探測艙飛行，形成了一個緊密的包圍圈。他們手中的武器始終對準著艙體，冰冷的眼神透過舷窗，審視著裏麵的三個“外星來客”。林遠能清晰地看到他們鱗片上細膩的紋路，感受到那目光中蘊含的警惕、好奇，以及一種……居高臨下的威嚴。
其中一名騎手，他的鱗片呈現出一種深邃的暗金色，在雙陽的光芒下顯得尤為醒目，他似乎是小隊的首領。他微微抬手，其他四名騎手的包圍圈收得更緊了，迫使探測艙朝著那片龍人村落旁的一片空曠河灘降落。
“他們在引導我們降落。”林遠對艙內的同伴說道，同時操縱探測艙，順從地跟隨對方的引導。這是一種屈辱，也是一種智慧。在對方的地盤，對抗是死路一條。
探測艙最終在鬆軟的河灘上平穩著陸，激起一片細小的水花。艙外，五隻巨大的飛行獸收起翅膀，沉重地落在周圍，揚起的塵土被它們扇動翅膀帶來的風吹散。五名龍人騎士利落地躍下坐騎，手中的武器依舊緊握，呈扇形向探測艙逼近。
艙內，空氣幾乎凝固。埃文斯和瑪拉緊張地看著林遠。林遠深吸一口氣，解開了自己的安全帶。
“林遠，你要做什麼？”瑪拉驚恐地問。
“展示我們的誠意。”林遠平靜地說，他指了指艙門，“我們不能躲在鐵殼子裏等待。第一次接觸，需要麵對麵。”
他走到艙門控製麵板前，手指懸在了那個紅色的“開啟”按鈕上方。他知道，按下這個按鈕，要麼為人類開啟一個嶄新的、與異星文明共存的未來，要麼，就將他們三人直接送入墳墓。
通過艙門上的光學觀察孔，他能看到那五名龍人戰士已經走到了距離艙門不足十米的地方。那名暗金色鱗片的龍人首領站在最前方，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金屬艙門，直接落在了林遠的手指上。
林遠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他回憶起來自軌道的那條警告資訊——“像是一種排程”。現在想來，那或許不是軍事排程，而是……迎接，或者，審判的排程。
他不再猶豫，用力按下了按鈕。
艙門發出“嗤”的一聲輕響，液壓裝置啟動，門縫中透進了貝塔星橙紅色的天光，以及外麵那個陌生世界更加清晰、更加濃鬱的氣息。
隨著艙門緩緩向下開啟，林遠首先看到的，是龍人首領那雙巨大的、覆蓋著鱗片的反關節腳掌，穩穩地踩在河灘濕潤的泥土上。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沿著對方強健的身軀向上，最終，與那雙深邃的、充滿智慧與古老威嚴的琥珀色瞳孔，對個正著。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龍人首領微微偏了偏頭，他手中的水晶武器能量光芒微微黯淡了一些，但他並沒有放下。他張開嘴，發出了一種低沉、帶著複雜喉音和嘶嘶聲的語言，音節鏗鏘而古老，完全超出了人類的發音範疇。
林遠心中一沉，語言不通，這是最糟糕的情況之一。
然而，就在他飛快思考如何用手勢或繼續播放數學訊號進行溝通時，那名龍人首領卻抬起了他空著的左手。他的指尖，並非利爪，而是更接近人類的手指，覆蓋著細小的鱗片。他用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額頭，然後又指向林遠，最後，指向天空。
緊接著，一個清晰、冷靜，甚至帶著某種奇異韻律感的聲音，直接在林遠的腦海中響起，並非通過耳朵，而是直接作用於他的意識：
“星海的旅人。我們觀測你們，已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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