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悖麻和咩訛埋的死讓西夏舉國震動,但即使如此西夏方麵也沒說要就此好好找個地方冷靜一下,更沒想著趕緊向宋朝謝罪。他們繼續憤怒,繼續想著要報復,不顧一切代價地要為自己找回尊嚴和損失。
我們總說西夏是又窮又橫,其窮兵黷武的程度更是令人無不咋舌,但從另一個角度上來說這也是有骨氣的一種表現。問題在於我們如果說一個人有骨氣定會是出於對他的一份真誠的敬服之心,可西夏為什麼就讓人很難對其有哪怕半分的敬服呢?原因也簡單,因為有骨氣的人不食嗟來之食,孟子的“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纔可謂之骨氣。反觀西夏,為了財富、為了利益、為了生存他們什麼不能做?李繼遷就是靠擄掠宋朝的人口搶劫宋朝的物資起家的,而他的兒子李德明則把手伸向了前往宋朝和遼國做買賣的西域商人身上,這不就是典型的攔路強盜嗎?
見利忘義之人、見利忘義之國有什麼資格談骨氣?如果西夏真正有骨氣,那你何故腆著臉向宋朝討要歲賜?何故一再地哀求宋朝開放邊境貿易?既然你想在宋朝身上獲利,那你就老老實實地做一個藩屬國,何故要一邊拿著宋朝的錢一邊又時不時地跑過來殺幾個人搶幾塊莊稼?這不是精神分裂嗎?如果你西夏的實力足以碾壓宋朝,那麼你這麼耍流氓倒也讓宋朝隻能打掉牙齒往肚子裏吞,可問題是你一邊自稱小弟一邊又在大哥背後捅刀子,這就顯得非常的卑鄙無恥和下流。同樣是向宋朝稱臣,我們何時見過吐蕃人這麼無恥過?在這方麵,就連交趾人都比西夏人可愛得多,雖然他們也招人討厭。
說一句扯遠了的話,蒙古人後來為什麼那麼恨西夏人?以致於近乎讓其亡國滅種,而且這憤怒還導致他們恨不能把黨項人留在這世間的一切痕跡都給抹平,西夏本國記錄的歷史資料也就是這麼被毀掉的,這是為什麼?還不是因為快意恩仇的蒙古人被西夏的種種無節操行為給徹底激怒了!
回過頭來說,葉悖麻和咩訛埋這一死可就讓一個人在西夏的軍界一家獨大,甚至有可能西夏舉國同悲唯他獨自暗喜。這人誰啊?仁多伶仃!
西夏的後族大將梁永能本是梁氏兄妹掌控軍隊的柱石,奈何他在米脂城外的無定河之戰裡被種諤一戰打得懷疑人生並從此一蹶不振,如此這才給了葉悖麻和仁多伶仃等人出頭露臉的機會。梁乙埋當然不想讓軍權脫離自己的掌控,可他也不爭氣,三次蘭州之戰他可以說盡顯自己戰場廢物的本色,這讓他不得不依靠非嫡係的葉悖麻和仁多伶仃來支撐大局。不曾想,這些正宗黨項人血脈的西夏大將軍們也是各懷鬼胎,但終究還是仁多伶仃技高一籌活到了最後也笑到了最後。不幸的是,他也就比葉悖麻和咩訛埋多活了半年,而且他們三人就連死亡的方式都是一模一樣,所以這哥仨在陰曹地府相見後誰也說不了對方的笑話。
仁多伶仃從我們有限的史料裡隻能知道這人確實堪稱沙場上一把好手,站在西夏人的角度上來說他絕對堪稱國之柱石,如果沒有他也就沒有西夏的“靈州大捷”,從這一點上來說仁多伶仃堪稱西夏版的耶律休哥,當然是微縮版的耶律休哥。可是,耶律休哥的戰場所為及其為人就連身為敵人的宋朝人都得佩服,戰場之上他是嗜血的勇士,戰場之下他從不對俘虜和平民動刀子。與之相比,仁多伶仃則不然,他不但對宋朝人殘忍好殺,他對自己的部下和士卒也是暴虐無道,所謂的愛兵如子在他這裏就是一句屁話。
更關鍵的是,此人不但驍勇善戰,而且他還通曉謀略,說難聽點就是這人陰險狡詐,這一點他也用在了內鬥上。關於葉悖麻和咩訛埋之死,神宗皇帝其實應該給仁多伶仃發一枚軍功章,因為這兩人進犯鄜延路正是因為仁多伶仃的極力慫恿。雖然仁多伶仃未必就真的想讓這二人去送人頭,但結果就是如此。
