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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夜宴(二)宴至酣處,三巡酒過,珍饈羅列。
殿中紅氍毹上,教坊司的《采蓮舞》剛罷,舞姬們如彩蝶般翩然退下,餘韻嫋嫋。
燭火經銅鏡折射,將禦座與樂舞區照得格外明亮,光影在藻井蟠龍金鱗上流動,恍如神物微瞑。
按照舊例,這般盛大夜宴,酒過數巡後,當有文雅之戲,以彰大宋文治之盛,亦讓諸國使臣領略中原文華。
然而今日,禦座上的年輕帝王似乎有些神思不屬,那溫雅含笑的燕王趙元儼隻與鄰座北海郡王趙允弼低聲敘話,並無主動引領詩文之會的跡象。
正當殿內樂聲暫歇,僅餘杯盞輕碰與低語之聲時,西側宗室席中,一位身著緋色團花錦袍、年約二十出頭、麵如冠玉的青年含笑起身。
正是廣平郡公趙宗綽,他先向禦座及長輩宗親方向恭敬一禮,繼而朗聲道:“陛下,今日良辰,嘉賓滿座,豈可無詩文佐酒,以助雅興?臣等不才,願拋磚引玉。
”其身旁,同母兄廣陵郡公趙宗愈亦從容站起,介麵道:“二弟所言極是,近日汴京文壇,有一絕句流傳,臣等每誦之,皆覺情致深婉,哲思悠遠,難以忘懷,今日盛會,願與諸位共賞。
”這兩位年輕郡公,乃濮安懿王趙允讓之子,未來英宗之兄,自幼受嚴格儒家教育,詩文書畫皆有涉獵,是宗室中頗具才名的後起之秀。
由他們來發起這風雅之事,既不**份,又符合年輕人活潑好文的性子。
殿內眾人目光被吸引,許多文臣露出饒有興致的神色,使臣中通曉漢文者,亦凝神細聽。
趙宗綽目光掃過西側冰可的席位,眼中閃過一絲純粹的欣賞與笑意,清聲吟道:“曾慮多情損梵行,入山又恐彆傾城。
”兩句一出,已有低低的“哦……”聲響起。
許多參加過重陽西園雅集或在之後茶餘飯後聽過此詩流傳的官員、文士,皆會心一笑,目光不自覺投向冰可。
這詩在汴京上層文人圈中已非秘密,其作者正是那位近日聲名鵲起的張氏女官,亦非秘密。
此刻由宗室貴胄當眾吟出,無疑是給她才華的一個公開且鄭重的背書。
趙宗愈接續後兩句,聲音放緩,帶上了更深的情感回味:“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四句吟罷,餘韻在空曠殿宇中輕輕迴盪。
雖非首次聽聞,但這詩句中蘊含的極致情感矛盾與靈魂叩問,在此莊嚴華美的國宴場合被重新喚起,依舊擁有直擊人心的力量。
短暫的靜默後,是成片瞭然的頷首與含蓄的讚歎。
“好詩!”一位與趙宗愈兄弟相熟的年輕文官率先撫掌,“情深義重,而又超脫物外,禪意詩心,渾然天成。
聞說此乃張協理中秋西園即興之作?當真令人歎服。
”他目光轉向冰可,帶著善意的欽佩。
另一位中年學士撚鬚道:“確是佳作,重陽雅集後,此詩便在京中傳開,老夫亦曾抄錄玩味。
‘不負如來不負卿’……此問無解,故此詩境界全出。
張協理年紀輕輕,能有此感悟,實屬難得。
”他語氣中更多是長輩對出色後輩的嘉許。
席間議論漸起,多是對詩作本身的品味與對冰可才情的認可。
因這詩已流傳一陣,驚豔感稍減,但此刻在國宴上被正式提及並給予高度評價,其意義遠超詩會私下的傳誦。
這等於是在最高規格的官方場合,為冰可的“才女”之名加冕。
範仲淹穩坐席中,麵色平靜。
他在西園親耳聽過此詩,當時亦覺不俗。
此刻再見,更多是觀察眾人反應,尤其是禦座上那位,以及……西夏使團中李元昊的神情。
晏殊則微微含笑,目光在冰可與兩位年輕郡公間一轉,已然明瞭這是宗室子弟在向冰可釋放善意,乃至某種程度的“撐腰”。
趙允弼與燕王趙元儼對視一眼,皆露出溫和笑意,對子侄輩的得體表現頗為滿意。
冰可猝不及防被點名,心裡暗想:尼瑪……又扯上我乾嘛?還是連忙起身,向趙宗愈、趙宗綽兄弟及發言稱讚的官員方向斂衽致謝:“二位郡公過譽,各位大人抬愛,小女子當日胡言,能得諸位青眼,實屬僥倖。
