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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夜宴:(五)宴席進行到尾聲,內侍們已開始撤換殘肴,殿中氣氛雖仍維持著表麵的莊重,卻難掩那一絲即將散場的鬆弛。
按照宮廷禮儀,這種外事國宴,需待皇帝、太後、皇後起駕離席後,眾臣及使臣方能依序退場。
冰可坐在席間,目光不時飄向禦座。
年輕的帝王仍端坐其上,旒珠輕晃,雖看不清表情,但那身姿依舊挺拔如鬆。
她心裡盤算著:等會兒皇帝一走,自己就趕緊去找趙助理,不,不對,應該先跟皇帝道個謝。
畢竟人家今天幫自己擋了那麼大個雷,雖說最後是靠編瞎話糊弄過去的,但這份維護之意是真的。
這麼想著,她看禦座上的身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準備起身,機會來了!冰可當即起身,理了理裙裾,便朝著禦座方向走去。
按照禮節,臣子未經宣召不得近前,但她想著隻是快速說幾句感謝的話,應該無妨,反正她也不是什麼拘泥禮法的古人。
從西側席位到禦座前,需經過一段不短的殿中通道,冰可剛走了幾步,忽覺眼前一暗,一道高大的身影攔在了前方。
李元昊。
這位西夏太子不知何時已離席,此刻正負手而立,恰好擋住了她的去路。
他換下了宴席初時的宋式錦袍,穿回了西夏傳統的窄袖貂裘,腰佩鎏金彎刀,更襯得身形昂藏、氣勢逼人。
廊下宮燈的光影投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目光熾熱而直接,毫不掩飾其中的興趣與佔有慾。
冰可腳步一頓,心裡咯噔一下,臥槽,這哥們兒還不死心?“張姑娘。
”李元昊開口,聲音低沉渾厚,帶著黨項人特有的口音,卻說著流利的漢語,“宴席將散,不知姑娘可否借一步說話?”他說話時微微傾身,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壓迫感。
周圍已有官員注意到這邊的動靜,紛紛側目,卻又不敢多看,匆匆繞行。
冰可定了定神,臉上綻開一個職業化的微笑:“李太子有何指教?”她刻意用了官方稱呼,拉開距離。
李元昊卻彷彿冇聽出她的疏離,反而上前半步,兩人距離拉近到不足三尺。
冰可甚至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混合了皮革、檀香和一絲酒氣的男性氣息。
這要是個普通北宋女子,怕是要嚇得後退,可冰可是誰?二十一世紀的外科整形醫生,什麼場麵冇見過?她非但冇退,反而微微揚起了下巴,一雙美目毫不閃避地迎上他的目光。
這反應顯然出乎李元昊的意料。
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濃的興趣。
“指教不敢。
”李元昊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裡有黨項人的粗獷,也有上位者的自信:“隻是外臣明日欲攜使團遊覽汴京風光,久聞張姑娘博學多識、精通諸國言語,又是禮部協理,不知可否屈尊作陪,為我等解說一二?”他說得客氣,語氣裡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意味。
冰可心裡翻了個白眼:好傢夥,這是把我當導遊了?還“屈尊作陪”?說得好像我多榮幸似的。
不過轉念一想,陪曆史名人逛汴京?這體驗絕了啊!李元昊耶!西夏開國皇帝!將來要在賀蘭山下建陵墓、跟大宋死磕幾十年的狠人!現在居然邀請我當導遊?這經曆回去能寫篇論文了!而且……這本來就是她的工作範圍。
作為禮部外事協理,陪同重要使團參觀汴京,確實是分內之事。
想到這裡,冰可臉上的笑容真誠了幾分:“李太子客氣了,陪同貴使遊覽汴京,本是禮部應儘之誼,也是我的職責所在。
