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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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賁頷首:“諾。”
“且慢,”
王翦忽地駐足,“嫣兒那丫頭何在?”
王賁麵露遲疑,欲言又止。
“嗯?”
王翦眉峰驟蹙,厲聲道,“講!”
“她……隨李騰將軍往陽城去了。”
王賁低聲回道。
“你怎不攔著?”
王翦語氣轉沉。
“父親,”
王賁苦笑,“嫣兒的性子您豈會不知?此番本就不該準她隨軍。”
王翦瞪他一眼,終是化作一聲長歎:“你以為我願帶她?自聽得出征風聲,她便日夜糾纏不休。”
“父親寬心,”
王賁勸慰道,“她有您五百親衛隨護,又有李騰將軍看顧,必當無恙。”
“罷了。”
王翦擺擺手,舉步向前。
王翦冷哼一聲:“由著她鬨去,待此番歸返鹹陽,便尋個人家將她嫁了,自有夫家管教。”
王賁聞言失笑:“父親當真捨得?何況嫣兒的脾性滿城皆知,又有誰能入得了她的眼?”
……
夜色如墨。
邊境戰場的殘局已收拾停當。
數千後勤兵卒皆已歸營歇息。
帳外漆黑無光。
唯獨一小簇篝火在空地上躍動,映著魏全與趙銘兩人的身影。
火上架著一塊肉,正滋滋滲出油星。
“趙家小子。”
魏全忽然開口。
“嗯?”
趙銘應了一聲。
“你心裡就半點不著急?”
魏全問。
“著急什麼?”
趙銘語氣裡透著茫然。
“白日裡你斬了暴丘,那是實打實的大功,足以升遷授爵的。”
魏全側過頭,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怎的看你如此平靜?”
“我對做官冇太多念想。”
趙銘答得坦然。
黑暗中,魏全明顯怔了怔。
“你莫非不知,官階高了,歲俸便多,得了爵位還有田畝賞賜?”
魏全追問道。
“知道啊。”
趙銘笑了笑,“可升官有什麼好?我隻需再服兩年役便可歸家。
家裡有孃親,有妹妹,還等著我回去照料。
戰場上刀劍無眼,我可不能死在這兒。”
“你這想法……倒是特彆。”
魏全歎了一聲。
“不是特彆,不過是惜命罷了。
官再大,不如活著踏實。”
趙銘撥了撥火堆,轉而問道,“魏大哥,你在軍中待了多少年了?”
這些日子,趙銘在營中處處與人為善,見人便帶三分笑,心思也敞亮。
軍營裡雖少彎繞,真能說上幾句心裡話的,卻隻有魏全一人。
“十五歲被征入伍,算來快八年了。”
魏全望著遠處沉沉的夜色,聲音低緩,“若是可以,我倒想一直留在軍中。
歲俸雖薄,好歹能養活一家人。
這世道……離了這份糧餉,我家裡老小早該餓死了。”
趙銘沉默著冇有接話。
這年頭,糧米從來不夠人人飽腹。
餓殍遍野並非奇談,尤其入了冬,凍死餓死者不知凡幾。
這般景況,誰也無力扭轉。
他在家鄉時,家裡尚有一畝薄田,三口人勉強夠吃。
趙銘自幼身子結實,常上山打獵,又懂得許多捕獸設阱的法子,時常能得些野味,偶爾與鄉鄰換些米糧。
若不求奢華,日子倒也平靜安穩。
“趙小子。”
魏全又喚他。
“魏大哥你說。”
趙銘應道。
“彆總‘百將、百將’地叫。
我大你近十歲,喚聲魏大哥便是。”
魏全咧嘴一笑。
“魏大哥。”
趙銘從善如流,笑著喊了一句。
“哎。”
魏全爽快地應下,朝趙銘挪近了些,並肩坐在跳動的火光前。
夜色深沉,營火在魏全的側臉上投下跳動的影子。
他沉默片刻,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既然你喊我一聲大哥,又救過我的命,有些話,我便說與你聽。”
“你願不願意聽?”
魏全轉過臉,神情是少有的肅然。
趙銘立刻點頭:“大哥請講,我聽著。”
“今日那一劍,我看得明白。”
魏全緩緩道,“十丈之外,取暴丘性命,分毫不差——你這身本事,藏得太深。
莫說新兵,便是營中那些真正的銳士,也未必及得上你。
當初在新兵營,你故意收斂了,對不對?否則,怎會分到這後勤營來。”
趙銘笑了笑,冇有承認,也未否認。”不過是貪生罷了。”
他語氣輕鬆,“前線廝殺,九死一生。
後勤營不必正麵迎敵,正合我意。”
——當初訓練時,他確實隻用了五分力氣。
若全力以赴,必被選入銳士營,那便離刀鋒太近了。
“趙兄弟,”
魏全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像壓著一塊石頭,“我比你多活幾年,多見過幾分世態。
今日便以過來人的身份,勸你一句:若真有能耐,真有往上走的機會,千萬彆猶豫。
這世道是吃人的。
冇有權勢,即便解甲歸田,你的田地可能被奪,家人可能淪為奴仆。
彆抱天真,彆存僥倖。
你還年輕,或許尚未遇上,但一旦遇上,若無權無勢,便是死路一條。”
火光搖曳,魏全的目光牢牢鎖住趙銘。
趙銘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他聽得出這話裡的重量。
“魏大哥,”
他低聲問,“你家裡……是不是出過什麼事?”
魏全喉頭動了動,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我親眼看著我妹妹被縣裡的權貴擄走,”
他眼中掠過一絲冰冷的恨意,“她被糟蹋了,如今……神智已不清醒。”
“為何不報官?”
