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筆用血換來的撫恤,便是他們留給世間最後的、沉甸甸的溫情。
“此事你無需掛慮。”
李騰的語氣斬釘截鐵,彷彿要驅散帳中瀰漫的沉重,“大秦律法昭昭,有功必賞,有過必罰,從不虧待效死之士。”
他話鋒一轉,臉上終於露出些許鬆快的痕跡,“王翦將軍的軍報已至,你的戰功,連同後勤營此次力挽狂瀾的勛績,均已上達天聽。
不出十日,大王的詔令必當抵達軍中。
屆時,你便不必再歸於後勤序列了。”
他向前傾了傾身,眼中帶著明確的期許,“上將軍有意,待詔諭一下,便將你調至我的中軍主營麾下。”
趙銘神色未變,隻是拱手為禮,動作乾淨利落:“詔命既下,末將自當遵從。”
“好!”
李騰頷首,語氣緩和下來,“你傷勢初愈,這些日子不必參與日常操演,好好將養精神。
來日方長。”
帳內燈火搖曳,李騰將手中竹簡輕輕擱下,抬眼時麵上已帶了笑意:“眼下大軍正清掃殘敵,步步向韓都壓去,戰事暫緩,你不必憂心。”
“遵命。”
趙銘垂首應道。
“李將軍。”
一旁的王嫣忽然出聲,聲音雖刻意壓低,仍透出幾分清越,“末將有一請。”
李騰轉向她:“但說無妨。”
“末將想調趙銘入我麾下。”
王嫣抬起頭,目光平靜而堅決。
李騰微微一怔,視線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恍然間明白了什麼,語氣緩了下來:“你想清楚了?”
“是。”
王嫣頷首,話音落下時肩頭似鬆了鬆,像卸下什麼重擔。
“好,我會稟報上將軍。”
李騰道。
“謝過將軍。”
王嫣抱拳一禮,隨即看向趙銘,“你早晚要進主戰營,不如先隨我去認認路?”
趙銘並未推辭:“正想見識與後勤營有何不同。”
二人遂一前一後出了軍帳。
望著那漸遠的背影,李騰輕嘆一聲,搖了搖頭。
年輕人話裡的疏淡他怎會聽不出?或許真是自己當初的決斷累及眾人,怨不得誰。
況且那小子骨子裡透著硬氣,不屑作偽,更不必攀附誰——他自有他的底氣。
營壘間小道蜿蜒,王嫣走在前麵,趙銘落後半步,一路隻聞靴履踏土之聲。
行至半途,王嫣忽地止步。
趙銘險些撞上,愕然抬眼。
她轉過身來,眉間蹙著些許惱意:“你就沒什麼想說的?想問的?”
“我該問什麼?”
趙銘莫名。
“你何時看破我身份的?”
王嫣直視著他。
趙銘打量她一眼,失笑道:“這還需刻意看破?營裡哪兒來你這般白凈的兵卒?嗓音再壓也掩不住本色。”
他目光不經意掃過她胸前,又移開,“況且束得再緊,男子總不會有那般……顯眼的輪廓罷。”
王嫣下意識低頭,耳根倏地燒紅,低聲啐道:“輕浮!”
“是你自己問的。”
趙銘無奈。
靜了片刻,王嫣又輕聲開口:“你就那麼想回去?”
“這話奇怪,”
趙銘瞥她,“誰不想歸家?”
“我不想。”
王嫣卻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抹淡而苦的弧度。
王嫣的神情讓趙銘一時語塞,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隻是個尋常百姓,你們高門大戶裡的規矩,我不明白,或許那樣的家族總有更多身不由己的事吧。”
“沒錯。”
“若是能選。”
“我寧願不曾生在你說的高門之中,或許那樣就不必處處受製了。”
王嫣的笑容裡帶著苦澀。
趙銘沒有接話,心中卻已隱約明白:“這姑娘多半是被姻親之事困住了,否則何必躲到軍營裡來?說不定是想靠戰功掙一條出路。”
“可這太難了。”
“她姓王,很可能是王翦將軍的女兒。”
“若真是如此,她的婚事註定不由自己,說不定哪天秦王一紙詔書,便將許配給某位宗室子弟。”
“不過。”
“這世道的女子,大多逃不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想違逆,談何容易。”
……
踏入主戰營!
憑著對往後歲月的瞭解,趙銘很清楚這個時代沒有什麼兩情相悅之說,婚事無非是長輩安排、媒人牽線。
女子的一生,往往在出生時便已註定。
至於那些顯貴之家的女兒,更是常為家族前程所縛,成為聯姻的棋子。
尋常百姓家的姑娘或許還有些許自在,能與同鄉少年相熟,再請媒人上門說合。
而王嫣的身份——聽她姓王,又有唯有主將方能調派的親衛隨行,趙銘已大致猜出她的來歷:王翦之女。
那可是大秦頂層的權貴門庭,她想掙脫命運的擺布、避開政事聯姻,談何容易。
“你這話,倒有些不知民間苦處了。”
“多少人盼著能生在你口中的高門,你擁有的身份,天下不知多少人求而不得。”
趙銘語氣平緩地說道。
他並未出言寬慰,隻因這些都是事實。
她或許不願成為姻親的籌碼,可世間無數人連活下去都艱難,他們所求的,不過是在這紛亂世道裡保全性命。
“或許是吧。”
對趙銘的話,王嫣並未反駁。
兩人前一後走著,來到一處營寨前。
還未走近,已聽得裡頭傳來整齊的操練呼喝。
這裡原是韓軍的營地,如今暫作秦軍屯駐之用。
“參見軍侯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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