”她頓了頓,想起明天上午還有個文書要處理,“明日巳時正,我在西夏驛館與太子彙合,如何?”她答應得爽快,態度不卑不亢,既冇受寵若驚,也冇刻意推諉,完全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專業態度。
李元昊眼中光芒更盛,這女子……果然與眾不同!尋常女子若得他這般邀請,要麼羞怯推辭,要麼欣喜若狂,何曾見過這般坦然自若、彷彿隻是處理尋常公務的模樣?他盯著冰可那張在宮燈下愈發明豔動人的臉,看著她唇角那抹淺笑,看著她眼中那份屬似乎不屬於這裡女性的獨立與自信,隻覺得胸腔裡那股征服欲燒得更旺了。
這樣的女子,聰慧、大膽、有才華、不扭捏……西夏何曾有過?中原又何曾有過?“好!”李元昊朗聲應道,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那便說定了,明日巳時,外臣在驛館恭候姑娘大駕。
”事情談妥,冰可便想繞開他繼續往前走。
誰知李元昊卻並未讓開,反而又上前了半步。
兩人距離更近了。
冰可甚至能看清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屬於雄性的侵略性光芒。
她心裡嘖了一聲:得,這是還不死心,想撩我?果然,李元昊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道:“張姑娘方纔在殿中所歌,外臣雖不懂詞意,卻覺旋律動人,情意真摯。
不知……姑娘歌中所唱,指的是何人?”他問過彆的通譯,歌詞大意,才得知的。
他問得直接,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她的心看看裡麵裝著誰。
冰可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不顯,隻彎起眉眼,露出一個俏皮又帶著幾分狡黠的笑:“李太子猜猜看?”她這反應,既冇承認也冇否認,反而把問題拋了回去,像隻狡猾的小狐狸。
李元昊一怔,隨即哈哈大笑,笑聲洪亮,引得周圍更多人側目。
笑罷,他深深看了冰可一眼,眼中除了征服欲,竟還多了幾分棋逢對手的興奮:“姑娘當真有趣。
外臣……越來越期待明日之行了。
”冰可心想:期待吧,反正姐過倆月就溜了,你期待個寂寞。
她不再多言,側身想從他身邊走過。
擦肩而過時,她忽然心念一動,側過頭,衝李元昊拋了個眉眼,用那種帶著點戲謔、又有點小得意的語氣,輕輕吐出一句:“不要迷戀姐哦,姐隻是個傳說~”說完,也不管李元昊什麼反應,徑直往前走去。
走了幾步,心裡那股惡作劇得逞的興奮勁兒還冇下去,竟忍不住哼起歌來。
哼的正是那首之前就哼過的洗腦神曲,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廊下卻格外清晰:“算命的說我潑天的富貴會嘩啦啦的來~不要臉的桃花兒會一朵朵的開~不管每天吃多少美食多熱愛~都有彆人羨慕的身材~算命的說我以後會有甜甜的戀愛~希望溫柔體貼最好還長得帥……”她哼得輕快,調子活潑,歌詞直白得近乎粗俗,至少在這個時代的文人雅士聽來是如此。
可偏偏從她口中哼出,配上那窈窕的身姿、明媚的笑靨,竟有種奇異的、生機勃勃的魅力。
李元昊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耳中迴盪著她哼唱的歌謠,整個人竟真的呆住了。
他……他聽到了什麼?“潑天的富貴”?“不要臉的桃花”?“甜甜的戀愛”?這些詞句,直白、露骨、毫無含蓄之美,若是在西夏,哪個女子敢當眾唱出這樣的歌,怕是要被唾棄為不知廉恥。
可為什麼……從她口中唱出,卻讓他覺得……如此鮮活?如此動人?李元昊是黨項人,骨子裡流淌的是草原的粗獷與豪邁。
他厭煩中原文人那些彎彎繞繞、言不儘意的詩詞歌賦,覺得矯揉造作。
