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符三年正月十四日,大行皇帝駕崩第三日。
福寧殿偏殿的炭火燒得比前兩日更旺了些。
倒不是天更冷了——正月的汴京,冷便冷到骨頭裏,日日都差不多的。
隻是向太後吩咐了,說官家守靈辛苦,殿中不可斷了炭火。
趙似坐在書案後,手裏捏著一份奏疏,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墨字上,眉頭微微蹙起。
案頭堆著的奏疏比昨日又高了一摞。
大行皇帝喪禮期間,常朝暫罷,但政事堂每日仍會將緊要政務匯總,呈送禦前。
向太後每日在慈德殿召見宰執,議定大事,再由梁從政將批好的奏疏送來福寧殿,請他過目。
說是過目,其實就是看一遍,熟悉政務流程。
趙似放下手中的奏疏,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隨後放下。
正要拿起下一份,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梁從政挑簾進來,躬身道:“官家,章相公、曾相公、蔡相公、許相公求見。”
趙似微微一怔。
四位宰執一起來?這是出了什麽事?
“請進來。”
梁從政應聲退下。
不多時,簾子再次挑起,章惇為首,曾布、蔡卞、許將三人隨後,四人魚貫而入,齊齊躬身行禮。
“臣等參見官家。”
“四位相公不必多禮。”趙似抬了抬手,“賜座,請茶。”
梁從政早已命人搬了四把椅子進來,在書案前一字排開。
四人謝過恩,各自落座。
趙似目光掃過四人。
“四位相公一同前來,可是有什麽要事?”
章惇坐在左首,聞言便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疏,雙手捧著,微微欠身。
“迴官家,確有一事,需請官家聖裁。”
梁從政上前接過奏疏,轉呈至趙似麵前。
趙似接過,展開細看。
奏疏是章惇領銜,曾布、蔡卞、許將聯名所上。
抬頭寫的是“尚書左仆射兼門下侍郎臣章惇等,奏為禦名避諱事”。
他的目光往下移,一行一行地讀下去。
“伏惟皇帝陛下,龍飛九五,禦極當天。”
“聖諱所臨,萬方仰止。按《禮經》‘入門而問諱’之義,及本朝祖宗典故,禦名之諱,當頒行天下,令中外避……”
讀到這裏,趙似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避諱。
這是每一個新君登基之後,都繞不過去的一道坎。
所謂避諱,便是皇帝的名字,天下臣民都不能用、不能寫。
行文遇到,要麽缺筆,要麽改字,要麽用同音字代替。
若是有地名、官名、人名與禦名相衝,統統要改。
這是禮製,是天子威儀的體現,半點馬虎不得。
就像他這個名字——“似”。
這個字,實在是太常用了。
相似、似乎、近似、形似……翻開任何一本書,這個字遍地都是。
若真按規矩避諱,天下士子讀書寫字,動輒便要撞上禦名,那可真就是苦不堪言了。
趙似放下奏疏,抬起頭來,看向四人。
“朕知道了。”
趙似點了點頭,語氣平靜。
“四位相公專程為此事而來,想必已經有了章程?”
