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訊息若傳回村裡,怕是要驚動四鄰了。
明月皎皎,清輝遍灑。
他想,此刻母親與妹妹,或許也在仰望著同一輪月亮。
視線遙望,彷彿穿過夜色,落向遠方那個名叫沙村的小莊。
月光如水銀般傾瀉在院落裡,趙氏坐在竹凳上,借著簷下燈籠的光,一針一線地縫補著手中的舊衣。
趙穎則在一旁的石臼前,不緊不慢地搗著曬乾的草藥,石杵與臼底相碰,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
“娘。”
趙穎停了手,聲音輕柔。
“不是讓你先去歇著麼?這點活兒,娘一會兒就做完了。”
趙氏頭也未抬,手指卻更麻利了些。
“今兒是您的生辰,晚膳女兒可是使出了渾身解數,雖比不得哥哥的手藝,總還能入口。
您該早些安寢纔是。”
趙穎走到母親身邊,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
“曉得了,曉得了,”
趙氏終於停下針線,抬眼望向女兒,眼角漾開細密的紋路,“我的穎兒最是貼心。
隻是……娘心裡擱著事,躺下也合不上眼。”
“您身子骨本就弱,這般熬著怎麼成?”
趙穎的眉頭微微蹙起。
“不礙事,”
趙氏擺了擺手,目光卻悠悠飄向天際那輪皎潔的圓月,“娘是在想你哥哥。
你們兄妹倆前些日子才過了十六歲的生辰,娘年年都給你們張羅。
輪到娘過生辰時,你哥哥總會變著法子逗娘開心。
今年……他卻不在了。”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像是被夜風吹散,隻餘下濃得化不開的惦念。
“娘,”
趙穎握住母親微涼的手,綻開一個明朗的笑容,“再有一年光景,哥哥定然就回來了。
到那時,咱們一家三口,再也不分開。”
“嗯,”
趙氏重重點頭,眼底映著月光,也映著希冀,“等他回來,咱們就安安穩穩地過日子,永遠在一塊兒。”
母女倆的輕聲細語溶在靜謐的夜色裡。
就在這時,院門外的小徑上,傳來一陣遲緩而清晰的腳步聲。
趙穎耳尖,立刻轉頭望去,隨即站起身,語氣帶著訝異:“吳爺爺?這麼晚了,您怎麼過來了?”
趙氏也循聲望去。
院門處的籬笆外,站著裡正吳老。
他手裡捏著一卷簡牘,臉上卻有些躊躇之色,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分明。
“你們不是一直托我打聽趙銘那孩子的訊息麼?”
吳裡正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乾澀,“方纔,軍中一個舊相識捎了信回來,順帶提了一句,說後勤營裡有個叫趙銘的兵士立了功,像是……斬了韓國一員大將,名字都在營裡傳開了。”
他頓了頓,瞥見趙氏驟然繃緊的神情,又補充道,“這原本是天大的好訊息。”
“後來呢?”
趙氏不由自主地向前傾身,手指攥緊了膝上的衣衫。
吳裡正嘆了口氣,目光有些躲閃:“韓國的大將軍被殺,非同小可。
所以……所以那立了功的趙銘,就被……調撥到主戰營去了。”
“主戰營”
三個字落下,如同冰錐刺入寂靜。
趙氏臉上的血色頃刻褪得乾乾淨淨。
她喃喃重複著:“主戰營……那是要真刀 ** 上陣搏殺的地方……不會的,不會真是我的封兒……”
她的聲音發顫,身體微微搖晃,方纔眼中的希冀之光,瞬間被巨大的惶恐與不安所吞噬。
“趙家大嫂,你且寬心些。”
吳裡正趕忙勸慰道,“天下同名同姓的人何其多,那軍報上說的未必就是你家趙銘。”
“娘,”
一旁的趙穎也急著接話,“哥哥那點拳腳功夫,哪裡殺得了韓國的大將軍?定是另一個人。
軍中幾十萬人,名姓相同的還少嗎?”
吳裡正連連點頭:“穎丫頭說得在理。
趙家嫂子,你莫要自己嚇自己。
再說了,看這情勢,戰事怕也快到頭了——連韓國大將軍都性命垂危,仗還能打多久?等戰事一停,軍中書信就能往來,趙銘這些年未發的歲俸也該下來了。
到時託人細細一問,什麼都清楚了。”
“嗯,”
趙穎挽住母親的胳膊,“吳爺爺說得對,咱們在家安心等訊息便是。”
趙氏輕輕點了點頭,眉間的憂慮卻未散開。
她低聲道:“我曉得。”
心裡卻默默唸著:隻盼那個被調去主戰營的不是封兒……刀劍無眼,戰場上誰能保全?我實在不敢想。
***
鹹陽,章台宮。
夜色已深,殿中卻燭火通明。
秦王嬴政今夜未曾批閱奏章,隻在案前與一人對坐。
案上擺著酒壺與幾碟肉食。
嬴政執壺,親自為對麵斟滿酒盞。
那人正是夏無且,秦廷中最負盛名的大醫。
“嶽父,”
嬴政舉杯,嘴角浮起一絲遙遠的笑意,“今日是阿房三十一歲生辰,也是她離開我們的第十七個年頭。
不多說了,為阿房,飲。”
夏無且默然舉杯,一飲而盡。
放下酒盞,他眼中掠過一抹黯色:“這天下間,如今還記得阿房的,恐怕隻剩你我二人了。”
“嶽父放心,”
嬴政語氣沉靜而堅決,“我一定會找到她。
縱使踏遍四海,掘地三尺,也要將她尋回。”
掃平六國,一統天下——這不僅是歷代先王的遺誌,亦是他深藏於心的執念。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