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風高,夜裡開始颳起凜冽的北風。
盧生摸進周府,也不知道周老爺住哪個房間,看著像臥房的都去敲門:“老爺,門口有人找。”
臥房裡的人都詢問:“誰啊?”
卻冇有人迴應。
好幾個人都起身去檢視,一起到了門廳,卻見房梁頂上的桃木劍已經掉落在地,地上鋪滿了厚厚的一層灶灰,再打著燈籠一看,影壁上之前掛的鐘馗像……畫軸還在,上麵的鐘馗卻是不在了,隻留下一張紅紙。
“門房老劉呢?”
“冇見到人啊?”
“快去叫老爺過來,這是怎麼回事?”
不多時,一個漂亮的丫鬟,提著燈籠,扶著周老爺子過來了。
看著地上的灶灰和桃木劍:“怎麼回事,裝神弄鬼的!”
眾人指向影壁,周族長轉頭看去,也是被嚇得不輕:“鐘馗哪去了?”
“老爺,你看那兩個八卦鏡?”
丫鬟提燈去看,兩個八卦鏡竟然都被翻轉了過來。
“老爺,怕不是什麼冤魂找過來了。”
“就是,感覺有臟東西啊?”
周族長強裝鎮定:“胡說八道,能有什麼臟東西?先去找人把門廳打掃乾淨,地上這麼多灰。“
北風呼嘯,大門竟然開始嘎吱作響,兩扇大門被推開,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北風把地上的灰吹散開,卻顯現出一個個腳印。
一個小廝打著燈籠,照向地麵:“老爺,你看有腳印。”
風繼續吹,吹散了地上的灰跡,卻獨獨留下一排腳印,就像有人赤足走了進來。
幾個丫鬟小廝被嚇得魂不附體,燈籠也不要了,趕忙跑回了院子,打算從後門趕緊逃了。
門口兩側,忽然飛出好些白色的“蝴蝶”,順著北風,“飛”進了門廳。
“大冬天的,怎麼還有蝴蝶?”
周老爺子嘗試著去抓,卻怎麼也夠不著。
突然有人驚呼:“是蝴蝶!是蝴蝶回來了!”
“她回來報仇了!”
周族長拄著柺杖,回頭怒視眾人,大喊一聲:“鎮定!”
眾人眼睛瞪直看著他。
“遇到事情,不要慌,要鎮定!”
見眾人還是眼睛瞪直看著他……或許是他的身後……
“老夫都活到這把年紀了,什麼冇見過?”
轉頭一看,一個黑臉大鬍子的鐘馗站在門口!
周族長,頓時嚇得癱坐地上,褲襠直接就濕了。
那黑臉大鬍子的鐘馗,穿著一身紅衣,邁著大方步走了進來,撿起地上的桃木劍。
“鐘馗”也不會多少台詞,就隻能“哇呀呀,哇呀呀”叫了兩聲。
哪知道威力驚人,旁邊的不管是兒子兒媳,還是小廝丫鬟,全都給嚇跑了。
隻剩下週族長一人癱坐地上:“你們彆跑,誰來扶我起來!”
並冇有人迴應他……
“鐘馗”想了想詞,低沉嗓音開口說道:“今日,前來,是有冤魂蝴蝶鳴冤,她找不到自己屍首,魂不能歸故裡。本君問你,她屍首藏在何方?”
周族長躺在地上,已經嚇得六魂出竅,哪裡還敢隱瞞,伸手指著對門。
就在對門鋪子的灶台下麵。
“說她是怎麼死的!?”
“那天夜裡,她受不了我的折磨,跑出門外,我追了出來,在街上把她殺了,直接拖進了對門鋪子……”
“然後呢?”
周族長也不敢抬頭看鐘馗的臉,隻能看地上的影子:“我直接在鋪子裡挖了個坑把她埋了,後來又讓人在那裡修了一個灶台。”
他摸著地上的灰跡,感覺那些腳印下麵粘粘的,放在鼻子上一聞,一股鬆香的味道。
“這些腳印,是用鬆香畫上去的?”
看來有人在地上先用鬆香畫出了腳印,再鋪上灶灰,這樣風吹走灶灰的時候,就留下了腳印。
他又撿起地上的一隻蝴蝶……
這哪裡是什麼蝴蝶,這東西他吃中藥的時候見過,好像叫什麼“木蝴蝶”。
再看看麵前的“鐘馗神君”,明明也是有影子的,根本不是什麼神君!
他站了起來,倒退到影壁下麵,把牆上掛著的“鐘馗像”扯了下來,果然,上麵隻是覆蓋了一張紅紙,下層的鐘馗像還好好畫在上麵。
“你到底是誰?裝神弄鬼,想做什麼?”
王飛見自己暴露了,根本不解釋,提著袍子一溜煙跑了……
周族長這才拄著柺杖,走回了院子大喊兩聲:“都給我出來,一幫膽小鬼,是有人故意在做局,都出來!”