章惇拱手道:“迴官家,確有章程。依本朝典故,禦名避諱,有舊例可循。”
“哦?”趙似微微挑眉,“願聞其詳。”
章惇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本朝太宗皇帝,初名匡義,後改名光義。”
“及登大寶,因‘匡’字、‘義’字皆常用之字,避諱不便,遂下詔,令天下避諱隻避‘光’字,‘匡’字、‘義’字不避。”
“真宗皇帝,初名德昌,後改名元休,又改名元侃。及登大寶,因‘元’字、‘侃’字皆常用,遂改名恆。‘恆’字生僻,民間避之不難。”
“仁宗皇帝,初名受益,及登大寶,改名禎。‘禎’字亦生僻,民間避之不難。”
“英宗皇帝,初名宗實,及登大寶,改名曙。‘曙’字稍生僻,民間避之不難。”
“神宗皇帝,初名仲鍼,及登大寶,改名頊。‘頊’字生僻。”
“大行皇帝,初名傭,及登大寶,改名煦。‘煦’字亦不常用。”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趙似身上,語氣恭敬。
“此皆祖宗成例。新君登極,為體恤天下臣民避諱之難,往往改一生僻之字為禦名。”
“官家禦名‘似’字,實乃常用之極。經史子集、官府文書、民間契券,無處不用此字。”
“若令天下避諱,士子讀書,動輒觸諱;官吏行文,處處掣肘;百姓立契,亦多不便。”
曾布介麵道:“章相公所言極是。臣等懇請官家依祖宗成例,改一生僻之字為名,以惠天下。”
蔡卞放下茶盞,微微頷首:“曾相公所言,臣亦附議。官家仁德,必不忍見天下臣民因避諱而受困。”
許將躬身道:“臣亦附議。”
趙似坐在書案後,聽著四人輪番勸說,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垂下眼簾,目光落在那份奏疏上,指尖在案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改名。
他們說得很對,有理有據,有祖宗成例,有體恤天下的大義。
每一個字都挑不出毛病。
可他心裏,卻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這個名字——“趙似”。
是神宗皇帝,是他這具身體的親生父親,在他出生時賜下的名字。
他穿越而來,占據了這具身體,繼承了這具身體的記憶、身份、血脈。
於他而言,“趙似”這兩個字,不僅僅是一個名字,是他與這個時代唯一的紐帶。
原主的記憶裏,神宗皇帝抱過他,親過他,在他牙牙學語時笑著喚他“似哥兒”。
那時候的神宗,還沒有被朝堂上的黨爭耗幹心血,還沒有被西夏的戰事熬白頭發。
那時候的神宗,隻是一個抱著自己最小的兒子,笑得合不攏嘴的父親。
這些記憶不是他的,卻又真真切切地刻在這具身體裏。
趙似沉默了許久。
久到章惇微微皺眉,久到曾布忍不住抬眼看他,久到蔡卞端起的茶盞又放下,久到許將的坐姿都僵硬了幾分。
他終於睜開眼,開口了。
“四位相公的意思,朕聽明白了。”
他頓了頓,目光從四人臉上一一掃過。
“可這個名字,是神宗皇帝取的。”
“朕出生那年,神宗皇帝已纏綿病榻多時。可朕的名字,是他親手寫在紙上,命人送到朱太妃宮中的。”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什麽人傾訴。
“那張紙,朕小時候見過。太妃把它收在匣子裏,壓在箱底,從不輕易示人。”
“朕七八歲時,有一次無意中翻了出來,看到上麵寫著兩個字——”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殿門外的風雪中。
“‘趙似’。”
他念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微微發顫。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字跡潦草,看得出寫的時候手已經不太穩了。”
“‘似吾。肖吾。承吾誌。’”
六個字落下,偏殿裏鴉雀無聲。
章惇愣住了。
曾布愣住了。
蔡卞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許將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垂下頭去。
趙似深吸一口氣,聲音恢複了平靜。
“這是先帝留給朕的最後一句話。”
“朕這個‘似’字,不是隨便取的。”
“是先帝希望朕像他,希望朕繼承他的誌向,希望朕不要忘了他的未竟之業。”
他看向四位宰執,一字一句地說道。
“生父所賜之名,朕不忍改。也不敢改。”
話音落下,偏殿裏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章惇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
他想說,官家,祖宗成例在此,改名是體恤天下臣民。
他想說,避諱之事關乎禮製,關乎天子威儀,不可因私情而廢公義。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他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因為趙似的眼眶紅了。
不是裝的。
是真的紅了。
章惇在朝堂上沉浮數十年,見過無數人哭。
有人哭得聲嘶力竭,心裏卻在盤算著利益得失。
有人哭得淚如雨下,眼中卻是一片冰冷。
真哭假哭,他一眼就能分辨出來。
可此刻,坐在禦座上的這個十七歲少年天子,眼眶微紅,嘴唇緊抿,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來的模樣——
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