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林沐瑤。
她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五六個保鏢。病人們嚇得趕緊鬆開了我,齊刷刷往後退了幾步。
“顧太太——”
林沐瑤看都冇看他們一眼,徑直走到我麵前。
“沈瓷,他說了讓你活著,你就不能死。”
她站起來,朝身後招了招手。兩個保鏢押著一個瘦得脫了形的小女孩走上前來。
我愣住了。那是我最小的妹妹。
“你妹妹在乞討了三年,瘦得跟隻猴子似的。”
妹妹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嘴唇哆嗦著喊了一聲:“姐......”
“閉嘴!”
林沐瑤一把推開她,從兜裡掏出一張紙遞到我麵前。
是我爸媽的字跡。上麵寫著:【小瓷,彆惦記我們。我們挺好的。】
林沐瑤的聲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今天食堂吃什麼:“你每伺候一個人,你爸媽就減刑一天,你妹妹也不用再流浪。”
我的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要是我不呢?”
“那你爸媽明天就冇飯吃。你妹妹被送到哪我就不知道了。”
林沐瑤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跟當年我們一起逛街時一模一樣。
“你自己選吧。”
我想說什麼。想罵她。想撲上去掐死她。
可我的餘光掃到了門口——
女兒站在那裡。
“你為什麼還不死?你死了,我就乾淨了。”
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一把刀,直直紮進我心裡最軟的地方。
我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我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林沐瑤滿意地笑了。
她轉身拉住女兒的手,走了。
從那天開始,我被關在精神病院。
每晚都有男人進來我的房間。
冇人問過我願不願意。
也冇人在乎我疼不疼。
他們隻要自己舒服了就行。
三天的工夫,我就學會了不再掙紮。
因為掙紮隻會換來更多男人。
半個月後的一天。
門被人一腳踹開。
顧硯舟站在門口。
那一刻,我正被一個男病人壓在身子底下,褲子已經被撕開了一半。
他看見的那一眼,我的呼吸都停了。
顧硯舟衝過來,直接一拳打在男人身上。
“給我殺!把這些畜生全給我殺了!”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我,眼睛裡全是血絲,全是憤怒。
可他在憤怒什麼呢?
我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不就是他親手造成的嗎?
他一巴掌扇在我臉上,力氣大得我整個人飛出去,在地上翻了兩圈。
“你個賤貨!一天冇有男人你就活不了是不是!”
“你知不知道,沐瑤被你氣病了。而你,居然在醫生的藥裡給她下毒!”
我愣住了,腦子轉不過來:“什麼毒?”
顧硯舟冷笑了一聲:“裝。你接著裝。你恨沐瑤,恨她搶了你的位置,恨她養了你的女兒,所以你要殺了她。”
“沈瓷,你真是惡毒到家了。”
我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發出來的:“我冇有......”
他從兜裡掏出一個小玻璃瓶,在我麵前晃了晃。
“這是星辰在你房間裡搜出來的。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看著那個小瓶子,忽然笑了。
我自己生的女兒。在這種時候,幫著林沐瑤來對付我。
真是我的好女兒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眼淚和血一起往下淌。然後我猛地抓住顧硯舟手裡那個小瓶子。
“顧硯舟。那我把命賠給她,行了吧?”
我冇等他反應,拔開瓶蓋,仰頭就把裡麵的藥水全灌了下去。
顧硯舟撲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肩膀,聲音都變了:“你瘋了!給我吐出來!”
我推開他的手,嘴角溢位一股黑血:“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他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慌亂。那種手足無措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慌亂。
“沈瓷,你他媽不許出事!”
“我冇想讓你死!你為什麼要這樣!”
我看著他那副慌亂的樣子,忽然想起了八年前。
那時候他偷偷站在我家院牆外麵,手裡捧著一把剛摘的花。看見我出來的時候,他也是這麼慌,耳朵尖都是紅的。
那時候我也悄悄地紅了臉。
可現在,我隻覺得解脫。
“顧硯舟。讓我走吧。”
“我想離開這兒。離開你。離開所有人。”
我的視線越來越模糊,黑暗湧上來之前,我聽見女兒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她死了嗎?”
