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閱司馬光回京主政這一時期的史書,我們會很驚訝於宋朝這幫言官的精力著實旺盛,他們不但每天忙著長篇大論地寫奏疏鬥人,而且還積極上疏建議趕緊把新法給一應廢除。如果說司馬光是運籌帷幄的統帥,那麼他們就是大宋宰相手下的各路急先鋒且永不知疲,而司馬光想必也會因為自己手下的這些得力乾將所打出來的一係列漂亮仗而很是欣慰。不過,相比於得力乾將們如今的乾勁十足,司馬光這時候卻是越發地感到自己的身子骨明顯是一天不如一天。
如前所言,蔡確被罷免之後,司馬光就被晉升為尚書左仆射從而取代蔡確成為大宋的首相,可他自知身體狀況不佳便上疏請辭,但在高滔滔的一再堅持下他還是把屁股給坐了上去。同時,司馬光又奏請讓另一個比他更有資格擔任宰相的人來替代他,這人便是此時已經整整八十歲且身處京城的宋朝前宰相文彥博。
範純仁對此提議也表示讚同,畢竟文彥博的官場資曆和個人威望是眼下任何人都比之不及的。但是,這個提議遭到了言官們的反對,理由隻有一個,文彥博實在是太老了,走路都得靠人攙扶,這樣的人怎麼可以當宋朝的宰相呢?其實他們哪裡知道,司馬光在健康這方麵還真的比不了文彥博,司馬相公很快就要去領盒飯了,可文彥博老先生還會再活十幾年呢!
高滔滔也不讚同司馬光的建議,理由還是文彥博太老了,但她覺得讓文彥博出任次相倒是可行的。然而,這事爭來爭去最後的結果就是呂公著當了次相,文彥博暫時就被晾在了一邊。不過,司馬光決定要做的事豈會半途而廢?在他的堅持下,文彥博最後被朝廷授官為太師,這個頭銜可是好多北宋的名相死後都冇能得到的尊榮,即便王安石死後也隻是被追贈了一個太傅,強如司馬相公也是在死後纔得到了太師的追贈,但文彥博活著的時候就當上了太師。
這還冇完,文彥博同時還被加封了一個官——平章軍國重事。大宋的宰相官方職務叫什麼?叫平章事,那麼這個“平章軍國重事”是什麼意思呢?這就是說文彥博的地位在司馬光之上,但他冇有司馬光那樣的具體職能,可他負責的是在重大軍國事務上做出參謀和乃至是決斷。往簡單點說,文彥博基本上成了大宋的皇帝,當然這個皇帝是權力嚴重縮水的皇帝,因為在他的上麵還有一個真正的皇帝以及一個正在臨朝攝政的太皇太後。再具體點說,文彥博不負責管具體的事,但在重大軍國要事上他有非同尋常的發言權甚至是一錘定音的決定權。
這一切當然都是司馬光一手促成的,而他這樣做也是自有深意。他可不想讓變法派有東山再起的機會,為了防止病懨懨的自己哪天突然翹了辮子而導致朝局大亂,司馬光必須得將保守派的實力壯大到任何人都無以撼動的地步。此外,他這時候因為健康原因已經無法每天都去打卡上班,此時真正負責宋朝日常行政事務的是尚書右仆射呂公著,司馬光基本上就在家裡當起了“太上皇”。說白了,文彥博就是司馬光為自己準備的一個後手以備不測,這樣一來就算他現在就蹬腿走人也不會影響到大局的走向。
不顧各方的反對強行廢除了免役法,打倒了蔡確和章惇,然後又提前部署好了未來的朝局走勢,做完這一切之後司馬光是徹底地癱軟在地,在這之後他就開啟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日常生活模式。他當然也想天天打魚但身子骨不允許,可這不妨礙他在家裡掌控全域性,劉摯、蘇轍等人對呂惠卿、曾布、鄧綰這些變法派“餘孽”的清算就是發生在司馬光打魚曬網期間。
此外,保守派的這幫言官在此期間還開始對宰輔大臣裡的那些不選擇站邊的人進行攻擊,這架勢明顯就是要將宋朝的兩府重地全都給染成一個顏色,但用他們的話來說他們這是在以道德和正義的名義為官場做一次衛生大掃除。慶幸的是,高滔滔在這件事情上頂住了壓力冇有讓這幫囂張的言官得逞。
這裡請大家注意一個現象。想當初神宗當國時前有富弼、文彥博,後有馮京、吳充、王安禮,大宋的朝堂從來都不是變法派的一言堂,即使王安石權勢最重的時候也從來不缺在他麵前唱反調的人。如今保守派不但要將蔡確、章惇之輩打倒,而且還要對已經外貶的變法派官員進行連本帶利式的追討,更是意圖將那些不黨附自己的“無黨派”高官也一併趕出京城。如此所為他們是想乾什麼?又是為了什麼?難道就是為了他們口中所說的正義和仁德嗎?那麼請問你們這些人的現在所為又和正義仁德有絲毫的關聯嗎?
是的,有人總是說對待小人無需講什麼君子風度,就得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可問題在於你自己真的就是君子嗎?彆人觸犯了你的利益就是小人,而你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時候你依然還是君子,甚至於你對彆人加倍報複都是你所謂的罪有應得,請問這叫什麼?這還能叫君子嗎?這不就是文化流氓嗎?
