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寧殿偏殿的燭火比往常多點了兩盞,映得滿室通明。
趙似依舊坐在書案後,手裏捏著一份政事堂剛送來的劄子,目光落在墨字上,眉頭微微蹙起。
劄子是章惇領銜所上,說的是山陵使司的經費撥付事宜。
趙煦的陵寢尚未定址,山陵使司卻已開出了第一筆開銷。
光是采石、伐木、征調民夫的預支,便要四十萬貫。
四十萬貫。
他在心中默默盤算著大宋一年的歲入。
元符二年天下財賦總收入不過八千餘萬貫,這還隻是賬麵數字。
實際上各路州軍的積欠、折納、挪借,早把賬麵上的數字掏空了大半。
四十萬貫,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
可這隻是開始。
山陵營建、喪儀開銷、百官賻贈、遼國弔祭使的接待……
一樁樁一件件,都要錢。
他正要提筆批複,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趙似抬起頭。
簾子被輕輕挑起,一名小黃門躬身而入,跪地稟道。
“官家,朱太妃娘娘往福寧殿來了,片刻即至。”
趙似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
母妃來了?
他愣了一瞬,隨即放下筆,從書案後站起身來。
這些日子他要按照禮製守孝,加上讀書,學習政務。
他是真的沒時間去見母妃。
趙似心中湧起一股歉疚。
他整了整身上的素麻喪服,快步往殿門走去。
走出殿門的那一刻,夜風裹著二月初的寒氣撲麵而來,激得他微微一顫。
廊下的白紙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將殿前的地麵映得忽明忽暗。
遠遠的,一行人正穿過甬道往這邊來。
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四十餘歲的婦人,身上穿著素白的喪服,頭上簪著白花,腰間係著麻繩。
她身形纖瘦,麵容清秀,眉眼之間與趙似有五六分相似。
歲月在她的眼角留下了細細的紋路,卻未曾奪走她年輕時的風韻,反倒添了幾分沉澱之後的從容。
她身後跟著四名宮女,兩名內侍,排場不大,卻自有一股沉靜的氣度。
趙似快步迎上前去。
母子二人隔著幾步遠站定。
朱太妃的目光落在趙似身上——落在他微微凹陷的眼窩上,落在他被粗麻喪服磨紅了的脖頸上。
她的眼眶倏地紅了。
趙似撩起喪服的下擺,雙膝跪地,恭恭敬敬地叩了一個頭。
“兒臣參見母妃。母妃萬安。”
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朱太妃渾身一顫,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快起來。快起來。”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趙似順勢起身,看著朱太妃通紅的眼眶,心中一酸。
母子二人相對而立,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
半晌,朱太妃抬起手,輕輕撫了撫趙似的臉頰。
“瘦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這才半個多月……怎麽瘦了這麽多。”
趙似握住她的手,輕聲道:“母妃,外麵冷,進殿說話吧。”
朱太妃點了點頭,由趙似扶著,母子二人並肩往偏殿走去。
身後跟著的宮女內侍們識趣地停在了殿外,隻留下一個貼身老宮女遠遠地候在門邊。
殿內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趙似扶著朱太妃在軟榻上坐下,自己則在她對麵落座。
母子之間隔著一張小幾,幾上擺著一盞溫茶、幾碟糕點。
朱太妃沒有喝茶,也沒有碰糕點。
她隻是看著趙似,目光在他臉上流連了許久,像是在尋找什麽。
然後,她垂下眼簾,輕輕歎了口氣。
那聲歎息很輕,輕得像一縷青煙。
可落在趙似耳中,卻比任何話語都沉重。
“母妃……”趙似張了張嘴。
朱太妃抬起手,打斷了他。
“吾知道你要說什麽。”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你要說,你是新君,政務繁忙,抽不開身。”
“你要說,大行皇帝喪儀未畢,你日夜守靈,不敢擅離。”
“你要說,太後臨朝稱製,你要時刻留意朝局,不能有半分懈怠。”
她頓了頓,抬起眼,看著趙似。
“這些,吾都懂。”
趙似沉默了。
朱太妃收迴目光,落在自己交疊在膝上的雙手上。
“吾今日來,不是來怪你的。”
她沉默了片刻,才繼續開口,聲音比方纔更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趙似傾訴。
“大行皇帝駕崩那日,吾便過來。”
她的指尖微微收緊。
“可太後下了旨。說國喪期間,後宮嬪妃各於本宮服喪,不得擅離,不得串連,不得……”
她咬了咬牙,沒有說下去。
趙似的心猛地一沉。
朱太妃深吸一口氣,壓下了翻湧的情緒,才繼續說道。
“吾每日在宮裏給先帝燒香,念經。想去福寧殿看看先帝的梓宮,想去看看你。”
她抬起眼,看著趙似,眼眶又紅了。
“可太後不讓。”
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委屈。
“吾是先帝的生母。大行皇帝,是吾的親生兒子。”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
“他駕崩了,吾這個做母親的,連去他靈前哭一場……都不行麽?”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極輕極慢,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趙似坐在她對麵,看著她通紅的眼眶,看著她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的倔強模樣,心中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他知道,朱太妃說的不是假話。
國喪期間,後宮嬪妃確實要各於本宮服喪,這是禮製。
可禮製是禮製,人情是人情。
一個母親,連去自己親生兒子的靈前哭一場都要被人攔著。
這擱在誰身上,都受不了。
朱太妃沒有等他迴答。
她低下頭,用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才繼續說道。
“今日午後,太後忽然遣人來傳話。說吾可以來福寧殿了。”
“說官家日夜守靈,辛苦得很,讓吾來看看。”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可落在趙似眼中,卻比哭還讓人心酸。
“吾聽了,心裏也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朱太妃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高興是高興的。可高興完了,又覺得……”
她沒有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