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符三年正月十二日,辰時三刻。
汴京城。
不過短短半個時辰,這座百萬人口的煌煌帝都,便換了一副模樣。
從皇城前的禦街,到外城的每一條坊巷,到處都是一片素縞。
家家戶戶門前掛起了白布,簷下的紅燈籠被摘了下來,換上了素白的紙燈。
就連沿街商鋪的幌子,也都用白布裹了,在風雪裏無力地垂著。
開封府的差役三人一組,腰挎長刀,在街巷間穿梭巡視。
殿前司的禁軍也出動了,鐵甲外麵套著白布袍,在主要街口設卡盤查,目光掃過來往行人。
街上行人稀少。
偶爾有人走過,身上的衣裳全是素色——青的、灰的、白的、黑的,但凡帶半點紅綠,都不敢出門。
也沒人敢交頭接耳。
偶爾有人目光相觸,也隻是一觸即分,各自低下頭,匆匆走過。
有那機靈的,走著走著,忽然抬手捂住臉,肩膀一聳一聳,發出嗚嗚咽咽的抽泣聲。
旁人看了,也不覺得奇怪,反倒有樣學樣,也跟著抹起眼淚來。
...
端王府。
馮成帶著入內內侍省的十幾名內侍,騎馬穿過半個汴京城,終於在這片素白中抵達了目的地。
他在府門前翻身下馬,抬頭看了一眼。
端王府的大門緊閉,門楣上的紅匾還在,可兩側的燈籠已經換成了素白的,門前的石獅子上也纏了白布條。
四名殿前司的禁軍筆直地守在門口,腰間佩刀,麵色冷峻。
馮成整了整身上的素白官袍,從袖中摸出入內內侍省的令牌,在守門禁軍麵前一亮。
“奉官家口諭,入端王府辦差。”
禁軍隊長接過令牌仔細查驗了一番,確認無誤,這才側身讓開,抱拳道:“中使請。”
馮成點了點頭,帶著人推門而入。
端王府的前院裏,幾名仆從正在掃雪,見一大群內侍湧進來,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麵露驚疑。
馮成也不廢話,站在院中,目光掃過眾人。
“官家有口諭。”
“端王殿下在何處?端王妃在何處?”
話音落下,院中王府內侍宮女紛紛低下頭不敢說話。
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人連忙迎上來,躬身道。
“迴中使,大王……大王還在寢殿歇息,尚未醒來。王妃……在後院涼亭。”
馮成聞言,眉頭猛地一皺。
趙佶還沒醒,他是知道的。
來之前他就聽說了,端王昨夜在樊樓喝得爛醉如泥,今早被人用轎子抬迴來的,醉成那個樣子,一時半刻醒不來也正常。
可端王妃……
他抬頭看了看天。
雪越下越大了,鵝毛般的雪花鋪天蓋地地落下來,院裏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
這種天氣,大冷的天,端王妃不在屋裏待著,跑到後院涼亭去做什麽?
涼亭四麵透風,這冰天雪地的,坐在那裏不凍死人?
馮成心裏咯噔一下,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不行,得去看看。
馮成打定主意,抬步就要往後院走。
那管事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擋在他麵前,臉上堆著笑,語氣卻帶著幾分為難。
“中使,王妃說了,她在後院靜思,不許人打擾。中使要不先去偏廳歇息,等——”
“讓開。”
馮成沒看他,目光直直望著後院的方向。
管事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麽,可對上馮成那雙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迴去。
這種時候,官家派來的人,他一個小小的王府管事,哪裏攔得住?
攔了,便是抗旨。
抗旨,便是死罪。
管事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終還是側身讓開了,低著頭,連聲都不敢吭。
馮成看都沒看他一眼,帶著人徑直穿過前院,沿著抄手遊廊往後院走去。
...
