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征向宋軍請降之後,王韶按照朝廷的指示派人護送其到了開封。一番召見過後,神宗皇帝封木征為榮州團練使,而且從此以後他也改了個名字——趙思忠。至於王韶,他在八個月後被召回京城並被陞官為樞密副使從而一躍成為了宋朝的兩府重臣。
關於王韶這一次降服木征的整個策略和過程,不知道各位如何看待,之於我個人來說我倒是突然有個很好奇的想法,那就是如果雍熙北伐時宋軍的東路軍主帥不是曹彬而是王韶的話,那麼雍熙北伐會不會是另外一種結局呢?再言之,如果王韶早出生幾十年,如果讓他去充當主帥平定當年的李繼遷叛亂,那最後又會是怎樣的一個結局?當然,這個話題很沒邊,我們在這裏也就不做長論。隻不過,我一直所不能明白的一點是,以王韶的戰功和他後來位居兩府大臣的身份,他完全可以在名氣上比肩宋初的那一批開國名將,可事實上他連狄青都不如,狄青好歹青史留名且在民間也是廣為傳頌,可王韶呢?
如果不去翻閱宋史,你甚至根本不知道北宋的歷史上曾經有這麼一個偉大的人物,我們的歷史課本裡沒有他的名字,小說演義裡也沒有他的名字,他就像是被人刻意隱藏了起來似的。但是,相比呂惠卿、章惇、曾布、蔡確這種死了以後還要背負“姦邪”的罵名並被列入《宋史·奸臣傳》的人,王韶其實還得感謝手握史筆的舊黨門徒對他的手下留情,要不然他也別想甩掉“姦邪”的帽子,誰讓你王韶跟王安石走得那麼近呢?在舊黨的眼裏和筆下,凡是被王安石所重用的人都是姦邪,凡是反對王安石及其新政的人都是天下的忠義之士,史筆握在他們的手裏——歷史由他們書寫,由他們裝扮。在這種背景之下,王韶假如能夠百世流芳那反而成了一件怪事。
作為十七年前的同榜進士,相比蘇軾和蘇轍兄弟,相比曾鞏和曾布兄弟,相比程頤和程浩兄弟,相比呂惠卿和章惇這等在歷史上大名鼎鼎的“姦邪”,王韶這個人在嘉佑二年那場科考的中榜進士當中顯得是那麼的毫不起眼,在當時恐怕也絕對沒有人會想到這個人會在年僅四十四歲的時候就成為了宋朝的兩府大臣。可是,在那一屆的同榜進士中,還有一個在當時並不起眼的人比王韶還要早半年成為了宋朝的兩府重臣,而且此人雖然在名義上隻中書省的參知政事,但其實際權力卻淩駕於宰相之上——亦如當年正式出任宰相前的王安石。此人又是誰呢?他便是這一年才剛剛四十二歲的呂惠卿!
就在木征向宋軍請降的次日,王安石被罷去了宰相之職,接替他的正是他的同科進士、前宰相韓絳,呂惠卿也隨之一躍成為了宋朝的參知政事。那麼,王安石為何會在王韶名震西北的大背景之下被罷相呢?