”她態度謙遜,但方纔詩句帶來的餘波,已讓她在眾人眼中的形象,從“能乾的外事女官”悄然疊加了“頗具才情的奇女子”光環。
然而,文人的雅興一旦被挑起,便不易平息。
尤其當物件是一位如此年輕且似乎“深藏不露”的女子時。
席間一位素以詩才自負、性格也略顯狷狂的館閣校理從七品文官,趁著酒意,起身朝冰可方向拱手,語氣帶著文人相輕的切磋之意,亦有幾分不服氣的試探:“張協理過謙了,既有‘不負如來不負卿’這般珠玉在前,可見協理於詩詞一道,造詣非淺。
今日國宴盛況,四方賓朋,恰是騁才抒懷之良機。
不知協理可否即興再賦一首,不拘題材,讓我等再飽耳福,也好讓遠客更知我大宋女兒之錦繡心腸?”他笑容可掬,眼中卻閃著挑戰的光。
這話看似客氣請求,實則將冰可架在了火上,若推辭,便是“江郎才儘”或“恃才傲物”,若應下,在毫無準備之下於這等場合即興賦詩,壓力非同小可。
許多目光立刻聚焦過來,好奇、期待、審視兼而有之。
冰可心裡暗暗叫苦……又來?!真是冇完冇了!剛纔那首是撿現成的,現在讓我當場編?我哪有那急才!她腦子裡飛快盤算,麵上卻隻能維持著鎮定笑容,腦中緊急搜尋著合適的“存貨”。
不能太偏太怪,得是朗朗上口、意境又夠分量的……管它原本是寫給誰、什麼背景,能背出來應景就行!現在這情形,胸無點墨了,還挑個屁!糊弄過去再說!電光石火間,她想起一首詞,納蘭性德的《木蘭花令·擬古決絕詞柬友》。
這詞感慨人心易變,詞句極美,流傳度廣,雖然原意是“柬友”,但那種對美好逝去的哀傷與對“初心”的追問,放在哪裡似乎都能引起共鳴,也勉強算“抒懷”吧。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真的在凝神構思,片刻後,抬眼望向殿中明滅的燭火,眼神帶上幾分刻意營造的朦朧與感傷,清聲吟道:“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霖鈴終不怨。
何如薄倖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願。
”一詞吟罷,滿殿寂然。
這一次的寂靜,與方纔聽聞“不負如來不負卿”時的回味讚歎不同,那是一種更深的、被擊中靈魂核心後的震撼與失語!“人生若隻如初見”開篇七字,如一把溫柔而犀利的鑰匙,瞬間開啟了在場幾乎每一個人心底最柔軟或最遺憾的那個角落。
無論君臣、無論男女、無論華夷,誰的生命裡不曾有過那般明媚純淨的“初見”?誰又未曾感受過“秋風悲畫扇”的無奈與淒涼?那“故人心易變”的歎息,更是道儘了古往今來無數人際關係中難以言說的幽微與傷痛。
這已不僅僅是才情,這是對人性、對命運、對情感流轉規律的一種近乎殘酷的美麗概括!其藝術感染力與普世性,達到了駭人的程度!範仲淹手中的銀箸“叮”一聲輕響,落在麵前的玉碟上。
他素來心誌堅毅,憂國憂民,自詡不為私情所擾,然而這開篇一句,依舊像一枚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刺入他記憶深處某個早已塵封的角落。
他怔怔地望向殿中那個年輕女子,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感到了“震驚”,此女……究竟經曆過什麼,或是擁有何等天賦異稟的洞察力,才能寫出如此直指人心、道儘滄桑的詞句?這絕非尋常閨閣傷春悲秋可比,這格局,這深度……晏殊徹底失態了,他猛地向前傾身,雙眼緊緊盯著冰可,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作為詞壇泰鬥,他太清楚這首詞的分量了!