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第155章
王翦猛地轉過臉,狠狠瞪了兒子一眼:“你是嫌命太長?連大王也敢編排!”
王賁立刻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出聲。
他本也隻是隨口一句戲言,卻不想父親反應如此嚴厲。
王翦嗬斥完,卻也不由自主地再度望了過去。
嬴政與趙銘一前一後立在山坡上,從這個角度望去,兩人的身形高矮相仿,側臉的輪廓在薄暮中竟真有幾分微妙的相似。
王翦心中微微一動,隨即又暗自搖頭——不過是巧合罷了。
趙銘出身鄉野,與王室血脈相隔雲泥,這等荒唐聯想,想想便罷,豈能說出口來。
山徑上,嬴政步履從容,趙銘默默跟在半步之後。
一路寂靜,隻有風拂過草葉的窸窣聲。
趙銘心裡正暗自揣測秦王此番單獨召見的用意,前方的人卻忽然停住了腳步。
嬴政轉過身,眼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你沒有什麼想對寡人說的?”
趙銘一時語塞。
雖早對這位君王心懷崇敬,可真到了獨對之時,那份屬於王者的威儀仍讓他感到拘謹。
見他這般模樣,嬴政反倒輕輕一笑,隨意尋了處平整的山石坐下,又向身旁指了指。
“坐吧。”
“臣站著就好。”
趙銘仍守著禮數。
“讓你坐便坐。”
嬴政眉頭微挑,語氣雖淡,卻不容推拒。
趙銘隻得依言坐下,與君王並肩於山石之上。
嬴政這才舒展眉目,緩聲道:“寡人常聽人說,你每逢戰事必衝鋒在前,是個真性情的漢子。”
“可是如此?”
趙銘點了點頭:“回大王,確有此事。”
嬴政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為將者,當坐鎮中軍,運籌帷幄。
若恃勇輕進,與匹夫何異?主將若失,三軍傾覆,這道理你豈能不知?”
趙銘抬起頭,目光平靜而堅定:“大王,這正是臣與眾將不同之處。”
“臣所率之軍,唯有兩條路:克敵,或盡歿。
從無‘退卻’二字。”
“臣麾下士氣,向來冠絕諸軍。”
“臣每戰必先登,士卒見之,自然效死用命。
昔日邯鄲城下,便是如此。”
身先士卒——若沒有那一身超凡脫俗的武勇,他自然不會行此險著。
可如今這具身軀裡奔湧的力量,便是他最大的倚仗。
“那你自己的性命呢?”
嬴政走近一步,聲音低沉下去,“兵卒,寡人有百萬之眾。
但能統領他們的帥才,屈指可數。
你,正是其中之一。”
他的手落在趙銘肩甲上,力道不輕不重。
趙銘聞言笑了,那笑容裡竟有幾分少年人的明朗:“臣其實很怕死。”
“自十六歲應徵,至今已三年有餘,眼看就要滿二十了。”
“家中老母需奉養,小妹尚未出閣。
更何況……”
他頓了頓,“臣自己還未成婚,卻已有一雙兒女等著叫父親。
若臣死了,他們該如何是好?”
“所以臣一定會活下去。
活到大秦掃平**、天下一統的那一日。
屆時,臣願為大王南征百越,永鎮邊陲。”
前麵幾句確是肺腑之言,最後一句,也是真心。
隻不過這真心底下,藏著另一番盤算。
他知曉那段既定的歷史。
始皇帝雖是千古一帝,終究難逃凡人之壽。
而他的子嗣,無論胡亥還是扶蘇,都無力扛起這龐然帝國。
秦末的亂世,幾乎註定要來。
他必須早做打算。
征伐百越,鎮守南疆——那是他為自己選好的退路,亦是進路。
昔日的趙佗隻能偏安一隅,而他趙銘,要的是更廣闊的天地。
待到那時,暗線遍佈四海,情報盡在掌握;待到那時,麾下數十萬精銳在手,掃清六國餘燼,不過翻掌之間。
“好!”
嬴政朗聲大笑,“寡人便等著你助我成就一統大業,揮師南疆的那一日。
至於永鎮邊陲……若真到了那時,讓你久居瘴癘之地,未免太過屈才了。”
話中有話,期許更深。
嬴政忽然話鋒一轉:“還記得渭城之戰時,那兩個臨陣脫逃的萬將麼?”
“不是早已押解回鹹陽了麼?”
趙銘神色如常,“之後的事,臣便不知了。”
陳濤,趙佗。
他們的將星,至此已然隕落。
嬴政話音落下,殿內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他既已開口,此事便再無轉圜餘地。
縱使趙佗背後尚存倚仗,此刻也如風中殘燭,頃刻即滅。
“此事,寡人親自督辦。”
嬴政的聲音平穩,卻字字如鐵。
“臨戰畏縮,致使軍機延誤,幾令渭城淪陷敵手——如此重罪,豈能輕縱?廷尉已奉詔行事:奪其爵,削其職,押入詔獄,待秋後問斬。”
他說罷,目光轉向階下的年輕將領,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如此,可算解氣了?”
趙銘當即躬身,聲音清朗:“大王言重。
此舉非為臣一人之憤,乃是為渭城上下數千將士討還公道。”
當日趙佗與陳濤臨陣撤兵之舉,早已傳遍各營,軍中無人不唾。
多少兵卒恨不能生啖其肉,此刻判決,正是軍心所向。
嬴政微微頷首,未再多言。
片刻後,他話鋒忽轉,語氣裡添了幾分探究:
“寡人聞你曾獨劍破門——武安、邯鄲兩座堅城,皆在你劍下轟然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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