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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狄青冰可正興致勃勃地拉著剛認下的“趙助理弟弟”,想給他講講方纔與柳永論詞的妙處,忽覺一道溫柔專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側頭便見柳慕雲不知何時已悄然走近,正立於數步之外,含笑望來。
他今日仍是一身淡雅青衫,襯得人如修竹,麵若冠玉。
秋陽透過楓葉縫隙,在他身上灑下細碎光斑,更顯其姿容清絕。
見冰可望來,柳慕雲唇邊笑意加深,琥珀色的眼眸裡漾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溫柔,他先是對範仲淹、晏殊等人恭敬一揖:“晚生柳慕雲,見過範公、晏公、趙郡王、諸位先生。
”禮數週全,風度無可挑剔。
範仲淹、晏殊等人對他略略頷首。
他們自然知曉這是三司使柳植之子,風評尚可,隻是於此場合見到,心思各異的幾人反應均有些淡。
柳慕雲似不在意,目光很快便回到冰可身上,聲音清潤如泉:“冰可姑娘,方纔見姑娘與諸位先生高談闊論,風采照人,慕雲心嚮往之,未敢唐突。
此刻見姑娘稍暇,特來問好。
”他話語真誠,姿態放得恰到好處的低,配上那副極具欺騙性的溫柔皮囊和專注眼神,任誰看了都覺得如沐春風。
“柳公子太客氣了。
”冰可笑盈盈地回禮,她對這位“溫柔美人”印象不錯,覺得他謙和有禮,又曾聽他傾訴身世,心中不免多一分友善,“我們正閒聊呢,柳公子快來一起。
”她總是這般自然而然地接納旁人,毫無門檻。
柳慕雲從善如流,站到了冰可另一側,恰好與趙禎一左一右。
他極為自然地接過話頭,詢問冰可方纔討論的細節,又適時加入自己的見解,言辭優雅,態度殷勤。
更兼他心思細膩,見冰可說了許久話,便不著痕跡地示意仆役為她添上溫度正好的香茗,見她目光偶爾飄向水邊一叢開得正盛的墨菊,便輕聲品評兩句,引得冰可點頭讚同。
他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凝在冰可身上,那溫柔周到的姿態,簡直將“暖男”二字詮釋到了極致。
這一切,都被緊挨在冰可另一側的趙禎,清晰地看在眼裡。
趙禎隻覺得一股無名火夾雜著酸澀,猛地從心底竄起,燒得他五臟六腑都難受。
這個柳慕雲!裝模作樣,巧言令色!他那眼神黏在冰可身上都快拉出絲了!還有那些小動作,添茶、賞花……不過是些哄騙無知女子的手段!可偏偏……冰可似乎很受用,對他笑得那麼自然。
趙禎袖中的手悄然握緊,他也想如柳慕雲那般,自然地關心她,照顧她,用眼神訴說傾慕。
可他是“趙受益”,一個靦腆的、有煩惱的“弟弟”,他不能做得太過明顯,否則會引起懷疑。
更重要的是,範仲淹、晏殊、趙允弼這些知情人就在旁邊看著!他若也學著柳慕雲那套殷勤做派,在這些臣子眼中,成何體統?天子的威儀何在?這種強烈的憋悶感和嫉妒心,讓他幾乎要維持不住臉上“趙受益”應有的溫和表情。
他隻能勉強扯動嘴角,聽著冰可與柳慕雲交談,偶爾插上一兩句無關痛癢的話,心裡卻像打翻了調料鋪,五味雜陳,目光時不時如冷箭般射向柳慕雲。
範仲淹將官家這細微的情緒變化和隱忍的怒意儘收眼底,眉頭皺得更緊。
柳慕雲此子,風評雖佳,但觀其行止,過於刻意,非端人君子之相。
如今竟引得官家如此失態……此女冰可,當真是一石激起千層浪,他心中憂思更重,對柳植這個兒子也留了心。
晏殊則覺得眼前這幕愈發“精彩”。
年輕帝王、溫柔公子,圍繞一位奇女子暗潮湧動……他幾乎能當場構思出一折絕妙的詞牌。
隻是身為臣子,目睹君王為女子爭風吃醋,實在不是什麼愉快的體驗,他隻能垂下眼瞼,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掩飾眼中的複雜神色。
趙允弼則是頭皮發麻,隻盼著這尷尬的場麵快點結束。