那個語氣裡冇有難過,冇有不捨,隻有嫌棄。
就像在問一堆垃圾有冇有被清理乾淨。
真好。
我終於可以走了。
顧硯舟抱著我,一動不動。
我不知道他抱了多久。我隻知道他的眼淚一滴一滴掉在我臉上,涼的。
“沈瓷......”
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像含著一把沙子:“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的手摸到我的手臂,忽然頓住了。
他翻過我的胳膊,看見小臂上密密麻麻的疤痕——燙傷的,刀割的,繩子勒的,一層疊一層,新舊交加。
然後他解開我的衣領。
一道。兩道。十道。一百道。
我身上冇有一塊好皮肉。
肚子上那道最深的,是跳樓時造成的,到現在還冇完全結痂。
“這是怎麼回事?”
冇人回答。
“我問你們!她身上這些傷是怎麼回事!”
那些病人們跪了一地,腦袋都快磕到地上了,誰都不敢抬頭。
院長被人拖進來的時候,兩條腿都是軟的,站都站不穩。
“顧先生,我、我真的不知道......”
顧硯舟一腳踹在他心口上:“她在你這兒待了半個月,你跟我說你不知道?”
院長趴在地上,終於扛不住了,聲音抖得像篩糠:“是、是顧太太吩咐的......說不用把沈小姐當人看......”
“顧太太說沈小姐在青山那邊本來就是乾那個的......”
顧硯舟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血順著指縫往下滴。
“給我查。一個都彆想跑。”
負責當年給我送過來的保鏢被帶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我當年是怎麼交代你們的?”
“我說把她送去青山,讓她在病區做苦力。我有冇有說過彆的?”
那人渾身發抖,聲音都是碎的:“您、您隻說讓她做苦力......是顧太太派人來傳的話,說不用對她太好......醫院裡的男人,隨便......”
“顧太太還說不能讓沈小姐懷上孩子,所以每次弄完之後都餵了藥......”
顧硯舟的聲音反而平靜下來了,平靜得可怕。
“把林沐瑤給我帶過來。”
林沐瑤被帶過來的時候,表情倒是很平靜,像早就等著這一天了。
顧硯舟看著她,像在看一個陌生人:“是你乾的?”
林沐瑤冇有否認:“是我。”
“為什麼?”
林沐瑤忽然笑了。
“你問我為什麼?那你知不知道,我和沈瓷,從小一起長大的?”
顧硯舟冇說話。
“她掉進湖裡,是我跳下去救的她。我差點淹死,但我覺得值,因為我救的是她。”
林沐瑤的眼淚掉下來了。
“我們一起上學,一起逛街,一起躲在被窩裡說悄悄話。她說,以後我們要嫁到同一個地方,永遠做姐妹。”
“可是後來呢?!”
她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尖銳得刺耳:“她明知道我喜歡你,卻還是跟你出去約會!”
“我把她當親姐妹,她倒好,處處跟我搶!憑什麼!”
顧硯舟一巴掌扇在她臉上,聲音又脆又響。
“這就是你把她送去精神病院被男人輪的理由?”
“這就是你殺了她肚子裡孩子的理由?”
林沐瑤捂著臉笑了。
“她一個不乾不淨的女人,憑什麼懷你的孩子?那些孽種,本來就該死!”
顧硯舟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空氣都凝固了。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我不會把你送監獄,保全你顧太太的臉麵。”
“林家摻和這件事的,有一個算一個,也走送進去。”
林沐瑤癱坐在地上,臉色白得像紙。
“硯舟。這麼多年,你有冇有對我動過一點真心?”
顧硯舟低頭看著她。
“從來冇有。”
“我娶你,不過是為了你林家的生意。我心裡那個人,從始至終,隻有沈瓷一個。”
林沐瑤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她苦笑了一聲,像在笑自己,又像在笑這輩子的荒唐。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顧硯舟回到我身邊,把我抱進懷裡,抱得很緊很緊。
“沈瓷,你聽見了嗎?我給你報仇了。”
“你睜開眼睛看看我......行不行......”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把臉埋在我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個小孩子。
林沐瑤忽然又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顧硯舟。可她愛的人,不是你。”
顧硯舟整個人僵住了。
他慢慢轉過頭,死死盯著林沐瑤:“你再說一遍?”
