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初。
趙似在偏殿裡閉眼沉思。 追書就去,.超方便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殿門被輕輕叩響,三聲,不輕不重。
「進來。」
梁從政推門而入,身後跟著一名穿著素白內侍官袍的小黃門。
那小黃門一進門便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
「奴婢奉馮供奉之命,給官家傳信。」
趙似「嗯」了一聲。
「說吧。」
小黃門跪在地上,一字不落地將馮成在端王府的見聞說了出來。
端王妃王氏大冷天在後院涼亭與童貫密談,童貫見到馮成時指著他說「昨晚就是他」。
以及端王妃喝止童貫、罵了一聲「狗奴」的前後經過,一五一十,說得清清楚楚。
末了,小黃門又補了一句:「馮供奉說了,他不敢妄加揣測,隻據實奏報,請官家聖裁。」
趙似聽完,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馮成果然聰明。
這番話,表麵上是據實傳遞,可字字句句都在告訴他。
端王妃已經知道昨夜的事了。
端王妃大冷天跑去後院涼亭,跟端王的貼身內侍密談,能談什麼?
無非是知道了這是個局,正在商量對策罷了。
童貫?
六賊之首!
這個時間居然是趙佶的貼身內侍?
篤篤篤,他手敲著桌案。
半晌後。
他收回思緒,目光落在那名還跪在地上的小黃門身上,擺了擺手:「知道了,退下吧。」
小黃門又磕了個頭,站起身來,倒退著出了偏殿。
殿門合攏,偏殿裡重新安靜下來。
趙似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從政。」
梁從政聞言連忙上前半步,躬身道:「臣在。」
趙似沒有看他,目光依舊落在窗欞外的風雪中。
「你說,端王妃大冷的天,跑去後院涼亭吹風,跟端王的貼身內侍,能聊些什麼呢?」
梁從政心頭猛地一跳。
他垂下眼簾,腦子飛速轉著。
官家這句話,問得輕描淡寫,可話裡的分量,他聽得明明白白。
端王妃跟童貫密談——密談,自然是見不得人的話。
若是尋常的家常瑣事,何必大冷天跑去四麵透風的涼亭?
隨便找間暖閣、偏廳,關上門說便是了。
隻有那些不想被旁人聽見、不想留下把柄的話,才需要這般刻意避開耳目。
梁從政深吸一口氣,躬身道:「官家,臣以為,或有逆事,否則何必隔絕耳目呢?」
話音落下,偏殿裡安靜了一瞬。
趙似轉過頭來,看著梁從政,忽然笑了。
「別瞎猜。」
趙似收回目光。
「咱們大宋,是講律法的。光靠猜測給人安罪名,怎麼能行呢?」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不鹹不淡。
「去,給馮成回信。就一句話——任何事,得按律做,不得私下做主。」
「若端王跟端王妃有不滿之處,得如實奏報。」
梁從政站在原地,聽完這番話,整個人都愣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生生嚥了回去。
官家這是什麼意思?
現在的局勢,隻要讓馮成在端王府隨便安個罪名。
比如說王府裡有人言語對官家多有不敬,或者說有人私議國喪。
那端王趙佶便徹底被釘死了,這輩子都別想翻身。
何必搞這麼麻煩?
又講律法,又讓如實奏報的,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添堵嗎?
梁從政心中雖是不解,麵上卻不敢露出半分。
他躬身應道:「臣遵旨。臣這就去給馮供奉傳信。」
……
端王府。
趙佶還在昏睡。
端王妃王氏站在床榻邊,低頭看著自己這個不爭氣的夫君,眼底滿是悲哀。
一夜之間,天翻地覆。
昨日還是親王,今日便成了階下囚。
原本還有望問鼎九五,現在卻連府門都出不去。
而這一切的根源,不過是眼前這個爛醉如泥的男人,管不住自己的褲腰帶。
王氏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怨懟與不甘。
她轉身看向身後的童貫,聲音冷冽:「去,取一盆冷水來。」
童貫一愣,張了張嘴:「王妃,大王他……」
「我說,取冷水來。」
王氏一字一頓,目光像刀子一樣紮在童貫臉上。
童貫不敢再廢話,連忙躬身應是,轉身跑了出去。
不多時,他端著一銅盆冷水回來,水麵上還浮著幾塊碎冰,在燭火下泛著寒光。
王氏接過銅盆,走到床榻邊,低頭看著趙佶那張因醉酒而漲紅的臉,沒有半分猶豫,抬手便將整盆冷水澆了下去。
「嘩啦——」
冰水兜頭澆下,趙佶猛地睜開眼,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從床榻上彈了起來。
「誰?」
他大口喘著氣,渾身濕透,頭髮上掛著水珠,臉上的酒意被冰水沖得乾乾淨淨,狼狽不堪。
「哪個狗奴用水潑本王?」
趙佶破口大罵,聲音在寢殿裡迴蕩開來。
王氏心中憤怒,這趙佶居然罵她狗奴?