可冰可方纔在殿中所唱的那首英文歌,旋律動人,情感澎湃,此刻哼的這首小調,更是直抒胸臆,活潑大膽,這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竟都出自同一女子之口!而她本人,更是集聰慧、才情、膽識、美貌於一身,笑起來傾國傾城,行事卻灑脫不羈,麵對他這位西夏太子,不卑不亢,甚至敢出言調侃!這樣的女子……李元昊隻覺得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瘋狂鼓脹,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望與佔有慾如野火燎原,瞬間吞噬了所有理智。
他必須要得到她!不惜一切代價!哪怕……與大宋開戰!這個念頭如驚雷般在腦中炸響,連他自己都驚了一瞬。
但隨即,那念頭便如藤蔓般瘋狂生長,紮根心底。
他是李元昊,未來的西夏之主,他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父王李德明對宋稱臣納貢,他早就心懷不滿。
大宋富庶,中原繁華,憑什麼黨項人就要屈居人下?若能得到此女,既能滿足心願,又能以此為藉口……何樂不為?他盯著冰可消失在廊道轉角處的背影,眼中迸發出近乎偏執的狂熱光芒。
而周圍尚未散儘的官員、使臣,將這一幕儘收眼底,無不驚得目瞪口呆。
“那張氏……方纔對李太子唱了什麼?”“好像是什麼‘算命’、‘桃花’、‘戀愛’……成何體統!”“李太子怎麼……怎麼像是被勾了魂似的?”“這女子也太大膽了!那可是李元昊!殺人不眨眼的太子!”議論聲中,眾人看向冰可離去方向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複雜。
這女子,究竟是無知無畏,還是……真有他們無法理解的底氣?這一切,自然冇有逃過禦座上那雙眼睛。
趙禎在冰可起身朝這邊走來時,心就提了起來。
他看到她被李元昊攔下,看到兩人交談,看到冰可對李元昊笑,笑得那麼燦爛,那麼自然!他隻覺得一股酸澀混合著怒火的情緒直衝頭頂,眼前都晃了一下。
她怎麼可以對李元昊笑?!還笑得那麼開心!她知道李元昊是什麼人嗎?那是狼子野心、桀驁不馴的西賊太子!是屢犯邊境、屠戮大宋軍民的梟雄!父皇在世時,李德明尚且表麵恭順,到了李元昊這裡,連表麵功夫都懶得做了!此次入朝,看似朝賀,實則處處挑釁,剛纔當殿求娶就是明證!可冰可……她居然還答應明日陪他遊覽汴京?還對他笑?!趙禎隻覺得胸腔裡像是堵了一團浸了醋的棉花,又酸又悶,幾乎喘不過氣。
他眼睜睜看著冰可哼著歌從李元昊身邊走過,那輕快的調子、那明媚的背影,像一根根細針,紮得他眼睛發疼。
而更讓他心慌的是,冰可正朝著禦座方向走來!越走越近!她要做什麼?要來謝恩?還是……要來問那“皇室婚約”的事?無論哪種,他現在都不能見她!不是時候,更不是以“皇帝”的身份!她若靠近,定會發現端倪,哪怕隻是一個側影、一個習慣性動作,都可能讓她起疑!“石全!”趙禎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去找個麵生的內侍,快!攔住她,彆讓她過來!”石全心領神會,立刻躬身退下。
趙禎又補充道:“你自己彆露麵!找個生麵孔去!”石全是“趙助理”身邊的常隨,若此刻出現在“皇帝”身邊,冰可定會生疑。
“跟她說,朕體恤她今日辛勞,特許她在偏殿稍候,朕……朕稍後見她。
”趙禎語速飛快,“帶她去‘澄心齋’,那裡安靜。
記住,隔著簾子回話即可。
還有,交代下去,張氏今日有功,禦前免跪。
”他不要她跪他,永遠不要。
石全領命而去,趙禎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繼續端坐禦座,維持著帝王的威儀,餘光卻死死鎖著冰可的方向。
他看到一名陌生內侍攔下了冰可,低聲說了幾句。
冰可似乎有些意外,但還是點了點頭,跟著內侍轉向了側麵的迴廊。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裡,趙禎才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可隨即,心又提了起來,接下來,他必須以“皇帝”的身份,去“澄心齋”見她。
每一刻,都是煎熬。
澄心齋是紫宸殿後一處僻靜的偏殿,平日少有人至。
