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寧殿偏殿,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滿室的素白與悲慼。
禮部侍郎捧著一卷儀注,躬身立在趙似麵前。
“官家,百官已在殿外成服發哀畢,隻待官家入殿,行登極賀禮。”
“按製,當由太尉奉璽綬,百官三叩九拜,山呼萬歲……”
趙似微微頷首,指尖輕輕摩挲著竹杖的紋路,目光落在殿外紛飛的雪花上,神色平靜無波。
向太後坐在一旁的軟榻上,臉色依舊蒼白,由兩名宮女輕輕捶著腿,閉目養神。
章惇、曾布、蔡卞、許將四人分立兩側,垂手而立,隻待吉時一到,便隨新君入殿受賀。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小黃門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色煞白,直奔梁從政而去。
他湊到梁從政耳邊,語速極快地低語了幾句,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梁從政的臉色瞬間變了。
先是驚愕,隨即轉為駭然,額頭上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他猛地抬頭,看向殿中正在聽禮部官員奏事的趙似,又看了看閉目養神的向太後,嘴唇動了動,腳下卻像生了根一般,挪不動半步。
完了。
端王居然拔劍自刎相逼,帶著王妃和童貫,駕著馬車往皇城來了!
他都不知道該怎麽提醒官家。
現在殿內太後、宰執、禮部官員都在,百官還在殿外等著賀禮,正是最關鍵的時候。
他要是單獨把官家拉出去說,未免太過突兀,惹人猜疑。
可要是不說,等端王衝到福寧殿門口,那纔是真的捅了天大的簍子。
梁從政咬了咬牙,手心全是冷汗。
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官袍,快步走到殿中,對著趙似和向太後深深一揖。
“官家,太後,臣……臣有要事啟奏。”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禮部侍郎停下了話頭,章惇四人齊齊轉頭,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梁從政身上。
向太後也緩緩睜開眼,疑惑地看向他:“何事如此慌張?”
梁從政不敢抬頭,伏在地上,一字一頓地說道。
“迴太後,迴官家。端王府傳來訊息,端王殿下……”
“端王殿下持劍自刎相逼,強行衝出王府,帶著王妃,駕馬車直奔皇城而來。”
“聲稱要入宮奔喪,麵見太後與百官,鳴冤告狀!”
“說昨夜官家....”
“什麽?!”
向太後猛地從軟榻上坐起,隻覺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便往後倒去。
“娘娘!”
趙似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伸手穩穩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眉頭緊鎖,對著梁從政厲聲喝道:“還不快傳禦醫!”
“是!是!”梁從政連忙應聲,轉身便要往外跑。
“孽畜!孽畜啊!”
向太後扶著趙似的胳膊,胸口劇烈起伏著,指著殿外的方向,聲音嘶啞地罵道。
“先帝屍骨未寒,他竟敢如此胡鬧!”
“抗旨不遵,忤逆不孝!我怎麽養了這麽個不知好歹的東西!”
她越說越氣,渾身都在發抖,眼淚又忍不住落了下來。
章惇臉色鐵青,上前一步,對著趙似和向太後躬身行禮,聲音擲地有聲。
“官家,太後!端王此舉,形同謀逆!他分明是心懷怨望,借機生事,想要汙衊官家,動搖國本!”
“臣請旨,即刻命殿前司禁軍將其拿下,打入宗正寺獄,按律治罪!”
“閉嘴!”
趙似猛地一聲怒喝,打斷了章惇的話。
章惇一愣,臉上滿是錯愕。他沒想到趙似會發這麽大的火,一時竟愣在原地。
趙似扶著向太後重新坐迴軟榻,這才轉過身,目光冷冽地看著章惇,一字一句道。
“章相公,按律治罪?你想幹什麽?”
“你想讓朕背上弑兄的罵名嗎?還是想讓太後背上殺子的惡名?”