字麵清麗婉約如秋水芙蓉,用典驪山、霖鈴自然含蓄,情感層層遞進,由個人感慨上升到普遍人性悲歌,尤其是那股看透世情後的悲涼與決絕的詰問,其藝術完成度之高,情感衝擊力之強,簡直……簡直是鬼斧神工!他自負才華,此刻卻生出一種近乎敬畏的情緒,這女子,莫非真是謫仙臨凡?兩位年輕郡公趙宗愈、趙宗綽,已完全呆住,望著冰可的眼神充滿了無法言喻的崇拜與激動,如同仰望雲端之上偶露真容的絕世仙姝,趙允弼撫須的手停在半空,良久,才緩緩落下,化為一聲極輕的、充滿感慨的歎息:“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燕王趙元儼渾濁卻依舊清明的眼中,也掠過一絲訝異與欣賞。
文臣席中,低低的抽氣聲、壓抑的驚歎聲此起彼伏。
許多原本對冰可僅停留在“聽說有才”層麵的官員,此刻徹底折服。
這已不是“有才”,這是“驚才絕豔”!足以名垂青史的那一種!使臣區域更是轟動,高麗使臣激動得語無倫次,催促隨行書記官務必一字不差記錄。
大食篩海·易卜拉欣和奧托伯爵,雖不能儘解詞中深意與典故之妙,但通譯儘力傳達出的那份關於“初見美好與最終變遷”的永恒哀傷,同樣觸動了他。
他舉杯向冰可方向致意,這是對超越文化與語言障礙的智慧與美的最高禮讚。
而西夏使團席位,李元昊手中的金盃早已放下。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燃著前所未有的熾熱光芒,牢牢鎖定在冰可身上,彷彿要將她的身影刻入瞳孔深處。
精通漢文化的他,比在場絕大多數宋臣更能體會這首詞的精妙與力量!它不僅美,而且深刻,而且……強大!一種精神上的強大!這女子,竟能將他這般心如鐵石、野心勃勃之人,也拽入對“初見”與“變心”的渺遠思緒中片刻!她就像一座蘊藏著無儘瑰寶的神山,每一次顯露,都帶來顛覆認知的震撼。
想要征服她、擁有她、讓她隻為自己綻放這般驚世才華的念頭,從未如此刻般強烈到骨髓都在叫囂!那些宋人迂腐的禮教非議,在他聽來如同蚊蚋嗡嗡,不值一哂。
這樣的女子,豈是那些條條框框能夠束縛的?她合該匹配真正的英雄,匹配他這樣即將開創帝業、睥睨天下的雄主!禦座之上,趙禎隻覺得自己的呼吸,在“人生若隻如初見”響起的瞬間,徹底停滯了,旒珠劇烈地晃動起來,是他無法控製的身體微顫,這句詞,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精心維持的帝王表象,直擊靈魂最柔軟也最疼痛的所在。
初見……他與她的初見,是在汴河波濤之中,她濕發狼狽卻眼神清亮倔強,是在禮部值房,她對著輿圖蹙眉咬筆,鮮活靈動,是她叫他“趙助理”時毫無機心的笑顏,是她吃著櫻桃煎時滿足眯眼的模樣……那些被他珍藏在心底、反覆品味的片段,此刻被這七個字無限放大、提純,化作裹著蜜糖的刀鋒,割得他心頭髮燙又發疼。
而後的詞句,“等閒變卻故人心”、“薄倖錦衣郎”……則像一盆帶著冰碴的冷水,兜頭澆下,讓他從那份悸動中驟然驚醒,湧起巨大的恐慌與刺痛。
在她眼中,他這隱瞞身份、步步為營的“趙助理”,乃至她尚不知曉的“官家”,會不會終有一日,也成了那“故人心易變”的註解,成了那“薄倖”之人?不!絕不可能!他在心底嘶吼,幾乎要脫口而出辯白。
可帝王的軀殼沉重地禁錮著他,他連一絲異樣的表情都不能顯露,隻能藉著旒珠的遮掩,死死攥住禦座扶手上的龍首,指尖用力到骨節發白,用身體上的痛楚來對抗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緒。
目光透過珠簾縫隙,貪婪而痛苦地流連在她身上,既為她此刻綻放的絕世光華驕傲到戰栗,又為可能失去她的未來恐懼到窒息。
皇後郭清悟,臉色已由最初的鐵青轉為一種不正常的蒼白,嘴唇微微顫抖。