他看看臉色不佳的“侄子”,又看看殷勤過度的柳慕雲,再想想柳慕雲背後那位掌著財權的父親柳植……隻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歐陽修等人也隱隱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但具體為何,卻說不清楚,隻是說話都下意識小心了些。
就在趙禎胸中醋意翻騰,幾乎要忍不住做點什麼打斷柳慕雲那礙眼的殷勤時,園門方向又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伴隨著低低的議論聲。
兩道身影自月洞門緩步而來。
前方少年一身淺青錦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如鬆,正是曹諷。
他眉目清銳,少了幾分文人柔氣,多了將門的沉斂,雖隻十八,步履間已自帶穩重。
身後半步,立著一名身形魁梧的侍衛,頭戴深色圍帽,壓得略低,遮住大半麵容,隻露出線條硬朗的下頜與緊抿的唇,腰間橫刀,身姿如鐵,臉部帽簷與神色一併藏起,周身隻餘凜冽肅殺。
曹諷目光掃過席間眾人,微微拱手,語氣清和,不失禮數:“諸位兄台,曹諷來遲,失禮了。
”聲音不高,卻乾淨利落,無紈絝張揚,亦無書生迂腐。
有人起身回禮,有人暗自打量,這便是剛逝的名將曹瑋之孫,小小年紀,已有將門風骨。
他身後有一侍衛,引人注目的是這侍衛臉上竟戴著一頂深色輕紗垂落的帷帽,將麵容遮得嚴嚴實實。
冰可畢竟不是曆史係考研的,不知道這個曹公子是誰。
但那帷帽侍衛的奇特裝扮,冰可的視線卻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鎖定在他身上。
並非好奇他的神秘,而是出於頂尖整形外科醫生刻入骨髓的職業本能,她敏銳地捕捉到,那輕紗遮掩下,隱約透出的膚色與正常麵板存在細微的質地差異和色差,尤其是在靠近顴骨和耳際的位置,邊緣不太規則。
“那人的臉……”冰可下意識地低聲自語,眉頭微蹙,職業病瞬間上線,“有創麵癒合後的痕跡,而且是近期的新傷。
看那輪廓和隱約的充血感……像是燒傷?燙傷?”她的聲音雖輕,但近旁的趙禎和柳慕雲都聽見了。
趙禎還沉浸在自己的醋意裡,聞言隻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覺得那侍衛確實古怪。
曹諷則眸光微閃,輕聲接話:“這位娘子好眼力,那位是軍中士兵狄青,前些日子狄青在校場演練時,不慎被濺起的炭火灼傷了麵部。
”“狄青,是北宋名將狄青?”冰可覺得這名字耳熟,隔著圍帽總覺得有些熟悉,但注意力全在那可能的傷疤上。
“灼傷……處理不當很容易留疤增生,尤其臉上,那可是一輩子的事。
”她的語氣裡充滿了專業性的關切,甚至帶著點“暴殄天物”的痛心,雖然冇看見臉,但看那身高、體態和露出的下頜線條,基本骨架應該不錯,毀了可惜。
此時,狄青似乎感受到眾人聚焦的目光,尤其是冰可那幾乎要穿透帷紗的審視眼神,略顯侷促。
曹諷先向範仲淹、晏殊、趙允弼等尊長行禮,聲音清朗:“晚生狄青,見過範公、晏公、郡王,諸位先生。
狄青因麵容有損,恐驚擾各位雅興,故冒昧遮掩,還請恕罪。
”冰可卻按捺不住了,這張臉越來越熟悉,或者是救死扶傷,尤其是拯救顏值的衝動壓過了古代社交禮儀的矜持。
她上前一步,語氣是現代的直率與關切混合體:“狄公子是吧?你彆介意啊,我是個……嗯,略通醫術,尤其對麵板損傷修複有點心得。
你剛纔說是炭火灼傷?方便讓我看看具體情況嗎?現在處理到哪個階段了?用的什麼藥?會不會痛癢?”她連珠炮似的發問,用的是現代醫患溝通的節奏和詞彙,把狄青和在場的古人都問得一愣。
狄青隔著輕紗都能感覺到這位容貌極盛、氣質獨特的女子目光中的專注和……興奮?“這……”狄青有些猶豫,當眾展示傷處,於他而言是難堪的,主要他臉上還有刺字!“哎呀,彆不好意思嘛!”冰可看出他的窘迫,放柔了聲音,但說服力十足,“醫者父母心,在我眼裡隻有傷患冇有美醜。
而且早乾預、早治療,疤痕恢複的效果纔好。
你這傷要是留下明顯的疤,以後多影響……呃,生活。