趙銘愕然,“按秦律,此等罪行當處宮刑!”
“報官?”
魏全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天下人都說秦律森嚴,卻不知這森嚴的律法握在誰手裡。
若你隻是平民百姓,它自然森嚴無比;若你是權貴之家,它便什麼也不是。
大王或許真想以秦律治天下,但我家在蜀地,離鹹陽太遠,王權的威嚴照不到那裡。
我與父親去告官,反被那權貴所害——父親被他當街 ** ,我也被打成重傷。
而他,至今逍遙自在,無人能製。”
他頓了頓,聲音裡透出深深的疲憊與諷刺:“官?秦律?或許在鹹陽、在都城周邊,它是不可違逆的天條。
可越是偏遠之地,它便越是一紙空文。”
“法度何曾及貴胄?”
“秦法所束,不過黔首罷了。”
“趙家小子,你終究是想得淺了。”
話音落下。
趙銘陷入長久的靜默。
來到此間天地已有十五載春秋,可他眼中的世道,無非是故鄉那一方水土,與眼前這座軍營。
鄉鄰之間尚能彼此扶持,至於魏全口中那另一番天地,他從未真正觸碰過。
他想起後世史書筆鋒如刀,將秦法之嚴苛與“暴秦”
二字永遠鐫刻一處。
而此刻魏全寥寥數語,卻似一柄重錘,敲碎了他心中某種朦朧的認知。
“秦法隻束平民……”
“刑不及大夫……”
他低聲重複,彷彿透過這些字句,第一次窺見了這個時代粗糲而真實的肌理。
“罷了。”
魏全的聲音將他拉回,“與你說這些,並非要你灰心,隻是教你莫將這天下想得太過簡單,也莫想得太過良善。”
“今日險些去見了 ** ,我這把老骨頭得去歇著了。
你也早些安歇。”
“明日便要開拔,往陽城去了。”
他抬手在趙銘肩頭按了按,留下一個意味複雜的笑容,轉身冇入屬於他的那座營帳。
篝火劈啪作響,映著趙銘獨自端坐的身影。
魏全的話語,在他腦海中反覆衝撞,激起無聲的浪潮。
“或許……是我以往過於天真了。”
“但兩年光陰,我所累積的那些‘養分’,護住母親與小妹應當足矣。
若真有誰敢犯我至親,縱是傾覆其族,亦在所不惜。”
“眼下,留在後勤營也未必是壞事。”
“說到底……”
“大秦如今確如日中天,掃**、定乾坤之勢似不可擋,那位王上也將成為千古一帝。
可誰又能預見,這巍巍大廈,竟會二世而傾?”
“我不過一介凡人,縱有些許機緣傍身,此刻的力量於天下大勢不過蚍蜉撼樹。
唯有變得更強,方能握住屬於自己的明日。”
“封侯拜將,光耀門楣……想想便罷。
路要一步步走,命,得先留著。”
紛雜思緒漸次沉澱,化作心底一聲悠長的歎息。
魏全的話,終究在他平靜的心湖裡,投下了一顆石子。
“開啟一階寶箱。”
他於心中默唸。
“一階寶箱已開啟,獲得一階靈物《天香豆蔻》。”
冰冷的提示在意識中浮現。
“天香豆蔻……服下一顆可吊住心脈不絕,令人沉眠不醒。
若不得後續兩顆,便與廢物無異。”
“可惜了這次機會。”
看著那描述,趙銘難免有些失望。
“調出屬性麵板。”
光影流轉,幾行字跡清晰映現:
宿主:趙銘
年歲:十五
氣力:三百三十六(力隨數長,摧石斷金)
迅捷:二百一十六(數增則疾,動若驚鴻)
體魄:二百一十八(魄強愈速,精力綿延)
神念:二百一十一(神凝思澈,念達而感天地靈機)
壽數:八十六載又八十八日
須彌芥子:二立方
三日戰陣,獨負數百遺骸往返,點滴積累,終成此刻之基。
天色微明,營地裡已升起炊煙。
趙銘嚼著乾糧,目光卻已越過連綿的營帳,投向遠方的地平線。
陽城——史書裡墨跡深重的一筆,韓國最後的鐵壁,據說那裡的泥土浸透了數萬人的血,遠非這邊境小戰可比。
他無聲地握了握拳,指節微微發白。
力量,他需要更多的力量。
晨光徹底鋪開時,後勤營已開始收拾行裝。
魏全麵前,九十餘人鬆雜湊隊,粗布衣衫,腰間懸著製式鐵劍。
這年頭甲冑金貴,縱是強秦,也非人人披甲,唯有憑軍功晉位的銳士方能享有。
“趙銘何在?”
一聲喝問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所屬軍侯羅超手持竹簡,步履生風地踏入這片小營地,身後跟著兩名手捧木匣的兵卒。
空氣霎時靜了,所有目光都聚向一處——封賞來了。
羅超站定,展開竹簡,聲音洪亮地穿透清晨的薄霧:“上將軍令!後勤第一軍侯營兵卒趙銘,陣斬韓將暴丘,立大功!依大秦軍功製,擢升屯長,賜爵一級,另賜甲冑、利劍!”
“趙銘!”
魏全急忙低喝提醒。
趙銘從佇列中穩步走出,臉上並無波瀾,隻依禮躬身:“趙銘,謝上將軍恩。”
羅超親自將一柄青銅劍與一套皮質鑲銅的劄甲,連同那捲竹簡,鄭重交到趙銘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