她不懂詞,也不關心詞的好壞,她隻看得到效果,那賤人又贏了!贏得比上一次更徹底!滿殿之人,從宗室親王到文臣領袖,從本國官員到異邦使節,無一不被那賤人的幾句酸詞腐句所傾倒!官家……雖然隔著旒珠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覺到禦座方向傳來那種壓抑卻強烈的情緒波動!那絕不是帝王應有的平靜!這比當眾扇她耳光更讓她難以忍受!嫉妒的毒蛇瘋狂啃噬著她的心臟,她幾乎要控製不住胸腔裡那口即將噴薄而出的惡氣。
然而,就在這滿殿震撼、讚譽即將如潮水般湧向冰可的臨界點,一個略顯尖利、帶著明顯酸腐與惡意的話音,突兀地插了進來:“張協理果然好才情,好文采!隻是……”發言者乃東側靠後席位一名身著綠色官袍、麵容瘦削、目光閃爍的官員,品級不高,似是禦史台或某清要部門的言官。
他拖長了語調,眼神不懷好意地在冰可身上逡巡,“隻是下官有一事不明,還想請教協理。
”殿內氣氛微微一凝。
許多人都聽出了這語氣中的不善。
那官員不等冰可或他人反應,便自顧自接了下去,聲音提高了幾分:“協理詩詞之中,於男女之情、人心變易,感悟可謂深矣。
我輩讀來,固然覺文采斐然,動人心魄。
然我大宋以禮樂教化立國,聖人雲‘發乎情,止乎禮義’。
女子尤當以貞靜嫻雅、恪守閨範為本。
下官聽聞,協理似乎……年歲已然不輕?”他故意頓了頓,目光掃過冰可保養得宜、卻的確不似二八少女的臉龐,“且至今雲英未嫁,卻與皇城司某位武官同處一院,出入相隨,形影不離,這……似乎於《周禮》、《女誡》之訓,頗有不符吧?”他越說越快,言辭愈發刻薄:“詩詞雖美,終究是小道,女子立身之本,在於德言容功,在於明禮知恥。
協理既如此精通詩文,理應更深明‘聘則為妻奔則妾’、‘無媒苟合’之恥纔是。
不知協理筆下那般纏綿悱惻、愁怨深重之情,可是源於此等……不合禮法、有悖倫常之私情?若果真如此,這詩詞再美,也不過是鏡花水月,無本之木,甚至……不免引人遐思,有傷風化啊!”這一番話,已不是簡單的質疑或切磋,而是**裸的人身攻擊與道德詆譭!直指冰可“年紀大未婚”、“與男子無媒同居”、“不守婦道”,更將她剛纔驚豔全場的詞作,汙衊為“不合禮法私情”的產物,甚至扣上“有傷風化”的罪名!其用心之險惡,言辭之毒辣,令滿殿嘩然!許多文臣立刻皺起眉頭,露出不悅之色,範仲淹麵色一沉,剛要開口,卻見那官員背後似有某位高階命婦,與皇後關係密切者,遞來的眼色,心中瞭然,硬生生忍下,目光擔憂地看向冰可,又瞥向禦座,晏殊眼中已現怒意,但他身為宰執近臣,在此場合直接與一小官爭執,有**份,且易落入圈套。
趙宗愈、趙宗綽等年輕宗室氣得臉色通紅,卻因輩分和場合,一時不知如何駁斥。
趙允弼眉頭緊鎖,看向那官員的目光已帶寒意。
殿內氣氛瞬間將至冰點,歡樂祥和的盛宴氛圍被徹底破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尷尬、緊張、甚至有些危險的凝滯。
命婦席中傳來壓抑的驚呼和竊竊私語。
使臣們雖不全懂其中關竅,但也嗅到了空氣中的火藥味,皆屏息觀望。
郭皇後低垂的眼簾下,終於掠過一絲近乎癲狂的快意。
對!就是這樣!撕下她那層才女的假麵!把她打入道德的泥沼!看她還能不能得意!她幾乎要控製不住嘴角上揚的弧度,隻能死死咬住牙關。
李元昊卻嗤笑一聲,端起金盃,悠然飲儘,宋人內部的虛偽與傾軋,他向來瞧不起。
這跳梁小醜的汙言穢語,在他聽來如同犬吠,絲毫不能減損他對冰可的欣賞,反而更讓他覺得,這女子身處如此汙濁環境,猶能綻放這般光芒,何等難得!他看向冰可的目光,征服欲更熾。
暗處,梁柱陰影之中,一身玄色勁裝的林溪,如同與黑暗融為一體。
唯有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聽到那官員詆譭冰可的瞬間,驟然收縮成兩點寒星,瞳孔深處翻湧起駭人的殺意!周身氣息瞬間冰冷,彷彿連周圍的燭光都暗淡了幾分。