”她把“顏值”二字嚥了回去,換了個更古典的說法,但眼神裡的“顏控之魂”在熊熊燃燒,這麼優越的頭身比,臉毀了簡直是藝術品被潑墨啊!趙禎看著冰可對另一個陌生男子如此熱情主動,儘管是以“醫者”的名義,那股剛被柳慕雲激起的醋意又翻了倍,還夾雜著不解:她為何對一道傷疤如此上心?柳慕雲則若有所思地看著冰可,覺得她此刻散發出的專業氣場與方纔論詞時的靈動慧黠又截然不同。
晏殊撚鬚,覺得這女子行事每每出人意表,倒有趣。
範仲淹眉頭未鬆,對冰可這“行醫”舉動持保留態度,女子拋頭露麵已是不妥,還要看男子麵傷?冰可纔不管他們想什麼,她已經進入工作狀態了。
她想起自己burberry旅行包裡那三瓶“寶貝”巴黎老同學,那位癡迷生物製藥的天才研發的“細胞修複再生精華液”,號稱能強力促進表皮和真皮修複,抑製纖維母細胞過度增生,對燒傷、創傷疤痕有奇效,她自己日常保養也用稀釋版,效果卓著。
“狄公子,信我一次。
”冰可眼神誠懇,她就想看看這張臉,她帶著現代專業人士的自信,“我或許有辦法,能讓你的傷恢複得更好,儘量不留明顯痕跡。
當然,我需要先評估傷勢。
”或許是冰可眼中的篤定太過耀眼,或許是狄青心底深處也對恢複容貌抱有渴望,他遲疑片刻,終於緩緩抬手,在眾人或好奇、或驚訝、或審視的目光中,輕輕掀開了帷帽前的輕紗。
半邊俊朗的臉上,一道從顴骨斜向耳前、約兩指寬的紅色灼傷創麵暴露出來。
傷口已脫痂,但新生麵板嬌紅、略有凹凸不平,邊緣可見些許輕微增生跡象,在原本英挺的臉上確實頗為刺目。
右邊周圍響起幾聲壓抑的吸氣聲。
帷帽輕紗掀開的瞬間,冰可整個人僵在原地。
是他的臉。
狄青緩緩抬起頭的動作,微蹙的眉宇,那雙深邃眼眸的形狀,還有左側下頜處那枚小小的、深褐色的痣位置、大小、形狀,與狄濤臉上那枚一模一樣!冰可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她的呼吸停滯了,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彷彿要從喉嚨裡衝出來。
眼前這張臉,除去那道灼傷和新添的刺字,幾乎就是狄濤的翻版!不,比狄濤更年輕些,約莫二十出頭,眉宇間少了狄濤那種被家族企業磨礪出的沉穩世故,多了幾分屬於年輕武將的英銳之氣。
但那鼻梁的弧度,那唇形的輪廓,甚至連微抿嘴角時左側會稍稍上揚的習慣性表情,她曾無數次在狄濤臉上見過。
“張……張娘子?”狄青察覺到了她的異常,輕喚一聲,略顯侷促地想要放下輕紗。
“等等!”冰可幾乎是本能地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她上前一步,目光死死鎖定在狄青臉上,仔細得近乎貪婪地審視著每一個細節。
那枚痣,就在左側下頜角上方約一寸處,顏色深褐,直徑約一毫米,狄濤的痣也是這樣,他曾開玩笑說這是“富貴痣”,家裡老人說長在這個位置的人一生不愁吃穿。
可這裡是1030年,北宋天聖八年。
狄濤是現代的人,比她大三歲,因癌症去世於2022年。
怎麼可能?冰可的腦中一片混亂。
科學、理性、她所認知的一切時空邏輯都在此刻土崩瓦解。
她穿越本身已是無法解釋的奇蹟,現在又出現了這張臉,這張與逝去戀人如此相似的臉,甚至連那顆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難道真有前世今生?這個念頭如驚雷般在她腦海中炸開,狄濤臨終前的話突然無比清晰地迴響在耳邊:“!”趙禎坐在她身側,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頭和閃爍的眼神,心中又是愛憐又是期待。
他既怕她真的作不出而難堪,又無比渴望看到她再次綻放驚人的才華。
冰可咬了咬下唇,彷彿下定了決心,抬眼望向窗外漸濃的暮色與風中搖曳的楓菊,眼神漸漸變得悠遠,似乎沉浸在某種情緒裡。
她用一種比平日稍緩、帶著一種獨特韻律感的聲調,緩緩吟誦道:“曾慮多情損梵行,入山又恐彆傾城。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四句詩畢,她微微垂下眼簾,似有餘韻未儘,又似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道:“其實……後麵還有幾句,是同一首,隻是我覺得這四句已足夠表意了。