後院,涼亭。
雪落無聲。
王氏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緒,緩緩站起身來。
“此事不許外傳。”
她看著童貫,聲音冷冽。
“今日你跟我說的每一個字,爛在肚子裏,誰也不許再提。聽明白了嗎?”
童貫連連點頭,額頭上還帶著方纔磕頭留下的青紫,臉上的淚痕和冷汗混在一起,狼狽不堪。
“奴婢明白!奴婢絕不敢外傳半個字!”
王氏點了點頭,整了整身上的喪服,抬步往涼亭外走去。
“同我去大王房中。”
童貫連忙躬身應是,屁滾尿流地跟在她身後。
兩人剛走出涼亭,穿過月門——
迎麵撞上一群人。
打頭的是一個年輕內侍,身形精瘦,麵容清秀,一身素白官袍,身後跟著十幾名入內內侍省的內侍,齊刷刷站在月門外。
正是馮成。
王氏腳步一頓,眉頭微微蹙起。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後的童貫已經猛地瞪大了眼睛,手指著馮成,聲音都變了調。
“是、是他!就是他!”
童貫的手指在發抖,整個人像見了鬼一樣,連退了兩步,差點摔倒在地。
“王妃!就是他!昨天晚上就是他來府裏送的信!就是他送來的那些酒!就是他攛掇大王去樊樓的!”
王氏的瞳孔驟然收縮。
馮成卻像是沒聽見童貫的話一般。
他甚至沒看童貫一眼。
他隻是微微躬身,對著王氏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臉上滿是溫和與恭謹。
“奴婢馮成,奉官家口諭,前來端王府伺候端王殿下。”
他的聲音不卑不亢。
“官家說了,他掛念兄弟情分,怕有些人不長眼,衝撞了端王殿下。”
“故而特派奴婢帶人前來,替端王殿下守著門戶,免得出什麽岔子。”
王氏沒有說話。
她隻是盯著馮成,目光越來越冷。
馮成依舊麵帶微笑,彷彿渾然不覺。
他直起身,目光這才“不經意”地掃過童貫,臉上露出幾分疑惑。
“這位是……”
他歪了歪頭,像是在迴憶什麽。
“方纔這位說什麽?送禮?什麽昨晚?”
他笑了笑,笑容裏帶著幾分茫然。
“奴婢怎麽聽不懂呢?”
童貫急了,張嘴就要再說:“你少裝糊塗!昨天晚上——”
“住口!”
王氏厲聲喝斷了他。
童貫渾身一抖,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迴去,隻能死死咬著牙,瞪著眼睛看馮成,胸口劇烈起伏著。
王氏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對著馮成微微欠身,行了一禮。
“臣妾謝官家恩典。中使既奉皇命,那就請自便吧。”
馮成連忙還禮,笑道:“王妃客氣了。奴婢不過是替官家跑腿的粗人,當不得王妃這般禮遇。”
王氏沒有再看他。
她轉過身,對著身後還愣在原地的童貫,冷喝一聲:“狗奴,還愣著幹什麽?還不快滾?”
童貫一愣,隨即如夢初醒,連連點頭:“是是是!奴婢這就滾!這就滾!”
他連滾帶爬地跟在王氏身後,頭也不敢迴,腳步又快又急,像是身後有惡鬼在追。
馮成站在原地,目送王氏的背影消失在遊廊盡頭。
他的臉上依舊掛著笑,可眼中卻是一片冰寒。
“死到臨頭,還敢罵我。”
他在心裏冷哼一聲。
方纔王氏那聲“狗奴”,看似是在罵童貫,實則是在罵誰,他心裏跟明鏡似的。
這是在罵他。
罵他是條狗。
馮成垂下眼簾,將那點冷意斂去,轉過身來,對著身後那十幾名內侍說道。
“都聽見了?”
眾人齊齊躬身:“請馮供奉吩咐。”
“下去,把端王府裏裏外外都盯緊了。”
他頓了頓,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
“若有人敢言語不敬,胡說八道,便速來報我。”
“聽明白了嗎?”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