這件事說來會讓如今的我們感覺甚是荒謬,但在當時卻又是那麼的合情合理乃至於合乎於天道。在中國的封建歷史上,因為各種天災而丟掉相位的人不勝列舉,這其中的原因便是所謂的天人合一和天道感應。這種論調在如今的社會同樣是很有市場,簡而言之就是說人間如果發生了某種大型的災害定然是因為上天在示警,因為這是妖孽橫行人間以至於讓老天爺發怒了。每到這個時候,皇帝就得下詔廣開言路乃至於得下罪己詔,宰相更是得主動上表請辭。相信大家不會忘記趙光義當年就因為天下久旱不雨而下過罪己詔,甚至還說他準備**以答天譴。很不幸的是,導致王安石被罷相的原因同樣也是這個旱災。
這一次的旱情從去年(公元1073年)七月開始,直到這年的四月整個黃河以北的廣大地區是滴雨未下。可想而知,整整九個月不下雨會對農業生產帶來怎樣毀滅性的後果,如此便導致中原地區產生了大量的為了求食而四處流浪的饑民。天災如此,宋朝政府除了開倉放糧賑濟災民外就隻能燒香拜佛向上天祈雨。
對於保守派來說,這場旱災簡直來得太及時了。自從文彥博離京外任之後,保守派在朝中便再無人能夠與王安石和變法派相抗衡,伴隨著王韶在西北的開疆拓土,變法派的勢頭更是變得如日中天。此時,保守派可謂是被壓得根本無法抬頭,但就在他們痛苦地呻吟之時,旱災降臨了,而且是數十年難得一遇的超級旱災。
遺憾的是,如今的朝中已經沒有人敢於以旱災為名上奏請求罷免當朝宰相,那些敢這樣做的人幾乎都被貶到外地去了。可是,麵對這天賜的扳倒王安石的良機,他們怎麼能夠什麼也不做呢?問題隨之又出現了,到底該由誰來藉此良機打響扳倒王安石乃至是扳倒新法的第一槍呢?小魚小蝦出麵說話會顯得毫無分量,保守派的領袖人物一個也沒在朝中,為今之計看來隻得動用終極大殺器了。
讓保守派感到欣喜的是,如今就連皇帝趙頊也在配合他們。天下久旱,身為皇帝的趙頊自然不會無動於衷。趙頊先是在這年的二月下令河陽府開啟官倉的糧食賑濟災民,然後又在三月下詔大赦天下,同時他又下令全國各路的刑獄司複核刑案以免發生冤假錯案,他做這些都是為了所謂的“平息上天的怒火”。但是,他覺得隻是做這些還不夠,他還得給自己來肉體折磨——避殿減膳。
這麼一頓操作之後,老天爺還是沒有下雨,趙頊隻好再次下詔命司農寺在各個受災地區以遠低於市場的價格將糧倉的大米投放到市場。同一天,趙頊在召見翰林學士韓維時不無憂心地問道:“天久不雨,朕夙夜焦勞,奈何?”
韓維回道:“陛下你現在雖然裁減膳食並暫居偏殿,但這些恐怕還不足以應答天變。臣建議陛下深自反省自己這些年的行為,然後請陛下廣開言路讓天下之人暢所欲言盡陳天下之變以正視聽。”
韓維這話很有深意,他讓趙頊反省自己這些年的所作所為,這用意和目的已經很明顯了。趙頊這些年幹了什麼?不就是推行新法嗎?韓維的意思就是說這旱災是因為新法禍國所以才讓老天爺發怒了,而且王安石為相這些年導致言路閉塞,這就是說趙頊已經無法知道民間真實的社會到底是何種模樣了。關鍵是趙頊竟然還真的就把韓維這些話當成了金玉良言,他當即命韓維為他草擬一道罪己詔,他決心向全體國民深刻懺悔。
經過趙頊的口述,然後再經由韓維的潤筆,一道罪己詔隨即下發。在這份罪己詔裡,趙頊首先給自己給定了一個“暗於致治,政失厥中”的罪名,接下來就是請天下臣民為他把脈問診:朕是不是不能虛心納諫了?天下是否發生了什麼冤假錯案?朝廷新定的各種賦稅是否太重了?官場和朝堂的風氣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敢於直言以諫的官員是不是都有顧慮了?朕的身邊是否有阿諛諂媚之輩在蠱惑聖聽?全體文武臣僚但凡有什麼話想說都可以知無不言且言無不盡,朕將親自禦覽以求天下晏然。
別的不說,這道罪己詔表麵上是皇帝在自我反省,但實際上卻是在**裸地抽王安石和新法的耳光。趙頊當然未必有此意,可經過韓維的執筆之後這道罪己詔已然變了味道,但不管韓維如何用心良苦,趙頊本人在這件事情上的態度纔是最重要的。身處當時的歷史背景和社會文化之中,趙頊沒法不對天變產生敬畏,這就像是一個迷信的人,如果他的身邊接二連三地發生各種詭異和倒黴的事,再加上某些人對他灌輸一些玄之又玄的天道人心之說,那麼他定然會心裏沒底繼而否定和懷疑自己之前的一切所為。具體到趙頊的身上來說,他本人並沒有否定掉整個新法,但對新法當中的某些政策以及在施行新法的過程中所出現的某些敗壞新法的行為卻是另有看法。
趙頊的罪己詔是在三月三十日這天正式下發,而在四月初的某次禦前會議上,趙頊直接對王安石攤了牌。他說這次的旱災是與當前的國政闕失有關,這是上天在示警,所以應該將新法當中的某些不當或不便之處予以廢除。可是,在王安石看來趙頊的所為完全沒有必要,這天災是每個朝代和時期都不可避免的,這完全就是大自然的正常現象,所謂的天道感應不過就是別有用心之人用來實現自己某種目的才刻意搬弄出來的是非。
王安石對趙頊說道:“陛下,這水災乾旱都是很常見的現象,這跟人間政治是否清明根本沒有任何關係,殊不見堯舜禹湯這樣的上古聖君當政時期也有天災發生嗎?如今雖然是天下久旱,但隻要我們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並全力參與賑災和安撫,那麼這場危機終究會過去的。災害其實不足為奇,更何況當年大禹不就是因為治理好了水災而名垂後世嗎?”
