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銘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前方端坐的身影上。
王翦,這個名字本身便帶著沉甸甸的分量,是史冊裡濃墨重彩的一筆,也是此刻他必須獨自麵對的山嶽。
上一次遠遠望見,是在人潮湧動的校場,與此刻這近乎凝滯的安靜截然不同。
他邁步向前,靴底觸及地麵,發出輕微的聲響。
帳內空間開闊,陳設簡樸。
王翦正伏於案前,竹簡攤開,手中筆毫懸停。
即便隻是 ** 處理文書,那股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威勢,依舊如無形的氣韻瀰漫在空氣裡。
他是這數十萬大軍的中樞,每一道軍令的起落,都繫於他筆尖的方寸之間。
“末將趙銘,拜見上將軍。”
趙銘躬身,聲音平穩。
王翦聞聲抬頭,麵上並無嚴厲之色,反倒浮起一絲淺淡的笑意,像是冰封的湖麵裂開一道細紋。”不必多禮,坐。”
“謝上將軍。”
趙銘依言在一旁的席位坐下,姿態放鬆,並未刻意緊繃。
王翦將筆擱下,那捲竹簡也被推到一旁。
他的視線轉向趙銘,帶著一種審視,卻又並非咄咄逼人。”若我記得不差,你今年當是十五?”
“回上將軍,已滿十六了。”
趙銘糾正道,語氣坦然。
“十六……”
王翦低聲重複,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點,“十六歲的年紀,能先登破城,直入韓宮,生擒其王。
這般事蹟,莫說當今,便是翻遍過往簡牘,怕也尋不出第二例。”
他的目光裡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嘉許,那是對罕見璞玉的欣賞。
麾下出了這等人物,於他而言,亦是光彩。
“上將軍謬讚。
沙場之事,瞬息萬變,末將不過是恰逢其會。”
“恰逢其會?”
王翦搖頭,笑意更深了些,“運氣是飄忽的流雲,實力纔是紮根的山石。
你能抓住那‘其會’,靠的可不是雲,而是石。
而且,你這山石,比旁人想的還要堅硬。”
趙銘微微欠身:“與上將軍相比,末將所學不過滄海一粟。”
“滑頭。”
王翦笑罵一句,眼神卻銳利起來,“當初在新兵營裡,可是藏了不少本事吧?”
“並非有意藏拙,”
趙銘斟酌著詞句,“那時心思未定,於操練上……未曾全然投入罷了。”
他說的委婉,心底卻清楚。
新兵營的日子,他確是有意收斂鋒芒,隻求穩妥。
若非那段看似平庸的時光在後勤軍中悄然積累,恐怕早已折損在最初的血肉戰場上。
那裡的殘酷,從不給人第二次機會。
王翦聽了,隻是微微一笑,並未深究。
那笑容裡似乎洞悉了什麼,又或許,他早已明白一個少年在亂世中最初那點求存的謹慎。
“你的戰功,我已具表上奏鹹陽。”
王翦轉換了話題,語氣恢復平穩,“大王的封賞,想必就在這幾日了。”
“有勞上將軍。”
趙銘立刻道謝,但麵色依舊平靜,不見波瀾。
“哦?”
王翦打量著他,眼中掠過一絲訝異,“你似乎並不急切,也不好奇能得何賞賜?”
“大秦律令昭昭,軍功授爵,皆有法度可依。”
趙銘的聲音清晰而穩定,“末將再如何期盼,賞賜也不會逾越章程半分。
既如此,靜候便是。”
王翦凝視他片刻,緩緩頷首,那讚許之色比先前更濃:“心性沉凝,不為外物所動。
趙銘,你確是塊統兵馭將的材料。”
王翦不再繞彎,直截了當地說道:“憑你此役所立的軍功,晉陞副將之位理所應當,爵位至少也能擢升兩級。
入伍不滿一年便能獲此擢拔,你是我大秦軍中的頭一份。”
“敢問上將軍,戰事既已平息,我軍是返回大營,還是留守韓國故地?”
趙銘詢問道。
“你本屬李騰將軍麾下,既任副將,自當輔佐他鎮守此地。”
王翦微微一笑,“至於主力大軍,不日將拔營歸返。”
“末將明白了。”
趙銘點頭應道。
留守韓地——這正合他的心意。
心中醞釀已久的、培植自身根基的謀劃,終於等到了施展的時機。
這片土地剛剛平定,混亂未消,對趙銘而言,恰是最好的舞台。
“此番能擒獲韓王,多虧了你。
若讓他逃脫,本將實在難以向大王交代。”
王翦語氣溫和地說道。
“分內之事,上將軍過譽了。”
趙銘立刻拱手回應。
“待大王的使者抵達後,本將也要啟程返回鹹陽了。
短期內,恐怕不會再起戰事。”
王翦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慨嘆。
對於一名統兵的將領而言,若無征戰,便如同被困於都城的猛虎,爪牙無處施展。
“短期內或許太平,”
趙銘接話道,“但神州之上,尚有五國並立。”
“不錯,天下仍有五國。”
王翦頷首,眼中掠過一絲對未來的憧憬,“大王胸懷大略,或許不出十年,天下終將歸於一統。”
話音落下,帳內安靜了片刻。
趙銘心中幾番權衡,終於從席上站起身來,向王翦深深一揖:“上將軍,末將其實……有一事相求。
此事或許唐突,甚至有所衝撞,但身為男兒,末將不得不言。”
---
**聞得趙銘此言,王翦神色微動,顯出一絲詫異。
這番突如其來的請求,在此刻顯得格外突兀。
“但說無妨。”
王翦注視著他,麵上仍帶著淺淡的笑意。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