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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似換好朝服,屏退了侍女。
房門在身後合攏,他冇有急著出門,而是立在原地,目光緩緩掃過整間書房。
炭盆裡的火已熄了大半,隻剩幾星暗紅在灰燼中明滅。
桌案上攤著未寫完的詩帖,筆墨紙硯一一擺列整齊,燈燭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上前兩步,伸手將桌案旁那盞燭台推倒。
燭火傾落,正正壓在攤開的紙頁上。
火舌“嗤”地舔上書頁,邊緣迅速焦黑捲曲,隨即蔓延開來,順著紙張攀上桌案。
趙似後退幾步,站在陰影裡,安靜地看著火勢一點點變大。
火焰吞了詩帖,又噬了書卷,橘紅色的光在書房裡跳動,映得四壁忽明忽暗。
空氣裡瀰漫開焦糊的氣味,熱度撲麵而來,他臉上的表情卻紋絲不動。
半晌後,隨著火勢愈大,他才轉身。
這火勢,夠了。
他推門踏出,揚聲高呼——
“走水了!快來人!”
聲音剛落,廊下便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幾名內侍最先趕到,一見書房內已是大火熊熊,登時臉色煞白,扯著嗓子喊起來。
“走水了!快滅火!”
很快。
護衛們提著水桶、拿著叉竿蜂擁而至,有人往火裡潑水,有人用叉竿挑開燃燒的梁木,一時人聲鼎沸,水汽與濃煙交混蒸騰。
趙似站在門前台階上,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望著眾人忙碌,語氣沉穩地吩咐道。
“仔細些,先顧人,莫要傷著了自己。房子燒了便燒了,人要緊。”
幾名內侍聞言一怔,抬眼看他,自家殿下何時這般沉得住氣了?
趙似冇有理會那些目光,隻是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倦意:“看來今夜是睡不安穩了。”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身旁一名管事內侍。
“備馬。本王去待漏院候著,省得在這裡添亂。你們好生善後。”
那內侍連忙躬身應是,匆匆去備馬。
趙似這才抬步往府門外走去,步伐不急不緩,背影在夜色與火光之間漸漸遠去。
他放這把火,自然不是吃飽了撐的。
按製,親王上朝,五更動身也不算遲。
可他今夜必須提前到待漏院,在那些宰執麵前刷臉。
可一個素來不甚出眾的親王,偏偏在皇帝駕崩當夜比平日早到待漏院,事後回想,難免惹人起疑。
所以他需要一個由頭,一個任誰聽了都覺得合情合理的由頭。
而王府失火,徹夜不安,與其枯坐等天亮,不如索性提前去待漏院候著。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至於火是從哪兒燒起來的……書房燭台翻倒,夜深人靜無人察覺,本就是最尋常的失火緣由。
趙似踏出府門,夜風撲麵而來,帶著正月裡特有的凜冽寒意。
他翻身上馬,最後回頭望了一眼王府方向,那裡火光愈盛,隻剩一縷濃煙在夜色中緩緩升騰。
他收回目光,拉緊韁繩,策馬向皇城方向行去。
而此刻,馮成剛在府庫中點清財貨,正匆匆往外走。
他懷裡揣著厚厚一疊交子,袖中還藏著幾錠金餅,腳步卻越來越慢,最終在廊下停住。
夜風裹著焦糊氣息從書房方向飄來,遠處救火的喧囂聲此起彼伏,他卻充耳不聞,隻是眯起雙眼,盯著前方那個亦步亦趨跟著自己的小內侍。
那內侍名叫張福,年約二十,生得一副老實相,平日裡隻負責庫房灑掃,並不得近身伺候。
今夜馮成去府庫取財貨時,恰是他在值守。
馮成站在原地,腦中飛速轉著。
殿下交代的事,他是絕對要辦的。
但怎麼辦,卻大有講究。
最好的法子,是找個不知內情的人去辦。
辦完了,這人最好……
馮成垂下眼,目光落在張福的鞋尖上。
“張福。”
馮成喚了一聲。
張福連忙躬身:“馮哥哥有何吩咐?”
馮成冇有立刻答話,而是從袖中摸出一錠金餅,在指尖掂了掂,金子在月色下泛著沉沉的黃光。
張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錠金子勾了過去,喉結微微滾動。
“你替我去辦一件事。”
馮成將金餅收入袖中,語氣平淡。
“辦成了,這錠金子就是你的。”
張福眼睛一亮,連忙道:“馮哥哥儘管吩咐,奴婢赴湯蹈火——”
“那倒也不用赴湯蹈火。”
“你附耳過來。”
....
亥時初,皇城。
待漏院外,燈火如晝。
雖是深夜,院前卻往來不斷,偶有官員三五成群地低聲交談,又匆匆散去。
夜風捲起衣袂,燈火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馬蹄聲由遠及近。
趙似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扔給迎上來的侍從。
他整了整衣冠,抬步往待漏院正門走去。
他一身親王朝服,在燈火下格外醒目。幾名候在門外的官員遠遠望見,紛紛停下交談,側身讓路,拱手行禮。
“簡王殿下。”
趙似腳下不停,麵上卻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拱手回禮。
既不顯得倨傲,也不過分熱絡,恰如一位賢王該有的做派。
有人低聲議論:“簡王殿下怎的這般早就來了?”
趙似充耳不聞,腳步沉穩地邁入待漏院大門。
院內值房寬闊,以十幾扇屏風隔出十餘個小隔間,涇渭分明。
地上鋪著氈褥,不少官員和衣臥在其中,有的已沉沉睡去,有的輾轉反側,偶有低低的鼾聲從屏風後傳出。
趙似一路行來,腳步放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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