冰可跟著內侍走進來時,裡麵果然光線昏暗,隻點了寥寥幾盞宮燈。
最顯眼的是房間中央垂著一道厚重的錦緞簾幕,將空間一分為二。
簾後隱約可見一個人影端坐,但麵目完全看不清,連身形都隱在陰影裡。
“呃……民女張冰可,參見陛下。
”冰可猶豫了一下,還是依禮屈膝。
雖然她覺得下跪很彆扭,但該有的禮貌還是要有。
“免禮。
”簾後傳來皇帝的聲音,略顯低沉,還有些……奇怪的含糊,像是刻意壓著嗓子,“內侍應該告訴你了,你有功於朝,日後禦前,免跪。
”冰可一愣,隨即心裡一暖,這皇帝可以啊!這麼人性化!免跪哎!在現代社會待慣了的她,最受不了的就是動不動下跪磕頭。
“謝陛下!”她站起身,語氣輕快了不少,“陛下,我今天來,主要是想謝謝您。
”“謝朕?”簾後的聲音頓了頓。
“對啊!”冰可來了精神,“就剛纔,李元昊那傢夥當眾求婚的事兒。
陛下您頂著那麼大壓力,硬是給拒了,我真的特彆特彆感激!”她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儘量說得誠懇些:“說實在的,站在國家利益的立場,答應這門婚事纔是最優解吧?用一個女子換邊境和平,穩賺不賠的買賣啊。
陛下您為了我這麼個無名小卒,得罪西夏太子,搞不好還會惹太後孃娘不高興……這犧牲太大了。
您這個老闆……啊不,您這位皇帝,真的很夠意思!”簾後一片寂靜。
冰可等了等,冇聽到迴應,便自顧自繼續說:“我就是好奇……陛下您為什麼要拒婚呢?按理說,這對大宋是百利而無一害啊。
”她真的很好奇,這位年輕皇帝到底是怎麼想的。
良久,簾後才傳來聲音,比剛纔更加低沉緩慢,彷彿每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張氏冰可,你聽好,我大宋立國,仰賴的是文武賢才、是百姓勤勉、是法度昭彰。
國與國相交,靠的是信義、是實力、是互利共贏。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朕為一國之君,護佑的是大宋每一個子民。
若連一個有功於國的女子都無法庇護,反要以她的終身幸福去換取所謂‘和平’,那這‘和平’何其廉價?朕的威嚴又何在?”“聯姻固是古法,然我朝太宗皇帝有言:‘中國之貴,在安民,不在和親。
’”他的聲音漸漸堅定,“女子的婚姻,當基於兩情相悅,基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非冰冷的政治算計。
朕今日若應了李元昊,便是開了一個惡例,日後但凡外邦有所求,便可挾勢索要我朝女子,長此以往,國格何在?民心何安?”冰可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有些文言文她半懂不懂,但大意是明白了,這皇帝三觀還挺正!居然認為不能犧牲個人幸福去搞政治交易?這在封建帝王裡簡直是清流啊!她不知道的是,簾幕後的趙禎,此刻手心全是汗。
這番話,一半是真心,他確實厭惡將女子當作籌碼,另一半,則是私心,他愛極了冰可,怎麼可能讓她去西夏?哪怕隻是想到她要嫁給彆人,他都痛徹心扉。
“所以,”趙禎總結道,聲音恢複平穩,“你不必感激朕。
朕隻是做了該做之事。
你是大宋的臣民,朕便有責任護你周全。
”冰可感動得眼眶都有點熱了。
這皇帝……也太好了吧!簡直是古代霸總裡的天花板!有格局、有擔當、還這麼尊重女性!“陛下,您真的……太讓人感動了。
”她聲音都有些哽嚥了,“那我再厚著臉皮多說幾句,之前破獲連環殺人案,您賞賜的那些東西,還有今天這身衣服……我特彆喜歡,真的。
這料子、這刺繡,比我們那……比我想象的還要精美。
”她摸了摸身上雨過天青色的錦緞,真心實意地讚歎:“我長這麼大,還冇穿過這麼好看的衣服呢,您的心意,我都收到了,隻是……我冇什麼能回報的。
”她忽然靈機一動,想到穿越前那些追星女孩,脫口而出:“陛下,要不……您給我簽個名吧?就是……您親筆寫的字,或者畫幅小畫也行!我拿回去當傳家寶!”簾後明顯又沉默了一下。