他的手,已無聲無息地按在了腰間的“夜鴉”銅管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若非職責所在,若非此刻身在紫宸殿,他早已讓這口出穢言之徒血濺五步!他的可兒,豈容這等宵小玷汙!他強迫自己冷靜,目光如鷹隼般鎖死那官員,同時分出心神,更加警惕地掃視全場,尤其是皇後方向與西夏使團,確保冇有任何突發危險能靠近冰可。
內心的怒火與心疼交織,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禦座之上,趙禎隻覺得一股暴戾的怒火,如同岩漿般從心底噴湧而出,瞬間燒紅了他的雙眼,衝擊得他眼前發黑!那惡毒的言辭,像肮臟的冰水,潑向他心中最珍貴的月光!他幾乎要不顧一切地拍案而起,厲聲嗬斥,甚至想立刻下令將這狂徒拖出去廷杖至死!然而,帝王的身份、太後的目光、滿朝的注視、乃至他精心維持的“仁君”形象,都成了沉重的枷鎖,將他死死釘在禦座上。
他隻能死死咬住後槽牙,牙根傳來腥甜的味道,寬大袖袍下的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滲出,染紅了內裡月白常服的袖口。
他必須忍耐,必須維持最起碼的表麵公正。
可這忍耐,如同淩遲!他透過劇烈晃動的旒珠,死死盯住那官員,目光中的冰冷殺意如有實質,讓那官員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不敢抬頭。
同時,他更焦急萬分地看向殿中的冰可,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害怕,害怕她會承受不住這般當眾的、惡毒的羞辱。
冰可站在那裡,最初是一愣,似乎冇反應過來對方竟然能無恥到這種地步。
緊接著,一股混雜著荒謬、憤怒、鄙夷的情緒,如同火山爆發般衝上頭頂!我艸!真當老孃是hello
kitty啊?!
現代靈魂的彪悍在此刻徹底覺醒。
年紀大礙著你了?吃你家大米了還是耽誤你升官發財了?自由戀愛同居犯哪條王法了?拿一千年前的破規矩來pua我?還扯上有傷風化?你媽冇教過你什麼叫尊重女性嗎?!怒火不僅冇有讓她慌亂,反而像一劑強心針,讓她的思維前所未有的清晰和銳利,想用禮教大棒打死我?行!老孃今天就讓你看看,什麼叫降維打擊!得找一首詩,既能狠狠懟回去,彰顯老孃的品格,又要正氣凜然,讓他們挑不出毛病,還得夠震撼……她腦子飛速運轉,記憶庫中的詩詞飛快閃過。
嶽飛的滿江紅?太激昂,跟個人品德反擊不太直接。
文天祥的過零丁洋?氣節夠了,但“人生自古誰無死”有點跑偏,像是要就義似的……
忽然,一首詩清晰地浮現於謙的《石灰吟》!托物言誌,歌頌堅貞不屈、清白自守的品格,簡直是應對這種汙衊“清白”、質疑“德行”言論的絕佳武器!小學生會背的詩,而且於謙是後世公認的民族英雄,鐵骨錚錚,用他的詩,底氣十足!就是它了!看老孃不砸得你滿臉開花!主意已定,冰可反而徹底冷靜下來,她臉上那原本因憤怒而泛起的紅暈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冰雪般的沉靜與凜然,她冇有立刻尖叫反駁,也冇有露出被羞辱後的委屈或驚慌,隻是緩緩抬起眼眸,目光平靜地掃過那麵露得意之色的官員,掃過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望向了殿宇高處那莊嚴而沉默的藻井,彷彿在與某種更高遠、更永恒的力量對話。
她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穩定,穿透了殿內尷尬的寂靜,一字一句,如同玉石相擊:“這位大人高論,字字句句,不離‘禮法’、‘風化’、‘私情’。
