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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噬潮離開後,滄南汐在玉榻上躺了整整一刻鐘,才勉強撐起身。
左肩疼得厲害。
龍鱗烙印與鮫人齒痕兩股力量在他靈體內撕扯,淡銀靈液不受控製地從麵板滲出,在水中暈開細碎光暈。
他咬緊牙關,掌心凝聚淨化之力按在肩上,試圖平息衝突。
可那兩股力量都太霸道。
晏滄燼的龍息帶著深海帝王的鎮壓意誌,泠噬潮的鮫毒則黏稠陰冷,如附骨之疽。
淨化之力剛觸及,它們就同時反撲,疼得滄南汐指尖都在抖。
“殿下!”
珊瑚聽見動靜衝進來,看見他肩上交錯的紅痕和冰藍光暈,嚇得聲音都變了,“這、這是——”
“冇事。”
滄南汐深吸口氣,收回手。
不能再浪費靈液了,碎玉遁還需要大量本源支撐。
“去打盆淨水來,要最深海的寒泉。”
珊瑚慌忙退下。
寢殿裡又隻剩他一人。
滄南汐低頭看掌心,那顆千年蛟珠靜靜躺著,表麵光暈流轉,映出他蒼白臉孔。
他想起泠噬潮塞珠子時那個甜蜜又殘忍的笑,想起對方舔舐鎖骨時濕冷的觸感,胃裡一陣翻騰。
噁心。
全都噁心。
他將蛟珠扔到桌上,珠子滾了幾圈,停在攤開的水母圖旁。
畫中透明水母舒展觸鬚,自由飄蕩,刺眼得可笑。
自由?
他現在連寢殿門都出不去。
珊瑚很快端來寒泉水。
滄南汐將左肩浸入水中,冰涼刺骨的溫度暫時壓下了灼痛。
他閉著眼,墨色長髮漂浮在水麵,耳後玉髓鱗片那片紅終於開始消退。
可那股被窺視的感覺,又來了。
不是泠噬潮那種明目張膽的黏膩注視,而是更隱秘、更無聲的觀察。
彷彿有無數隻眼睛藏在水中,藏在玉壁裡,藏在他呼吸的每一縷水流裡,安靜記錄他每一個動作、每一次呼吸、每一絲情緒波動。
滄南汐猛地睜眼。
寢殿內一切如常。
夜明珠光線昏暗,水流緩慢,玉榻、圓桌、書架都靜靜立在原地。
冇有任何異樣。
但他就是知道,有什麼東西在看著。
“寂溟殊。”
滄南汐對著空氣開口,聲音冷得像寒泉底部凍了萬年的冰,“我知道你在。”
冇有迴應。
他站起身,寒泉水從肩頭滑落,打濕玉紗衣襟。
水玉色眼睛掃過殿內每個角落,最後定格在梁柱陰影處。
“溟墟的暗鯤主,就隻會躲在暗處偷看?”
陰影紋絲不動。
可滄南汐清晰感覺到,那股注視感更強烈了。
不是惡意,不是**,而是純粹的、冰冷的觀察——像在記錄實驗體的反應,像在分析獵物行為模式。
他走到圓桌邊,拿起那顆蛟珠。
“泠噬潮給了我這個。”
他將珠子舉高,讓夜明珠光線透過它,“你在看吧?記錄了嗎?要不要湊近點看得更清楚?”
珠子表麵光暈流轉。
忽然,珠子內部浮現一行極小的墨綠文字,是古老的鯤族古文:
「千年東海蛟珠,含怨念七分,不宜貼身。」
字跡一閃即逝。
滄南汐手指一僵。
寂溟殊真的在看。
不僅在看,還能隔著蛟珠傳遞資訊。
這意味著整座寢殿都在他監控之下,每一寸水流都是他的眼睛。
“滾出來。”
滄南汐捏緊蛟珠,指節泛白,“有本事當麵說!”
珠子內部文字再次浮現:
「未到時機。」
然後光暈徹底消散,蛟珠變回普通的珍寶,再無異常。
滄南汐盯著珠子,胸口劇烈起伏。
他忽然抬手,將蛟珠狠狠砸向牆壁!
“啪!”
珠子撞上玉壁,彈回地麵,滾進床底。
冇有碎,但表麵多了道細微裂痕。
“躲著是吧?”
滄南汐冷笑,“好,那你就繼續躲著。看我什麼時候一把火燒了這寢殿,把你的‘眼睛’全燒乾淨!”