冰可說完就後悔了,臥槽,我在說什麼?跟皇帝要簽名?人家是九五之尊,不是明星啊!她趕緊找補:“那個……我就是隨口一說,陛下您要是覺得不合適就……”“無妨。
”簾後的聲音打斷了她,似乎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冰可懷疑自己聽錯了,“你想要,朕給你便是。
過兩日,讓內侍送去。
”“真的?!”冰可驚喜地差點跳起來,“謝謝陛下!您真是太太太太好了!”她這一激動,聲音不自覺拔高了些。
簾後的身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平靜。
“若無他事,你便退下吧。
”皇帝的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平穩,“今夜你辛苦了。
朕已吩咐下去,派一隊親兵護送你,你去何處,他們便護送至何處。
”“啊?還有保鏢……啊不,親兵護送?”冰可更驚喜了。
這待遇!宋仁宗親自派的護衛隊!這經曆回去能吹一輩子!“謝陛下隆恩!”她真心實意地行了一禮,這次記得冇跪,然後美滋滋地退出了澄心齋。
走出房間,被冬夜的冷風一吹,冰可才從興奮中稍微冷靜下來。
回味剛纔的對話,她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皇帝的聲音……好像有點刻意壓低?還有那種說話的語氣、節奏……她忽然想起趙助理,那個弟弟說話也是慢條斯理、字斟句酌的,有時候還喜歡引經據典。
剛纔皇帝說話的方式……怎麼跟趙助理有點像?“應該是親戚吧?”冰可自言自語,“趙助理也姓趙,說不定是皇族遠親呢,基因相似,說話方式像也很正常。
”這麼一想,她便釋然了,哼著小曲,跟著等候在外的內侍朝宮門走去,一路上,她滿腦子都是“宋仁宗給我簽名了”、“宋仁宗派兵護送我了”、“宋仁宗真是個大好人”……走到宮門口,果然看見一隊二十人左右的精銳禁軍已列隊等候。
為首的小校上前抱拳:“張協理,奉官家旨意,末將等奉命護送,您欲往何處?”冰可這纔想起正事,她要去大理寺等趙助理呢!“去大理寺。
”她說著,登上等候的馬車。
馬車在禁軍的護衛下緩緩駛離宮門,碾過汴京深夜寂靜的街道。
車廂裡,冰可裹著林溪送的貂絨披風,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腕間的歐米茄手錶。
錶盤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光,秒針規律地跳動。
還有兩個多月……她忽然想起剛纔在澄心齋裡,皇帝說的那番話。
那些關於“女子婚姻當基於兩情相悅”、“不能以政治算計犧牲個人幸福”的話,在這個時代,真的很難得。
“宋仁宗……曆史上好像確實是個仁君。
”她喃喃自語,“可惜,就是太憋屈了,被太後壓製,被大臣掣肘,連婚姻都不能自主……”她忽然想到趙助理,那個總是心事重重的弟弟,是不是也因為身在皇家,有太多不得已?馬車在大理寺門前停下,冰可跳下車,對護送的禁軍將領道:“各位大哥,我在這裡等個人,可能要些時間,你們……”“官家有旨,護送至您安全歸府。
”小校恭敬道,“末將等在此等候便是。
”“那辛苦各位了。
”冰可笑靨如花,在一眾軍士驚豔的目光中,轉身走向大理寺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
門房顯然早已得到吩咐,見她到來,恭敬行禮:“張協理,周寺卿交代,請您至東廂茶室稍候。
”冰可點點頭,跟著門房走進這座莊嚴的官署。
夜已深,大理寺內寂靜無聲,隻有廊下幾盞燈籠在寒風中搖曳,投下晃動的光影。
她走進茶室,裡麵炭火燒得正暖,桌上已備好熱茶和幾樣細點。
冰可脫下披風坐下,捧起茶杯,溫熱從掌心蔓延開來。
等待的時間,忽然變得漫長。
同一時刻,澄心齋內,直到冰可的腳步聲徹底消失,簾後才傳來一聲長長的、彷彿用儘全身力氣的歎息。
趙禎靠在椅背上,整個人如同虛脫一般。
他抬手,用力扯了扯衣領,才發現裡衣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麵板上。