小女子才疏學淺,於聖人之道所知有限,不敢妄辯。
隻是忽然想起,天地之間,有一物,其生於山野,經千錘萬鑿方得現世,投之洪爐,受烈火焚燒而顏色不改,縱使粉身碎骨,化作齏粉,其所求者,不過二字……”她刻意停頓,目光如電,再次射向那臉色微變的官員,然後轉向全場,每一個字都斬釘截鐵,擲地有聲:“清白!”話音未落,她已朗聲吟誦,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浩然正氣:“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
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石灰吟》!二十八字,字字千鈞,如同驚雷炸響在紫宸殿上空!冇有一句為自己行為的辯解,冇有一聲對汙衊的哭訴,隻有一種頂天立地、百折不撓、誓守清白的鋼鐵意誌與赤誠丹心!將個人所遭受的詆譭與攻擊,瞬間昇華到一種為理想、為信念、為人格尊嚴而不惜赴湯蹈火、萬死不辭的崇高境界!這已不是“詩”,這是宣言!是戰歌!是靈魂的咆哮!“轟……!”比之前兩次更猛烈、更直接的心靈震撼,席捲了整個大殿!死一般的寂靜再次降臨,但這次的寂靜中,充滿了無與倫比的震撼、肅然、以及……一種靈魂被洗滌般的顫栗!冰可吟完,看著滿殿再次石化的眾人,心裡那點因為背詩而生的底氣,忽然又有點虛了,什麼情況?又卡殼了?這次是太猛了?把他們都震傻了?還是……這詩不行?不應該啊,於謙大大的詩,放到哪兒都是王炸級彆吧?她有點忐忑地抿了抿唇,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沖動,選了這首過於剛烈、與之前“情詩”風格迥異的作品,會不會顯得太“杠”了?這安靜,比被人罵還難熬。
然而,這令人窒息的靜默僅僅持續了短短幾息……“啪!”一聲清晰而有力的擊掌,如同破開堅冰的第一聲春雷,從至高無上的禦座方向傳來!是趙禎!他終於無法再忍耐,無法再坐視!那“要留清白在人間”一句,如同最熾烈的火焰,燒儘了他心中所有的顧慮與枷鎖!看著她孤身站在風口浪尖,承受著最惡毒的攻擊,卻不哭不鬨,不辯不乞,隻以如此鏗鏘有力、正氣沛然的詩句回擊,捍衛自己的尊嚴與清白,趙禎隻覺得一股混雜著無儘驕傲、滔天怒火、刻骨心疼與熾熱愛戀的洪流,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防!去他的帝王儀態!去太後的目光!去朝臣的議論!他隻知道,他絕不能讓她獨自承受這份重壓,他必須讓所有人知道,他,大宋天子,站在她這一邊!毫無保留地支援她!第一聲掌聲孤絕而堅定,在寂靜中迴盪。
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掌聲逐漸連貫,雖不密集,卻每一下都沉重如鼓,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皇帝親自鼓掌了!為這首《石灰吟》,更為吟誦此詩的人!這一下,如同點燃了引信。
範仲淹猛地站起身!這位未來以“先天下之憂而憂”名垂青史的名臣,此刻麵容肅穆,眼神灼亮,向著冰可的方向,抱拳深深一禮,聲音洪亮如鐘,迴盪殿宇:“好!好一個‘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誌節如鐵,肝膽冰雪!張協理,請受範某一拜!”他這一拜,拜的不是官職,不是性彆,而是那詩中彰顯的、足以令無數鬚眉汗顏的錚錚風骨與浩然正氣!幾乎與範仲淹同時,晏殊也長身而立,他素來溫雅的麵容上此刻滿是激賞與鄭重,撫掌慨然道:“此詩托物言誌,正氣沖霄,足可砥礪士心,彪炳千秋!張姑娘有此襟懷抱負,實乃我大宋之幸!方纔那些無稽之言,在此詩麵前,不過螢火之於皓月,汙渠之於清流,徒增笑耳!”他直接稱“姑娘”,並以“皓月”、“清流”相喻,其推崇維護之意,已然昭然。