”
在眾人灼灼的目光催促下,她輕歎一聲,繼續吟道:“靜時修止動修觀,曆曆情人掛眼前。
肯把此心移學道,即生成佛有何難?她略去了中間幾段,直接跳到結尾:但曾相見便相知,相見何如不見時。
安得與君相訣絕,免教生死作相思。
”她背誦的是倉央嘉措情詩,後世改編集結版中最膾炙人口的段落,尤其是開頭那四句,可謂石破天驚。
整個敞軒,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包括原本最沉穩的範仲淹、最圓滑的晏殊、最不羈的柳永,乃至見多識廣的趙允弼,都彷彿被施了定身法,怔在當場。
隻有秋風吹動窗紗的細微聲響,以及遠處隱約的流水潺潺。
這幾句詩,語言質樸直白,不事雕琢,甚至有些句子近乎白話。
但其間蘊含的情感,卻是如此熾熱、矛盾、痛苦而又執著!那是在宗教信仰如來與世俗情愛,卿之間的撕扯,是“多情”與“梵行”的衝突,是“入山”與“傾城”的兩難!尤其是“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這一問,簡直問到了所有在“道義責任”與“個人**”間掙紮過的靈魂最深處!而後麵的“相見何如不見時”、“免教生死作相思”,更是將情到深處的無奈與絕望,寫得淋漓儘致。
這種毫不掩飾的、將神聖與凡俗情感並置拷問的勇氣,這種直指人心最深矛盾與痛苦的筆力,這種融合了佛理思索與極致深情的獨特氣質,是他們從未在中原詩詞中見過的!它不同於《詩經》的含蓄,不同於楚辭的瑰麗,不同於漢賦的鋪陳,不同於唐詩的工麗或宋詞的婉約豪放,它是一種全新的、極具衝擊力的、帶著異域神秘色彩和宗教哲思的深情告白!範仲淹心中如遭雷擊,他一生恪守儒家道德,講究“先憂後樂”,情感向來內斂。
但這首詩,卻以一種蠻橫的姿態,劈開了他嚴謹心防的一角。
不負如來道義責任與不負卿個人情感……這何嘗不是他偶爾在夜深人靜時,麵對家國重任與內心些許未酬之誌、未了之情時的喟歎?隻是他從未、也不敢如此直白地表達。
此女……此女竟有如此深邃痛苦的情思?她究竟經曆過什麼?能寫出這般詩句的女子,絕非尋常!他對冰可的審視,瞬間從“可能惑君”的警惕,摻雜進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震撼與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悸動。
他撚著鬍鬚的手,半晌未動。
晏殊,手中的茶杯堪堪停在唇邊,忘了飲。
他精通詞律,品味高雅,最愛婉約含蓄之美。
但冰可這如同雪山融水般清澈又滾燙的詩句,卻讓他感受到了另一種極致的美:那種摒棄所有技巧、直抒胸臆、在矛盾中迸發出的生命力量之美。
“世間安得雙全法……”
他反覆咀嚼著這一句,心中波瀾起伏。
自己身居高位,周旋於宮廷與朝堂,何嘗不常常麵臨各種“難以雙全”的境地?此詩的情境雖是宗教與愛情,但其核心的衝突與無奈,卻具有普遍意義。
他看著冰可低垂的側臉,那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此刻的她,身上那明媚活潑的氣息彷彿沉澱下來,籠罩著一層神秘的、憂傷的、動人心魄的光暈。
他心中那個“若年輕必當求娶”的念頭,在此刻達到了頂峰,甚至生出一絲“恨不相逢未嫁時”的悵惘。
此等靈慧深情之女子,若能紅袖添香,此生何求?可惜……他暗自長歎,將萬千心緒化為一句複雜的讚歎:“張娘子此詩……情深如海,慧極近禪,直擊肺腑,老夫……歎爲觀止。
”
他第一次用如此高的評價,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歐陽修,已是目瞪口呆,嘴巴微張,看著冰可的眼神充滿了近乎狂熱的崇拜。
他年輕的心更容易被這種熾烈的情感打動。
“不負如來不負卿”……這簡直是所有在理想與現實、規矩與真情間徘徊的年輕人的心聲!冰可姐姐不僅見識超卓,竟還有如此深刻痛苦的情感體驗,能寫出這般驚天動地的詩句!他激動得臉都紅了,幾乎要手舞足蹈:“妙!太妙了!姐姐此詩,可傳千古!修今日得聞,三生有幸!”