章惇這才反應過來,背後驚出一身冷汗。
他剛才確實是急糊塗了。
趙佶再混賬,也是神宗皇帝的親兒子,是向太後一手養大的。
若是真的下旨殺了他,向太後心裏必然會留下芥蒂。
而官家剛登基,若是落個容不下兄長的名聲,那纔是真的動搖人心。
更何況,趙佶現在是以死相逼,若是真的殺了他,民間隻會說官家心虛,殺人滅口。
到時候那些流言蜚語,隻會越傳越兇。
“臣……臣失言。”章惇低下頭,躬身請罪。
曾布連忙上前打圓場:“官家息怒,章相公也是一時情急,怕端王胡言亂語,汙了官家的聖名。”
“是啊官家,”蔡卞也介麵道,“端王素來輕佻,如今失了皇位,心智已然失常。他說的話,沒人會信的。”
許將也點頭附和:“臣以為,當務之急是穩住局麵。”
“外麵百官還在等著恭賀官家登基,不可生亂。”
“不如即刻下令,關閉宣德門,不許任何人出入。”
“等登極大禮結束,再慢慢處置端王不遲。”
向太後靠在軟榻上,捂著胸口,臉色蒼白如紙。
禦醫匆匆趕來,跪在榻前給她診脈,又取了安神的湯藥來,宮女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
趙似陰著臉,站在原地,沉默了許久。
殿內一片死寂,隻有燭火“劈啪”燃燒的聲音,以及窗外風雪呼嘯的聲音。
半晌,趙似緩緩開口。
“幾位相公的心意,朕明白。但你們的辦法,朕不能用。”
四人皆是一愣,抬頭看向趙似。
“端王拿著身家性命,說朕設局陷害他,謀奪皇位。”
趙似目光掃過眾人,“若是朕今日關了宮門,不讓他進來,豈不是坐實了他的話?”
“豈不是讓天下人都以為,朕真的做了虧心事,不敢與他對質?”
曾布急道:“官家!可登極大禮事關重大,耽誤不得啊!文武百官都在正殿等著呢!”
“文武百官在,豈不正好?”
趙似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宗室諸王也在,三衙管軍也在,太後也在。還有先帝的靈柩,就在正殿裏。”
“朕要在先帝靈前,當著所有人的麵,與端王當麵對峙。”
“朕要讓所有人都看看,到底是誰在說謊,到底是誰在敗壞宗室綱紀,動搖大宋江山!”
對政事堂的相公們來說,如今新君已定,天命已歸。
怎能因為有人胡亂誹謗,就真去調查此事。
先不說端王的指控有多離譜。
哪怕就是真的,那又如何?
你端王自己要是品行好,別人也害不了你。
而且,查的意義是什麽?
廢帝?
承認他們立錯了皇帝?
所以他們打心眼裏不想生起波瀾。
“官家!”章惇還想再勸。
“朕意已決!”
趙似猛地一甩手。
“諸卿勿要複言!”
四人對視一眼,皆是麵露難色,卻也不敢再勸。
趙似轉身走到向太後麵前,蹲下身,握住她微涼的手,語氣溫和了許多:“娘娘,您覺得如何?”
向太後抬起頭,眼眶通紅,看著趙似,聲音帶著哽咽。
“官家,新君已立,大局已定。端王他……他是一時接受不了,發了癔症。吾真不忍心……”
“看他這般瘋癲胡鬧,最後...”
“臣懂。”
趙似輕輕點了點頭。
“臣知道,娘娘心疼他。臣也心疼。畢竟,他是臣的兄長。”
“所以臣更不能讓他一錯再錯。”
趙似看著向太後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臣沒做過的事,絕不會認。但臣也絕不會殺害一個瘋了的兄長。”
“日後,臣依舊會養著他,讓他安安穩穩地做個親王,終此一生。”
向太後盯著趙似的眼睛,看了許久。
那雙眼睛清澈、堅定,沒有半分虛偽,也沒有半分殺意。
她緩緩閉上眼睛,長長地歎了口氣,點了點頭:“好……就依官家。”
趙似心中微定,站起身,轉頭看向梁從政,語氣恢複了平靜:“梁從政。”
“臣在!”梁從政連忙躬身應道。
“端王到了宣德門,不必阻攔。”
趙似吩咐道,“直接帶他來福寧殿正殿。”
“喏!”梁從政躬身領命,轉身快步走出了偏殿。
殿門開了又合,風雪卷著寒氣湧了進來,吹得燭火猛地晃了晃。
趙似站在原地,望著殿外漫天的風雪,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一切盡在掌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