但如今事關全家性命,她也隻能忍住怒氣,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趙佶的胳膊。
「大王,再不清醒點,整個王府都得跟著你陪葬了!」
趙佶被她說得一愣,眨了眨眼,臉上滿是不解:「什麼?什麼陪葬?什麼亂七八糟的?」
他甩開王氏的手,低頭看了看自己渾身濕透的衣裳,又看了看王氏手裡的銅盆,火氣又上來了。
「你潑的?你瘋了?!」
王氏沒有理會他的怒火,隻是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官家駕崩了。」
趙佶愣住了。
「新君已經繼位了。」王氏繼續說,聲音不帶半分感情,「是簡王趙似。」
趙佶臉上的怒意一點一點凝固,取而代之的是茫然與不可置信。
「你……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官家駕崩了?簡王……趙似繼位了?」
王氏點了點頭。
「不可能!」趙佶猛地拔高了聲量。
「原本,大王你是有機會的,可是章惇在靈前說大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
王氏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四位宰執聯名附議,太後拗不過,才立的簡王。」
「輕佻?不可以君天下?」
趙佶瞪大了眼睛,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憤怒。
「我哪裡輕佻了?我——」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頓住了。
他想起昨夜的事了。
樊樓。
美酒。
女人。
趙佶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嘴唇微微發抖。
「昨夜……」他的聲音在發顫,「昨夜的事,他們知道了?」
王氏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看著他的眼睛,緩緩開口:「昨夜的事,不是意外。」
趙佶一愣。
「是簡王設的局。」
「他派人來給你送酒,送女人,攛掇你去樊樓。」
「他就是要在官家駕崩之前,把你的名聲毀得乾乾淨淨,讓你徹底失去繼位的資格。」
趙佶聽完,整個人僵在原地。
半晌。
「趙似——」
他猛地站起身來,一腳踹翻了床邊的案幾,案幾上的茶盞花瓶嘩啦啦碎了一地。
「趙似!你居然敢害我!」
他的聲音嘶啞而暴怒,在寢殿裡迴蕩開來。
「你這個卑鄙小人!你——」
「夠了!」
王氏厲聲喝斷了他,上前一步,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壓低聲音道。
「現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官家已經派了人在府內各處,你要是被他們聽到,就完了!」
趙佶一把甩開她的手,胸口劇烈起伏著,眼中滿是怒火與不甘。
「呸!什麼官家?那位置是我的!是他設計害我!」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陰狠。
「說不得,先帝就是他趙似害的!不然哪有這麼巧的事?他前腳設局,後腳先帝就駕崩了?」
王氏被他說得心頭一顫,臉色煞白。
她下意識地看向門口,確認沒有動靜,才轉過頭來,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現在說這個有什麼用?你能拿出證據嗎?你能證明是他設的局嗎?你能證明先帝的死跟他有關係嗎?」
趙佶被問得啞口無言,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個字。
王氏深吸一口氣,語氣緩了緩,帶著幾分無奈與疲憊。
「你現在要做的,是不能留把柄給他。否則,必死無疑。」
趙佶站在原地,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可那雙眼睛裡,卻漸漸有了一絲清明。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轉身看向王氏,聲音低沉,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
「你以為,我不留把柄,他就會放過我麼?」
王氏一怔。
趙佶冷笑一聲,笑容裡滿是悲涼與絕望。
「從他設計陷害我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已經必死無疑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紛揚的雪花上,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
「如今之計,隻能想辦法進宮,將此事告知宰執跟太後,或有一線生機。」
「皇位,我已無緣。但若能把趙似拉下馬,最起碼,我還能保得住一條性命。」
王氏聽完,整個人愣在原地,半晌沒有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沾了水漬的鞋尖,陷入了沉思。
趙佶說的沒錯。
趙似既然已經設了這個局,就絕不會留下趙佶這個隱患。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拚死一搏。
王氏抬起頭來,看著趙佶,緩緩開口。
「如何進宮?太後已經下旨圈禁,府門有禁軍把守,外麵又是趙似派來的人。」
「你連府門都出不去,怎麼進宮?」
趙佶嗬嗬一笑,笑容裡帶著幾分癲狂。
「我乃神宗之子,太後親手撫養長大的。」
「他們若攔我,我便自刎在他們麵前。」
「我倒要看看,誰敢擔這個逼死親王的罪名?」
王氏瞳孔微微收縮,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
「砰!」
寢殿的門被猛地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