他已經完全成了冰可的“迷弟”。
柳永渾身劇震,如癡如醉。
他一生漂泊,為情所困,詞中多寫離彆相思、羈旅愁懷,自認已是至情至性。
但冰可這首詩,將情置於與信仰同等、甚至更尖銳衝突的位置來拷問,那種絕望與執著的強度,遠超他以往的體驗。
“肯把此心移學道,即生成佛有何難?”
這看似是轉向修行的決絕,背後卻是情根深種、無法轉移的無奈啊!這恰恰暗合了他科場失意後“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的頹放自棄,隻是更加深刻、更加悲愴。
他望向冰可的眼神,充滿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知音之感,甚至有一絲心疼。
能寫出這樣詩句的女子,內心該有多麼豐富又多麼痛苦的世界?柳慕雲溫潤的笑容僵在臉上,眼中翻湧著前所未有的驚豔、癡迷與勢在必得。
他自詡風流,見識過不少才女,但冰可這樣的,絕無僅有!她不僅有絕世的容貌、聰慧的頭腦,竟還有如此深邃激烈、震撼人心的靈魂!那句“不負如來不負卿”,簡直像是為他而寫!他願意做她的“卿”,哪怕與全世界為敵!他心中那份原本帶著算計的傾慕,此刻竟奇異地沉澱為一種更為執著、甚至帶著些許瘋狂的愛意。
這樣的女子,他柳慕雲一定要得到!趙允弼,則是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後,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和後怕。
這詩……這詩的情感和衝突太強烈了,而且隱隱觸及了某些敏感的界限,如來和世俗權威,作詩的還是這位引得官家都……他偷眼覷向趙禎,心中更是咯噔一下。
而趙禎,在冰可吟出第一句時,便已如泥塑木雕。
他全部的感官、全部的心神,都被那詩句、被吟詩之人牢牢攫住。
“曾慮多情損梵行,入山又恐彆傾城。
”
多情損梵行……他的“梵行”是什麼?是帝王的責任,是太後的期望,是朝臣的規訓,是這重重宮規與天下重任!而他的“傾城”……他熾熱的目光,死死鎖住身旁女子微垂的側臉,那纖長的睫毛,那因酒意和些許緊張而泛紅的耳廓。
她就是他的傾城!是他的“卿”!“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
這一問,如同最鋒利的箭矢,精準地射中了他內心深處最隱秘、最痛苦的矛盾!他想做一個好皇帝,可他更想不顧一切地擁有眼前這個讓他魂牽夢縈的女子!身為帝王,他卻連愛一個人的自由都冇有!這種撕扯,這種無力感,此刻被冰可的詩句淋漓儘致地表達了出來!再到後麵的“相見何如不見時”、“免教生死作相思”……每一個字,都像是在他心尖上碾過。
不見,便能不思嗎?不,隻會更思!相思已入骨,如何能免?他看著她,這個能寫出如此動人心魄詩句的女子,才華、思想、性情、容貌,無一不深深契合他靈魂深處最渴望的一切。
他對她的愛,在這一刻,膨脹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混合著震撼、狂喜、痛苦與一種近乎絕望的佔有慾。
然而,就在這時,林溪那張冷峻沉默的麵孔,倏然閃過他的腦海。
那個武功高強、忠心耿耿的皇城司暗衛首領。
那個……此刻正被他以“密差”支開、好讓自己能靠近冰可的男人。
那個……冰可心中可能惦念著的男人。
冰可與林溪在一起,林溪是他的臣子。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驟然澆在他燃燒的癡狂愛火上,發出“嗤啦”的聲響,冒出痛苦的白煙。
一股尖銳的刺痛與難以言喻的憋悶,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
可他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按理,一切都屬於他。
可偏偏,他此刻隻是個隱姓埋名的“趙受益”,連真實情感都不敢表露。
而冰可對林溪的情意,雖然他們還未行六禮,無名份,但從她偶爾提及的隻言片語和神情中,能感覺得到。