隨著葉悖麻和咩訛埋的被殺,仁多伶仃在西夏軍界從此可謂一家獨大,從另一個角度上來說,此人隻要存在一天宋夏之間的這場戰爭就永遠沒有停歇之日。隻不過骨瘦如柴的西夏現在沒有能力再出兵宋朝,所以即使仁多伶仃想為葉悖麻報仇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我不知道有沒有人接觸過那些“職業賭棍”,我沒說賭徒,因為這些人真的是賭徒中的人棍。賭徒尚有贏家,甚至是某方麵的行業精英,但賭棍無一例外的都是這個社會的渣滓和敗類。他們沉溺於各種形式的賭博活動,每個月僅有的那點收入除了吃喝基本上全花在了賭博上,他們可以在一夜之間輸光自己的全部薪水,但卻捨不得給自己買一雙新鞋或是買一包好煙。他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翻本,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如何獲得賭資以東山再起,甚至有人為此而走上了犯罪的道路。說白了,這種人其實和那些癮君子已經沒什麼兩樣,他們中的是精神上的毒。具體表現就是,哪怕他們身上隻有一塊錢,可隻要這一塊錢能夠玩一把就能讓他們毫不猶豫地沖入賭場並一把梭哈。
仁多伶仃應該不算是一個純粹的賭棍,他應該是介於賭棍和賭徒之間的這麼一個人。他不會在自己隻有一塊錢的情況下進入賭場,可當他攢夠了十萬塊錢時他會提著錢袋子踹門而出直撲賭場。
公元1084年10月初,在葉悖麻和咩訛埋揮別人間半年之後,仁多伶仃帶著他這半年以來辛苦攢下的家當——十萬大軍以及僅夠維持其數日所需的糧草撲向了宋朝的涇原路。
正所謂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涇原軍的將士可是做夢都想砍了仁多伶仃。要知道元豐西征五萬多人的涇原軍將士最後回來的隻有一萬多人,拋開凍餓致死的兩萬人,其餘那兩萬可都是死在了仁多伶仃的追兵手裏,涇原軍上下早就想報這個仇了。
礙於永樂城之戰後宋朝改變了對西夏的應敵策略,所以涇原軍沒機會去西夏那邊找仁多伶仃報仇,除非他帶著人主動過來送人頭。說來也是趕巧了,仁多伶仃這回不就是主動帶著人到涇原路來觀光旅遊了嗎?而且人家帶的這份厚禮說不定涇原軍還不敢接,這可是十萬把雪亮的西夏馬刀!
仁多伶仃的這一次出兵純粹就是為了炫耀和顯擺,也或者是為了報復涇原路上次由姚麟和彭孫出兵洗劫了一眾黨項部落武裝,總之他沒有明確的攻擊目標且不以攻克某座城池為其戰術或戰略目的,而且他在越過邊境線後把更多的精力都用在搞破壞上。
這是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鬼子進村掃蕩運動,西夏軍隊在進軍沿途幾乎見人就殺見房子就燒見東西就搶,他們甚至連草場上的枯草也一把大火給給燒了個乾淨。無論你是漢人還是羌人、吐蕃人還是黨項人,隻要你出現在這塊地方就證明你是宋朝人,所以你們都得一起受死。極為反常的是,仁多伶仃對於宋朝修建在沿途的各個軍寨幾乎是秋毫無犯,但軍寨裡的這些宋軍士兵們也不敢出去攔截,那無異於自尋死路。
那麼,涇原路的宋軍主力這時候又在幹什麼呢?其實,早在仁多伶仃越境之前涇原路的經略安撫使盧秉就已經做好了迎接仁多伶仃大駕光臨的準備,盧秉的應敵策略簡單說就四句話:拒不接戰、堅壁清野、耗其糧草、截其歸路。
不要小看這十六個字,拿破崙的五十萬大軍就是這麼在俄羅斯折戟沉沙的。總的作戰方案出來後,盧秉將涇原軍的主力分成了兩部,一部交由涇原路副都總管姚麟率領,一部交由部將彭孫和郭振統領。當仁多伶仃率軍越過邊境並一路南下橫衝直撞之時,姚麟和彭孫分別率軍從仁多伶仃的外圍兩翼悄悄地迂迴到了他的身後。不過,這兩路宋軍並不是要尾隨仁多伶仃以便等待時機來個前後夾擊,而是在仁多伶仃唯二的兩條歸路上就地等候他的歸來,這也正是盧秉要將宋軍一分為二的原因。
我們從中可以看得出來,涇原軍這次是下定了決心要將仁多伶仃的老命給留在涇原路,就像鄜延軍成功地把葉悖麻和咩訛埋給留在了鄜延路一樣。作為靈州之戰的親歷者,當初為了給全軍斷後而血染戰袍的姚麟對仁多伶仃的仇恨自是不必說,而彭孫在元豐西征時也是被仁多伶仃給害慘了。彭孫當時負責為宋軍押運糧草,可他就是因為被仁多伶仃半路打劫而差點連小命都沒有了,他也因此在戰後被嚴厲責罰,這兩年來彭孫可以說是一直都在想著要給自己雪恥。此外,神宗的那道對仁多伶仃人頭的懸賞令此時也是讓宋軍的將士們暗自激動不已。
正在狂飆突進的仁多伶仃哪裏會想到死神已經距他越來越近,他現在隻覺得自己簡直是天下無敵,宋軍竟然沒人敢來觸碰他的兵鋒,看來這涇原軍還真的是被他殺出了心理陰影。聯想到自己如今在西夏的聲望和地位,再結合此時他在宋朝境內如入無人之境地縱橫馳騁,這種感覺再配以十萬雄兵的緊緊環繞,大丈夫當如是也!