兩位文臣領袖、士林楷模如此旗幟鮮明的表態,瞬間引爆了全場!趙宗愈、趙宗綽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跟著用力鼓掌,臉色因興奮而通紅。
趙允弼含笑點頭,眼中激賞之色更濃。
燕王趙元儼亦微微頷首。
文臣佇列中,那些原本對冰可抱有同情或欣賞態度的官員,此刻再無顧忌,紛紛出言盛讚。
“正氣歌也!”“巾幗不讓鬚眉!”“有此誌節,何須那些迂腐之言置喙!”使臣區域更是驚歎連連。
大食篩海肅然起敬,高麗使臣已將《石灰吟》奉為圭臬。
李元昊眼中的光芒已熾熱到近乎瘋狂!這女子,不僅才華絕世,更有如此鐵骨錚錚、傲視群小的氣魄!這簡直是他夢想中最完美的伴侶與戰友!他一定要得到她,無論付出何等代價!而那個出言刁難、汙衊冰可的官員,此刻麵如死灰,汗出如漿,渾身抖如篩糠,癱在席位上,連頭都不敢抬。
他知道,自己不僅徹底失敗,而且恐怕仕途乃至性命都要堪憂了。
他背後指使之人郭皇後或其一黨此刻亦是自身難保,哪還會管他死活。
郭皇後隻覺得眼前一黑,耳邊嗡嗡作響,胸口劇痛,一股腥甜直衝喉頭,她死死嚥下,口中卻已滿是鐵鏽味。
失敗了……又失敗了!而且敗得如此徹底!那賤人不僅安然度過,反而踩著這汙衊,躍上了更高的神壇!連範仲淹、晏殊那樣的人都為她折腰!官家……官家竟然為她鼓掌!這比殺了她還要痛苦千萬倍!極致的怨恨與絕望,如同黑色的潮水,徹底淹冇了她。
暗處的林溪,緊繃的身體終於微微鬆弛,按在“夜鴉”上的手緩緩移開。
他望著殿中那個沐浴在無數驚歎與讚譽目光中、卻依舊脊背挺直的身影,眼中冰冷的殺意漸漸被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與驕傲取代。
他的可兒,從來都是如此耀眼,如此強大。
那些宵小之徒,豈能傷她分毫?但他心中的警惕並未放鬆,反而因冰可此刻的萬眾矚目而提升到了最高。
他必須更加小心,確保她絕對安全。
冰可看著這戲劇性的、近乎夢幻的反轉,懵了一下,隨即大大鬆了口氣,後背竟驚出了一層薄汗。
嚇死我了……原來是效果炸裂,又把大家鎮住了,她心裡嘀咕,對於自己連續“盜版”曆史名人的傑作毫無心理負擔,反而有種“知識就是力量”的得意。
看來關鍵時刻,老祖宗的智慧就是管用!她連忙向禦座方向、向範仲淹、晏殊等人所在方向,鄭重地、深深地斂衽行禮,姿態恭謹卻自有一股不折的韌性:“陛下隆恩,範公、晏公及各位大人厚愛,冰可愧不敢當,冰可愚鈍,唯知做人做事,但求問心無愧,清白坦蕩,些微感悟,不值一哂,讓諸位見笑了。
”她語氣平和,卻自有一股力量。
目光再次掃過那個癱軟的官員,已無絲毫情緒波瀾。
塵埃落定,勝負已分,經此二首詩,尤其是《石灰吟》的震撼反擊,冰可在紫宸殿上,在大宋頂級權力與外交場合,徹底樹立起了“才情絕世、誌節高潔、不可輕侮”的鮮明形象。
再也無人敢輕易以世俗禮法或汙言穢語來攻擊她。
趙禎看著殿中重歸熱烈、卻隱隱以冰可為某種精神象征的氣氛,心中激盪的情感漸漸沉澱,化為更深的眷戀與更堅定的決心,他必須更快了,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殿側計時的銅壺滴漏。
宴會的流程,終於將要推進到最關鍵的一環,冰可的獻唱,而水麵之下,更多的暗流,也即將洶湧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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