他轉身走向玉榻,每一步都踏得極重。
躺下,拉過玉絲薄被蓋住全身,連頭都矇住。
眼不見為淨。
可被窩裡也不安寧。
閉上眼冇多久,睏意就洶湧襲來。
不是正常的疲倦,而是某種柔和的、帶著香甜氣息的力量在拖拽意識。
滄南汐掙紮著想清醒,卻像墜入溫暖水流,不斷下沉,下沉……
再睜眼時,他站在一片陌生海域。
不是靈汐王庭那種規整華麗的海底園林,而是更原始、更夢幻的景色。
巨大珊瑚樹綻放著現實中絕無可能存在的綺麗色彩,熒光水母群組成流動的星河,遠處甚至有座懸浮的宮殿,殿身由琉璃與幻光築成,美得不真實。
“喜歡嗎?”
溫柔嗓音從身後傳來。
滄南汐轉身。
淺灰微卷長髮的男人倚在珊瑚樹旁,紫粉漸變眼眸彎成月牙,眼角幻紋泛著淡淡光暈。
他穿著流光溢彩的幻紗長袍,行走時衣襬如夢境流淌。
幻辭湮。
滄南汐立刻意識到這是夢境——或者說,幻境。
現實中鮫皇不可能無聲無息潛入被龍族結界和寂溟殊監控雙重封鎖的寢殿,唯一的解釋是對方用幻術侵入了他的睡夢。
“這是哪裡?”
滄南汐冇動,水玉色眼睛警惕地盯著他。
“我為你編織的‘家’。”
幻辭湮走近,腳步輕盈得像飄。
他伸手,指尖憑空撚出一朵發光海曇,遞到滄南汐麵前,“在現實中,你要應付四方壓力,要忍受那些粗魯的傢夥留下的痕跡。但在這裡,隻有我和你,冇有爭鬥,冇有疼痛,隻有安寧和……”
他停頓,紫粉眼眸深深望進滄南汐眼底。
“愛。”
滄南汐冇接那朵花。
“幻境再美也是假的。”
“假?”
幻辭湮輕笑,手腕一轉,海曇花瓣飄散,化作細碎光點圍繞滄南汐旋轉,“可在這裡,你不會疼。肩上那些印記,那些衝突的力量,我都可以幫你抹去。你可以是完完整整、乾乾淨淨的滄南汐,隻屬於我一個人的滄南汐。”
他伸手,指尖輕觸滄南汐左肩。
夢境中,那片麵板光滑完好,冇有龍鱗烙印,冇有鮫人齒痕,連水紋胎記都淡得幾乎看不見。
“你看,這樣多好。”
幻辭湮指尖下滑,撫過滄南汐脖頸,動作輕柔得像觸碰易碎珍寶,“嫁給我,汐兒。來幻海,我會為你編織永世美夢。現實中那些痛苦、那些逼迫、那些你不願麵對的一切,都可以忘記。”
他貼近,淺灰髮絲擦過滄南汐臉頰,帶著迷幻香氣。
“在我的幻境裡,你會是最幸福的王後。每天醒來看到的都是最美的景色,吃的都是你最喜歡的食物,我會陪你畫畫,陪你遊遍七海每一個夢境角落。”
幻辭湮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催眠般的魔力,“而且我保證,隻有你一個。不像那些貪心的傢夥,想要獨占又想分享……我隻要你,也隻會要你。”
滄南汐指尖顫了顫。
不得不承認,這誘惑太大。
現實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勒得他窒息。
而眼前這個幻境,這個溫柔承諾,彷彿一根救命稻草。
“忘記一切……”
他喃喃重複。
“對,忘記。”
幻辭湮捧住他的臉,紫粉眼眸裡漾開深情漩渦,“忘記婚約,忘記責任,忘記靈汐族那些拖累你的族人。隻記得我,隻愛我,好嗎?”
他低頭,嘴唇緩緩靠近。
滄南汐看著那雙越來越近的眼睛,忽然清醒。
不對。
這溫柔是假的,這深情是編織的,這整個美好世界都是建立在吞噬他真實人生的基礎上。
如果沉溺,就等於親手殺死現實中那個還想掙紮、還想反抗的滄南汐。
“滾。”
他吐出這個字,同時狠狠咬破自已舌尖。
劇痛和血腥味在口中炸開,夢境瞬間波動。
珊瑚樹色彩扭曲,水母星河潰散,幻辭湮臉上溫柔麵具出現裂痕。
“汐兒,你——”
“我說滾!”
滄南汐後退,水玉色瞳孔燃起火光,“想用幻境困住我?做夢!”
他集中所有意誌,強迫自已“醒來”。
夢境如玻璃般碎裂。
滄南汐在玉榻上猛地睜眼,冷汗浸透衣襟,舌尖血腥味仍在。
而寢殿窗外,遙遠幻海深處王座上,幻辭湮撫過唇角被夢境反噬震出的血絲,紫粉眼眸裡溫柔儘褪,隻剩偏執的暗光。
他身前水鏡映出靈汐寢殿畫麵,畫麵一角,梁柱陰影中那片墨青衣角,無聲收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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