再說當年。富弼、呂公著、文彥博、範純仁、範鎮、司馬光、馮京這些反對變法的保守派大佬在外放出京後可曾被一貶再貶地屢遭羞辱?可曾被當成一個政治犯一樣被當地政府嚴加監管?可曾有誰被什麼政治風暴給嚇得暴斃而亡?不但冇有,反而是這些人在被貶之後仍然嘴上不老實大肆攻擊新法,甚至是公然以地方行政長官的身份拒絕執行朝廷的法令,但這些人有被政治迫害過嗎?
冇錯,富弼、呂公著、文彥博和司馬光被貶之後都冇有了實權,他們都成了洛陽城裡的一群拿著钜額俸祿的“無業遊民”,可相比呂惠卿這類被打成反動派的政治犯,這些在神宗時期公開與朝廷作對的無業遊民在大宋的西京洛陽過的是怎樣的一種神仙日子?神宗元豐年間,在西京洛陽讓群眾爭相圍觀的的“洛陽耆英會”是什麼?富弼、文彥博、王拱辰、程顥、程頤等保守派大佬在洛陽修建的豪華彆墅且一個比一個奢華又說明瞭什麼?這其中富弼的豪華莊園我們可以在《洛陽名園記·富鄭公園》裡看個清清楚楚,這可是讓後來的宋徽宗看到之後都會流口水的超級豪華莊園,即便是如今的億萬富翁也會在富弼的這座莊園麵前感到無比汗顏。
兩相對比之下,如今是保守派掌權,可變法派的日子又是個什麼樣?由於之前就已經因為各種原因而遠離了京城,呂惠卿、鄧綰和李定等人在保守派當政後就更是夾緊了尾巴做人。麵對保守派上台之後對新法集團的種種報複行動,他們一句話也冇說,也不敢說,他們隻想讓對方把他們當成一個屁給放了,可結果呢?他們三個人都被一再貶黜直至最後被打成了反動派和政治犯,其中兩個還直接就被活生生地給嚇死了。
這難道就是司馬光和蘇轍甚至包括蘇軾所說的仁德和君子之風?誠然,他們覺得這些人罪大惡極都罪該萬死,可說到底他們之間的鬥爭也不過就是宋朝統治集團內部的鬥爭,是士大夫階層因為治國理唸的不同而進行的內鬥,何至於要極端羞辱彆人甚至是將其逼迫致死呢?如此喪心病狂式的報複運動可謂是開啟了北宋朝堂瘋狗文化和風氣的先河,此前大宋士大夫階級在內鬥時所遵從的君子之風就此是蕩然無存。
這裡提前劇透一下,保守派對變法派的打壓並未就此停手,他們後來又挖出了很多人並對其予以重貶,隻要你曾經在神宗年間出過風頭或是跟變法派的大人物有過交集,那麼你就彆想逃脫“正義”的審判和追殺。不過,這些還不算什麼,真正讓變法派忍無可忍並最終導致宋朝士大夫階級在以後徹底陷入瘋狗撕咬模式的事件還是不久之後蔡確的被貶致死,還有後來章惇、曾布等人被接連追貶,這種不給彆人和自己留後路的斬儘殺絕式的追殺最終讓變法派也跟著心理變態。
當哲宗親政後,隨著變法派在朝堂上的成功“複辟”,他們將這一切全都還了回去,我們所說的瘋狗互咬模式就此進入白熱化階段。我們很多人(包括我自己在內)都覺得蘇軾後來的遭遇很令人痛惜,可我們也要看看蘇軾得意時都對彆人做了什麼,你做了初一就不要埋怨彆人做了十五,一切都是有因果的。
權力遊戲自有它的規則,當這個規則被遵守的時候,一群流氓也會彬彬有禮。一旦這個規則被打破,哪怕玩遊戲的人都是學富五車的道德君子,可他們最後卻會像一群牲口一樣相互撕咬。這就好比擂台比武,在規則被遵守的時候,輸的一方可以體麵地退場,但如果你在將對方打倒之後還不收手,而是繼續對其拳打腳踢直到最後將對方硬生生地踢下擂台,那麼你遲早也會是這個下場。無規矩不成方圓,這個道理放在任何地方都適用。
當然,我們無意將這一切的罪責都歸咎在司馬光的頭上,而他也冇有料到宋朝的官場風氣和文化會在他死後變得那般惡劣。誠如有人警告他如此否定神宗和新法可能會釀成無窮後患,身為人子的哲宗皇帝長大之後必會為自己的父親討回公道進而掀起新一輪的政治報複浪潮,司馬光沉默良久之後也開始為此而感到有一絲的憂慮,可終究還是他個人的私怨和意氣讓他選擇了不管不顧地一條道走到黑。他的那一句“天若祚宋,必無此事”可謂是十足的萬惡之言,你既然已經知道這樣做可能會導致的禍患且必有上天的護佑才能避免,那麼你又有什麼資格讓老天爺來為你擦屁股?作為國家的宰輔其職責之一就是為後世子孫消除禍患,可你卻是在製造禍患且無意更張或補救,此何以稱能?又何以稱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