王安石這番話放在如今來說是一點問題和毛病也沒有,可這話在當時的趙頊聽來卻是震驚不已:好傢夥!你王安石竟然可以不畏天道!竟然把眼下的旱災說得如此雲淡風輕!
趙頊在震驚之餘明白無誤地袒露了自己的心聲:“愛卿啊,朕之所以整日憂心忡忡其原因就在這裏啊!朕就是擔心我們的新法在實施過程中走了樣,我們的新法沒錯,可下麵的某些官員肯定在敗壞新法進而禍害百姓,所以才導致了天變和旱災!另外,近日以來朕聽聞好多人都在說這個免行錢收得太重,民間的商戶對此是私怨沸騰,最近就連朕身邊的近臣和後宮裏的人也在說這個事,他們都說這個免行法應當廢除。”
趙頊這話讓在場的一個人瞬間**迭起,此人便是富弼的好女婿、參知政事馮京。他立馬接過趙頊的話大聲說道:“陛下所言極是,你說的這些事老臣也聽說了不少!”
王安石轉過頭狠狠地瞪了馮京一眼,然後說道:“是嗎?難道這事就你馮大人聽說了?我怎麼就沒聽說啊?”
見宰相大人似乎很不高興,馮京沒再吭聲,但他的心裏卻是樂開了花。藉著皇帝陛下的力順道給王安石捅一刀子,這感覺讓馮京感覺很爽。更讓馮京心滿意足的是,趙頊在這次的會議上明確指示王安石下去之後要好好地審核一下新法當中到底有哪些不便之處,然後拿出一個切實可行的整改方案出來。
儘管認為趙頊的反應有些過度,但王安石還是遵循皇命與自己手下的那幫變法派官員製定出了一係列讓趙頊滿意的整改計劃和措施,具體內容如下:在全國的受災地區對百姓進行減稅或免稅,對監獄的犯人適當進行減刑、在受災地區暫停實施方田均稅法和保甲法、命各地的寺廟和道觀加大力度向上天祈雨,而最重要的一項則是中止在成都設定市易務的計劃。
一邊是肆虐的旱情,一邊是為此而徹夜難眠的皇帝,西北的王韶這時候則和木征與鬼章打得是昏天又暗地,身為宰相的王安石眼下是忙得不可開交。他既要主持賑災工作,又要想辦法拿出個整改計劃以便讓皇帝可以勉強睡個好覺,西北的戰事他還得時刻關注,更要命的是此時變法派內部還發生了“內訌”。沒有外患必有內憂,這個理放之四海而皆準,隨著保守派的偃旗息鼓,沒有了敵人的變法派內部就開始了窩裏鬥。作為變法派的三個核心人物,曾布、呂惠卿和呂嘉問現在已經是彼此勢同水火,如果不是因為有王安石在鎮著場子,這三人恐怕早就打起來了。
不過,有句話用在這裏真的是再合適不過了——宰相肚裏能撐船。以上的這些事在王安石眼裏其實都不足為慮,他如今隻想著怎樣才能儘快地度過和結束這場旱災。遺憾的是,一個人如果太過“大度”其實也是神經不夠靈敏的表現,王安石或許真的是一點也沒有察覺到此時正有一股驚濤駭浪向他席捲而來。更遺憾的是,他此時絲毫不知另有一股驚濤駭浪其實在這之前就已經把他給吞沒了,他之所以毫無察覺不過是因為有趙頊在為他擋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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