剛纔那不到一刻鐘的對話,比他處理一天政務、麵對滿朝文武的詰問,還要累上十倍、百倍!他必須時刻注意自己的聲音,不能太高,不能太急,不能帶出任何屬於“趙受益”的語氣習慣。
他必須斟酌每一句話,既要符合皇帝的身份,又不能說得太多露出破綻。
他必須控製自己的情緒,當她真誠感謝時,他多想衝出去告訴她:“我就是趙受益,我做這一切都是因為愛你!”當她要簽名時,他多想親手寫給她,而不是通過石全……每一個瞬間,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而最折磨他的,是冰可話語中透露出的那份全然不知情的真誠與感激。
她感謝“皇帝”的庇護,卻不知道“皇帝”就是那個她關心的“弟弟”。
她為“皇帝”的三觀正而感動,卻不知道這份“正”裡摻雜了多少私心愛戀。
她甚至覺得“皇帝”和“趙助理”有點像……這無意中的話語,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他最敏感的心尖上。
“她若知道了……”趙禎閉上眼睛,不敢想下去。
他會失去她嗎?失去那份溫暖、那份親昵、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光是想到這個可能性,他就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還有……她方纔對李元昊的笑。
趙禎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痛苦與嫉妒交織的光芒。
她怎麼可以對李元昊笑?還笑得那麼燦爛!她知不知道那狼子野心的賊酋在想什麼?她知不知道……他趙禎有多害怕失去她?“官家,”石全不知何時悄悄進來,低聲稟報,“張姑娘已由親兵護送至大理寺,另外……太後宮裡來人了,說太後請您過去一趟。
”該來的總會來。
趙禎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臉上的疲憊、脆弱、掙紮,迅速被屬於帝王的平靜麵具掩蓋。
但他冇有立即去太後那裡。
“更衣。
”他簡短命令,“換常服。
”他要去大理寺,以“趙助理”的身份去見冰可,現在,馬上。
想起方纔在殿中,她唱給他的那首歌《希望你被這個世界愛著》。
那溫柔的旋律,那真摯的歌詞,像一道暖流,在這寒冷的冬夜,注入他冰冷惶惑的心。
“希望你被這個世界愛著,希望你的笑容永遠都那麼燦爛,希望你每一次伸手都有人緊握,希望你勇敢向前走向未來……”她唱得那麼認真,眼中閃著溫暖的光,彷彿真的在透過虛空,將這份祝福傳遞給那個“心事重重的弟弟”。
那一刻,坐在禦座上的他,幾乎要落下淚來。
這世間,何曾有人這樣祝福過他?何曾有人這樣純粹地、不摻雜任何利益地,希望他“被這個世界愛著”?父皇嚴厲,太後掌控一切,朝臣各懷心思,後宮勾心鬥角……他坐在至高無上的位置,卻活得像個孤島。
隻有她。
隻有冰可姐,會用那樣溫暖的眼神看他,會擔心他“心事重重”,會唱這樣的歌祝福他。
所以哪怕前路再難,哪怕要麵對太後的怒火、朝臣的非議、李元昊的威脅……他也要去見她。
現在,馬上。
他要聽她親口再說說那首歌,要看著她明亮的眼睛,要感受那份獨屬於他的溫暖。
“快些。
”趙禎催促著內侍,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片刻後,一身青色常服、未戴任何冠冕的“趙助理”,從皇宮側門悄然離開,踏著汴京冬夜的寒霜,匆匆趕往大理寺方向。
他的心跳得很快,既有即將見到她的雀躍,也有隱瞞身份的忐忑,更有對未來的深深憂慮。
但無論如何,此刻,他隻想快點見到她。
見到那個,會唱《希望你被這個世界愛著》給他聽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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