誠然,仁多伶仃這一路上雖然沒有消滅多少宋軍的有生力量,但他殺了很多手無寸鐵的農民和牧民,而且他還搶了好多東西,最重要的是沿途的那些軍寨裡的宋軍見到他就像老鼠見了貓。仁多伶仃就這樣一路殺到了涇原路的第十六堡,走到這兒他終於決定要跟宋軍乾一仗了,他下令圍攻第十六堡。
這一打不要緊,仁多伶仃猛然發現手下的這些大兵竟然是一群廢物,十萬人圍攻一個小寨堡竟然久攻不下,這實在是讓他覺得太丟人太不可思議了。可他又有什麼辦法呢?總不能他親自冒著宋軍的密集箭雨去攻城吧?說來說去這還是因為他手下的這些極度厭戰的大兵們太不給力,這些大多都是被強征入伍的人裏麵有幾個是真心願意為他賣命的?
既然攻城不下,仁多伶仃也不想再耽誤時間。他已經風頭出盡可以帶著搶來的戰利品班師回國了,更何況他的那點糧草也不足以維持他繼續在涇原路逗留,如果這時候一直都不見蹤影的涇原軍主力突然殺到,那他可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仁多伶仃一聲令下,西夏軍隊開始原路回師。
十月六日的拂曉時分,再次率軍經過靖邊寨的仁多伶仃迎來了他人生的終點,早已在此設伏的彭孫和郭振趁著天色未亮的大好時機突然盡發伏兵對西夏軍隊展開了迎頭暴擊。這一整夜都在辛苦趕路的西夏大兵們哪裏會想到他們竟然會在歸途被宋軍截擊,而且在一片烏漆墨黑中他們也不知道宋軍到底有多少人,麵對伏兵四起且一片喊殺聲震天的險惡局麵,這群本就不想打仗的“烏合之眾”頓時隻想到了趕緊逃命。
仁多伶仃這時候也毫無什麼名將風範,麵對突然殺出的宋軍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這一路上明明連個宋軍的鬼影子都沒瞧見,這些人是什麼時候繞到他身後的?這位西夏的一代名將由此留下了他在歷史記載裡的最後一句名言——“這些宋軍是從天而降的嗎?”
仁多伶仃的這一聲驚呼過後,彭孫已經親自率領一隊宋軍精騎劈開了由十萬西夏人組成的人肉大盾直接殺到了仁多伶仃的麵前。
彭孫能夠輕易殺入西夏的中軍陣營隻能說明一個事實,那就是負責拱衛中軍的外圍部隊大多都當了落荒而逃的兔子,而西夏的中軍陣營裡可謂是將官林立,但這些人此時比仁多伶仃本人還要驚慌失措,宋軍的這支精銳突擊隊這時候也不管他們麵前的西夏人到底是什麼級別的大官,反正隻管掄圓了手中的大刀盡情地砍殺。
仁多伶仃之前或許不知道葉悖麻和咩訛埋當時是怎麼丟掉老命的,可現在他有機會真實地體會和感受一番他們二人當時所麵臨的處境。身為十萬人的統帥,他哪裏會想到自己竟然要像一個小卒子似的跟殺到眼前的宋軍刺刀見紅,但他不搏命就得死。
很遺憾的是,仁多伶仃沒有西楚霸王那樣的武力值,他的這條老命最終交代在了這一場不見天日的混戰之中,沖他迎麵而來的一刀在一片鮮血飛濺過後就此結果了仁多伶仃這“輝煌燦爛”的一生。他就這樣輕飄飄地死了,或許就連殺死他的宋軍士兵也不知道死在其刀下的這人正是西夏軍界的一哥仁多伶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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