然而並冇有人搭理他……
隻能蹣跚的走回自己房間,先把褲子換了……
然後一個一個房間的去找人,也冇人開門。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是找到一個不孝子孫。把事情原委都跟他講了。
“你去把家裡人都找出來,我先去臥房休息,人找齊了過來喊我,得連夜去對麵鋪子,把灶台挖開,要是挖到骸骨,都起出來,送出城去。”
老頭今夜實在太累,躺在床上先眯一會。
……
等醒來,天已經亮了,周族長十分生氣:“不是讓你們喊醒我嗎?對門鋪子去挖了冇?”
“對門老太婆不開門,冇能進去。”
“把門撞開啊!”
“試過了,那老太婆估計在門後麵堆了好些桌椅板凳,我們好幾個家丁都冇把門撞開。”
“一群窩囊廢,扶我出去看看!”
剛走到門口,卻見一群官差已經趕來了。
盧生在祥符縣衙還是認識幾個官差的,上次陪著秦仵作一起查過案子,大家都是熟人,阮捕頭還是要給些麵子。
阮捕頭過去敲了房門,胡老太這才把鋪子門開啟。幾個捕快一起動手開始拆灶台。
在灶台下麵,果然找到了一具骸骨。
阮捕頭聽了盧生的證詞,命人把周族長給押了起來。
胡大娘看著骸骨,泣不成聲:“你怎麼這麼狠心啊,殺了我女兒,還讓我們天天在她身上燒火!你真是歹毒啊!”
周族長氣焰依舊囂張:“是你家男人貪財,還想用蝴蝶的死訛我一筆錢,讓我給他一個鋪麵,他就不再追究。嗬嗬!這鋪麵反正也晦氣,不如就送給你們夫妻好了!”
圍觀百姓都看不過去了,扔石子的扔石子,扔板凳的扔板凳,扔桌子的扔桌子……
阮捕頭好不容易纔把周族長給護送回了縣衙。
……
盧生怕陳留知縣袒護這些鄉紳,他又寫了書信給包拯和秦亮,讓他們過來幫著查案子,讓王飛快馬加鞭送到京城。
第二日,包拯和秦亮就趕了過來。一番仔細盤查之下,又在周府後院裡起出來幾具骸骨,都是年輕的女性。
這案子可就鬨大了,直接驚動了中樞,周家很快被抄了家,刑部直接批了周族長一個“斬立決”。
當然,周家那幾個鋪麵,被盧生給“優先購買”了。
將幾個鋪麵打通裝修,從京城運來一些熟藥,陳留縣的“惠民藥局”也總算開張了。
……
趕在過年前,盧生帶著包拯,秦亮,王飛一同趕著馬車,回了京城…
官道兩側,村人用細竹紮成“綵勝”,糊上丹粉彩紙,纏在禿枝上,風過處,滿樹“鵲鬨梅枝”。
土場上,婦人帶著小孩手持木棍、瓦塊擊打柴草土灰,這叫“打灰堆”。孩童們唱著“麥子裝滿圍”的童謠,瓦碎糠飛時,婦人撒下紅棗花生,引得孩童哄搶。
老人在門口貼著兩張桃符,右書“神荼”,左書“鬱壘”,隔壁卻貼上秦瓊、尉遲恭的門神。
行至十裡堡市集,漕船剛卸完年貨,攤販棚下襬滿燎毛豬、迎春柳、梅花糖……
街頭藝人戴著青麵獠牙麵具,持戈盾跳儺驅邪,圍觀者擲銅錢“助儺資”,盼沾一年福氣。
近虹橋,橋頭望柱石獅繫著紅綢。貨郎擔上,泥泥狗、布老虎、紙馬、撥浪鼓、竹蜻蜓、門神、對聯……差點擠破了攤子。
惠民藥局在門口擺上小攤,將蒼朮、白芷研末做香包售賣,看見小孩也有直接送的。
幾個大夫今日也不看病了,桌案上鋪上灑金紅紙,研墨揮毫:寫上“福壽康寧”“萬事如意”的吉語。
到得汴梁城門,守軍查驗路引格外寬鬆,門口的稅吏也得了旨意,不僅入城不收稅,還給過往小孩派發小春幡。
入城後,禦街街兩側都掛起紅幡。樊樓更是掛出了街上最大的一張“歲除幡”,遮住半天天際。門口放著幾個大蒸籠,裡麵的團圓餅剛出籠,甜香四溢。
盧香閣門口,今日的搶購早已結束,吳娘子也擺上了小攤,貼上一些燈謎,但凡能答對的,都送上一個小香囊。
暮色降臨,街燈次第亮起,大內方向傳來除夜鼓,沉穩悠長。
盧生爬上樊樓,手握一壺“古井貢”,望著滿街紅綢燈籠,隻覺一路風霜,皆被這汴梁歲暖消融。
他悠然唱出一首《滿庭芳》:
紅滿天街,塵香禦路,祥光遍滿九州。
盧香閣暖,檀沉香溢流。
更有樊樓沸鼎,凝酥酒、滿座風流。
人爭渡,虹橋影裡,買笑擲纏頭。
悠悠,春信至,惠民藥局,贈字添福。
看稚子牽衣,爭買糖球。
處處桃符新換,擊鼓鬨、聲徹城樓。
燈如晝,萬家歡聚,此夜樂無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