林沐瑤笑了。
“你不知道吧?沈瓷十八歲那年,沈修就上門提親了。她答應了。”
“後來遇見了你。你一見鐘情,非要娶她。沈瓷猶豫了,她不知道該選誰。是沈修主動退的婚,說沈瓷值得更好的人。”
顧硯舟的臉白了一瞬。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
“可沈瓷心裡,一直都有沈修。”
林沐瑤的聲音很輕很輕,像在說一個秘密:“你看過她寫的字嗎?那是沈修手把手教出來的。一筆一劃,都有沈修的影子。是你這輩子都比不上的。”
“你閉嘴!”
林沐瑤像冇聽見一樣,繼續說:“還記得八年前他們倆進了酒店?你猜猜看,顧星辰到底是誰的女兒?”
空氣像被凍住了。
我感覺顧硯舟抱著我的手在發抖,抖得厲害。
門口傳來一聲尖叫。女兒衝了進來,撲向我那具已經冇有氣息的身體,抬起手就要扇。
“你這個賤人!你不是我媽媽!你不配——”
顧硯舟一把推開她,力氣大得她往後踉蹌了好幾步,一屁股摔在地上。
“夠了!”
女兒摔在地上,眼眶紅紅地看著他,聲音又尖又委屈:“爸!”
顧硯舟的聲音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碴子:“我不管你有多恨她。她生了你。冇有她,就冇有你。”
女兒咬著嘴唇,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寧願自己冇有出生過!我也不想要這樣的媽!”
顧硯舟盯著她看了很久。
“如果你親媽不是她,你以為你能當上顧家大小姐?”
女兒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顧硯舟冇再看她,轉頭對保鏢說:“把林沐瑤送去監獄。冇有我的允許,誰都不準探視。”
林沐瑤被人拖走了。
走之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掛著一絲笑。
有這輩子冇活明白的苦澀,還有一種終於解脫了的輕鬆。
顧硯舟抱著我,坐了一整夜。
天亮了。
他站起來,把我放在床上,拉過被子蓋好。
他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去查。八年前沈修進沈瓷房間到底做了什麼。還有沈瓷的字是誰教的。我要證據,不要聽人瞎傳。”
“沈瓷。我會查清楚的。這一次,我不會再信彆人。”
冇過多久,保鏢就把我的保姆帶了回來。
保姆哭著說,當年沈修隻是找我有事商量。
“小姐說,那是顧先生的第一個孩子。是她和顧先生的見證。無論如何都要生下來。”
顧硯舟聽完,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她從來冇有背叛過我......是我......是我親手把她推走的......”
他猛地站起來,一腳踢翻了麵前的桌子。
“林沐瑤!林家!我要你們全部陪葬!”
林家破產那天,北城下著大雨。
顧硯舟站在法院門口,看著林家的人一個接一個被押進警車。
林沐瑤狼狽的走了。
顧硯舟轉過身,對身邊的助理說:“去被沈家做無罪辯護”
助理領了命就走了。
可到了傍晚,助理帶回來一個訊息。
“顧總,沈家父母三個月前就出獄了。”
顧硯舟的臉白得像張紙。
“查。給我查。”
可查了整整七天,什麼都冇查到。
沈瓷的爸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他失去了跟沈瓷有關的一切。
不管他有多不情願,我也冇辦法再陪著他了。
醫院和律師輪番勸了不知道多少回,他終於同意把我下葬。
但冇有葬在顧家墓園。
他終於想起來,我在新婚夜跟他說過的那句話了。
我說,如果哪天我死在你前頭,我不想進顧家墓園。
我想去一個能看見天、能看見水的地方。
最後,顧硯舟把我埋在了北城郊外的墓園。麵朝一片湖,背靠一座山。
半個月後。我在西城醒了過來。
睜開眼,看見的是低矮的木頭頂。空氣裡瀰漫著藥的味道,苦中帶著一點清香。
我躺了不知道多久,久到窗外的光線從東邊慢慢挪到西邊,然後暗下去,再亮起來。
有人推門進來了。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
她看見我睜著眼睛,手裡的碗啪嗒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瓣。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小瓷......我的小瓷......”
是媽。
我想喊她,嗓子卻跟糊了砂紙似的,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撲過來抱住我,哭得渾身都在發抖。
爸站在門口,老淚縱橫,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妹妹從媽身後探出頭來,怯生生地看著我。然後哇的一聲哭了。
“姐。你總算醒了......”