不負如來:帝王責任、倫常?不負卿冰可?那林溪呢?那個忠心卻沉默的影子?這種矛盾、煎熬、嫉妒與不甘,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袖中的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來維持臉上最後一絲屬於“趙受益”的、略顯呆滯的驚歎表情。
“冰可姐……此詩……真是……”趙禎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努力調整呼吸,才勉強說出,“真是……道儘世間至情至苦。
受益……從未聽過如此……如此震撼心靈的詩句。
”
他望著冰可,眼神深處是幾乎要溢位來的愛戀、痛苦與掙紮,幸好此刻眾人都沉浸在自己的震撼中,無人細究他眼中過於複雜的神色。
冰可吟完,看著滿座寂然、人人動容的樣子,心裡大大鬆了口氣,同時又有點不好意思和心虛。
她知道自己這是“作弊”,但看到連範仲淹、晏殊這樣的大佬都被鎮住了,又難免有點小小的得意。
她趕緊擺擺手,臉上升起紅暈,這次是真有點羞臊:“大家彆這樣……我隨便背背的,呃,我是說,隨便想想的……可能不太合規矩,讓大家見笑了。
”“背背”二字,被眾人自動理解為“構思琢磨”,反而更顯其“才思敏捷”。
範仲淹長長吐出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的震撼都吐出來,他看向冰可的眼神無比複雜,最終化為一聲深深的歎息:“張娘子大才,老夫……佩服。
”
這一句“佩服”,出自向來嚴謹持重的範希文之口,重逾千斤。
晏殊也終於放下茶杯,撫掌而歎,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誠摯:“‘不負如來不負卿’……此句當流傳千古,張娘子今日之後,汴京文壇,當有你一席之地。
”
他已將冰可視為真正的、足以與他們這些文壇領袖平等論交的人物。
雅集至此,已臻頂峰。
冰可這一首“不負如來不負卿”,如同一顆璀璨無比的流星,劃過西園秋日的天空,在所有在場者心中,刻下了難以磨滅的痕跡。
而年輕帝王趙禎心中的愛火與煎熬,也在此刻,被這詩句點燃、催化,燃燒得更加猛烈而痛苦。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這場波瀾起伏的西園雅集,終於在無儘的回味與震撼中,徐徐落下了帷幕。
而命運的齒輪,卻在無人看見的角落,因這一首詩,加速轉動起來。
期間,再冇有哪位世家貴女上前打擾。
冰可方纔與範、晏、柳等人從容對答、甚至獲得墨寶的風采,以及此刻被這些頂級文士真心接納、平等論學的景象,早已擊碎了她們最後一點比較之心。
有些心思靈透的,甚至開始遠遠觀察冰可的言談舉止,暗自揣摩學習那份自然流露的自信與光彩。
日影在西,漸至申時,雅集接近尾聲。
賓客開始陸續向北海郡王趙允弼告辭。
趙禎覷準時機,待冰可與範、晏、歐陽修等人話彆後,快步上前。
秋日夕陽的餘暉給他年輕俊朗的臉龐鍍上一層柔光,他臉上帶著“趙受益”特有的、略顯青澀的懇切:“冰可姐,今日聽君一席話,受益良多。
眼看天色將晚……不知冰可姐可否賞光,讓受益做東,在城中尋一處清淨酒樓,我們邊用晚膳邊再聊聊天?我……我還有些心中煩悶,想聽聽冰姐的看法。
”
他眼神清澈,語氣真誠,將一個渴望傾訴又略帶忐忑的弟弟形象演繹得淋漓儘致。
冰可看了看天色,又看看眼前“愁眉不展”的弟弟,想到他之前說的家中壓力,心中軟了幾分。
林溪出差不在,自己回去也是和小雪吃飯,不如陪這孩子聊聊,開導開導他。
於是她爽快點頭:“行啊,你請客,我就不客氣啦!不過彆太破費,隨便吃點就成。
”趙禎心中雀躍,麵上仍保持剋製:“冰可姐放心,我知道一處,景緻好,菜也精緻,不貴的。
”
他所謂的“不貴”,自然是相對皇家內帑而言。
範仲淹、晏殊等人尚未走遠,隱約聽到這番對話,腳步皆是一頓。
範仲淹麵色沉沉,幾欲開口,卻被晏殊以眼神止住。
晏殊輕輕搖頭,低聲道:“希文兄,官家自有分寸。
此刻……不宜勸阻。
”
範仲淹長歎一聲,終究冇有回頭,大步離去,隻是背影顯得格外沉重。
晏殊則回頭望了一眼那對走向馬車的男女,眼中神色複雜難明,最終也轉身冇入漸濃的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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