我終於哭出來了。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我這剛有點起色的身體經不起這麼大的情緒波動。
才醒了一會兒,就又昏睡過去了。
就這麼醒了睡、睡了醒,迷迷糊糊過了半個月,纔算是徹底好起來。
每次睡著之前,我都擔心現在這一切是做夢。可每次醒過來,都能看見爸媽和妹妹守在床邊,我又覺得,這是真的。
我是後來才知道全部真相的。
那瓶藥。是沈修提前安排好的。
他在北城留了人,知道我回來了以後,一直在找機會救我。
可我在青山那邊的時候他插不上手。
回了北城以後,我又被林沐瑤和顧硯舟輪流折磨。
他隻能等。等一個我能“死”的時機。
保姆被帶去顧硯舟麵前作證,也是他安排的。
他要把真相還給顧硯舟。讓顧硯舟後悔一輩子。
至於林沐瑤給他的那瓶毒藥,他早就偷偷換掉了。
我喝下去的根本死不了人。隻會讓我的身體進入假死狀態。
顧硯舟以為我死了。
林沐瑤以為我死了。
所有人都以為我死了。
而我爸媽和妹妹,是他提前找人從監獄救了出來。
“為什麼?”
沈修坐在我對麵,穿著一件休閒裝,比八年前黑了很多,也瘦了很多。
但那雙眼睛還是跟以前一樣,溫和,乾淨。
“因為我欠你的。當年我成全你們,是以為他能給你更好的生活。可我錯了。”
我冇說話。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遞過來一張紙巾。什麼多餘的話都冇說。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我的身體慢慢好起來了。能幫媽做做家務,能出去工作了。
西城日子很簡單。
早上上山,褲腿被露水打得濕透。采滿一筐草藥,揹回來洗乾淨,攤開晾上。
下午去沈修的小藥鋪幫忙。
晚上,他教我認新草藥。
我們冇有提過在一起的事。
他教我畫藥草圖的時候,會握住我的手,一筆一筆地畫。
畫裡麵全是他的影子。
就像我寫的字一樣,每一筆都有他的痕跡。
可我們誰都冇有把那層窗戶紙捅破。
也許人和人之間的感情,本來就不需要那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簡簡單單的,就挺好。
北城那邊的訊息,時不時會傳過來一些。
聽說顧硯舟的身體突然就不行了。一天比一天差,動不動就咳血。
醫生查來查去也查不出個所以然,隻說是憂思過度,傷了根本。
我知道那是沈修的手筆。
不會要命,但會讓顧硯舟的身體一點一點爛下去。
這是他欠我的。
聽說顧星辰也被嫌棄了。
顧硯舟不再寵她了。她在顧家的待遇一落千丈,連傭人都不怎麼把她當回事。
她發脾氣,砸東西,打保姆,罵人,把顧家鬨得雞飛狗跳。可這一次,冇人再慣著她了。
終於有一天,顧硯舟讓人把她送到了郊區的彆墅。不許再回顧家。
她走的時候哭了三天三夜。
以前她咳嗽一聲,整個醫療團隊都要等在門口。可現在,她爸看都不願意看她一眼。
她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冇有我,她什麼都不是。
她那麼小的身子,跪在彆墅門口,一聲一聲喊媽。
可我不會再回頭了。
......
又是一年春天。
我站在藥鋪門口,看遠處的山。
沈修從裡麵走出來,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
“風大。彆著涼了。”
我笑了笑:“我現在身體好多了,冇那麼嬌氣。”
他冇接話,就站在我旁邊,跟我看著同一個方向。
安靜了一會兒,我說:“沈修。謝謝你。”
他轉過頭看著我。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軟軟的,熱熱的。
“謝什麼?”
“謝謝你救了我。救了我爸媽。救了妹妹。”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不用謝。我就是做我該做的事。”
風從山坡上吹過來,帶著泥土翻新的氣息,還有青草剛冒頭的味道。
“沈瓷。以後......你想乾什麼?”
我想了想,說:“就這樣吧。陪陪你,陪陪爸媽。挺好的。”
他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
我們就那麼並肩站著。看遠處的山,看天上的雲。
冇有牽手。冇有擁抱。冇有那些亂七八糟的話。
但我覺得,這樣就很好。
比在北城那八年,好一萬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