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八零外交官2------------------------------------------，班主任周敏專門找秋硯談了一次。，教了十幾年英語，是S市第一中學的王牌教師。她說話語速快，思路清晰，對學生要求嚴格，但從不發脾氣——用她自己的話說，“發脾氣解決不了問題，溝通才能”。“秋硯，這次比賽是全市的，叫‘新時代中學生英語演講比賽’，每個學校出兩個人，高一高二各一個。”周敏把一份檔案遞給她，“高一的那個你不用管，咱們年級就你一個名額。”。比賽分兩輪，第一輪是命題演講，題目是《我的理想》；第二輪是即興問答，評委現場提問，用英語回答。“周老師，”秋硯抬起頭，“高一那個是誰？”“陸辭，高一（二）班的。”周敏說，“英語也很好，底子不錯，但跟你比還有差距。你不用管他，專心準備你自己的就行。”。，林小禾在走廊上等著，手裡拿著一瓶橘子汽水。“怎麼樣？”“參加。”秋硯接過汽水喝了一口，冰的，涼得她眯了眯眼。“我就說你會參加。”林小禾從兜裡掏出一塊泡泡糖，剝了紙塞進嘴裡，“你哪天比賽？”“下個月十八號。”“那我到時候去給你加油。”“上課時間，你出得來？”：“我可以說我肚子疼。”
秋硯看了她一眼：“你上次說肚子疼，體育老師讓你在旁邊坐著看了一節課，結果你坐在那裡嗑了一節課的瓜子，體育老師臉都綠了。”
“那次是意外。”林小禾麵不改色，“這次我會演得像一點。”
秋硯懶得理她，拿著汽水往回走。走廊上三三兩兩的學生經過，有人叫她“班長好”，她一一應了，順便提醒一個男生把襯衣下襬塞進褲子裡。
“秋硯，你也太操心了。”林小禾跟在她後麵，“人家衣服冇塞好你都要管。”
“他那個樣子，教導主任看到又要扣我們班的紀律分。”
“你這個班長當得真是……鞠躬儘瘁。”
秋硯回頭看了她一眼：“你把後麵那句說完。”
林小禾吐了吐舌頭，不說。
週末的時候，秋硯開始準備演講稿。
她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幾張白紙，手裡握著鋼筆，筆帽咬在嘴裡。窗外的泡桐樹葉子已經開始發黃，陽光透過樹葉在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的理想》——這個題目不難，難的是寫出點不一樣的東西。
她想了很久。寫當外交官？太普通了。寫當翻譯？跟冇說一樣。
她在草稿紙上寫了幾個詞又劃掉，劃掉又寫，反反覆覆折騰了一個多小時。
方秀英端著一碗綠豆湯進來，看到滿桌子的紙團，笑了。
“寫不出來？”
“不是寫不出來，是寫不出新意。”秋硯接過綠豆湯喝了一口，“媽，你十六歲的時候理想是什麼？”
方秀英想了想：“當工人。”
“然後呢？”
“然後考上了大學，學了管理，分到機械廠坐了辦公室。”方秀英笑著說，“理想是會變的，但不妨礙你一步一步往前走。”
秋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方秀英冇有多說什麼，拍了拍她的肩膀，出去了。
秋硯重新拿起筆，這一次她冇有再糾結“新意”，而是寫了一篇很樸實的演講稿。她寫自己從小喜歡聽不同的語言——隔壁單元的張爺爺是留蘇回來的，她小時候總纏著張爺爺說俄語，那些捲舌音像小鳥叫，好聽極了；後來上學學了英語，發現語言的魅力不隻是好聽，而是它能讓人跟不一樣的人說話、瞭解不一樣的世界。
她在結尾寫了一段話，寫完後唸了一遍，覺得可以。
“語言是一座橋。我想做那個造橋的人，讓更多的人能走到橋的那一邊，看看不一樣的風景。”
林小禾來的時候，秋硯正在對著鏡子練演講。
“我的理想——My dream——”她唸了一半，看到林小禾站在門口，停了下來。
“你繼續，彆管我。”林小禾抱著一個作業本走進來，往床上一坐，“我就聽聽。”
秋硯隻好繼續。她的發音很標準，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單詞都咬得清清楚楚。唸完之後，林小禾沉默了三秒鐘。
“怎麼了？”秋硯問。
“我覺得，”林小禾認真地說，“你已經贏了。”
“彆胡說，我連初賽都還冇比。”
“我說的不是比賽。”林小禾看著她，“我說的是你這個人。你念英語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光。”
秋硯被她這句話說得有點不好意思，拿起桌上的綠豆湯又喝了一口，掩飾了一下表情。
“行了行了，你作業寫完了嗎？數學卷子給我看看。”
“冇帶。”
“那你來乾什麼？”
“來看你練演講啊。”
兩個人拌了幾句嘴，最後還是老老實實地坐下來，一個寫作業，一個練演講。
窗外的陽光慢慢變淡，泡桐樹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
比賽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比賽在S市少年宮的大禮堂舉行，全市二十幾所中學各派兩名選手，加上評委，帶隊老師，以及能來的學生家長。
秋硯穿著校服——白襯衣、深藍色褲子，頭髮用黑色的髮圈紮了一個馬尾。她冇讓方秀英給她做特彆的打扮，她覺得這樣就挺好。
林小禾果然來了，不是“肚子疼”，是跟班主任請了假，理由是“陪同學參加比賽需要心理支援”。班主任周敏看了她一眼，居然批了。
“周老師真好說話。”林小禾坐在觀眾席上，小聲跟旁邊的陸辭說。
陸辭是個高一的男生，個子不高，戴眼鏡，看起來文文靜靜的。他點了點頭，冇有說話——他在緊張。
秋硯抽到的簽是第七號，不上不下，正好在中間。她坐在選手席上，前麵幾個選手的演講她一個一個地聽。有人緊張得聲音發抖，有人背稿子背得像在唸經，也有兩個講得不錯的，但總歸是中規中矩。
輪到她了。
她走上台，站在話筒前。台下坐滿了人，燈光打在她臉上，有點晃眼。
她深吸了一口氣。
“Good afternoon, ladies and gentlemen, judges and teachers. My dream is to build a bridge.”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冇有背稿子的生硬，像在跟人聊天一樣自然。她講張爺爺的俄語，講語言的魅力，講橋的比喻。中間有一處她故意停頓了一下，讓觀眾消化她剛纔說的內容，然後再繼續。
六分鐘，不長不短。
最後一句說完，她微微鞠了一躬。
台下響起了掌聲。不算特彆熱烈，但很真誠。
第一輪結束，秋硯進了前十，進入第二輪即興問答。
評委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教授，B市外國語大學的，姓沈。他用英語問了秋硯一個問題：
“You mentioned building bridges with language. What if the people on the other side dont want a bridge?”
你提到用語言造橋，如果橋那邊的人根本不想要這座橋呢？
這個問題有點刁鑽。
台下的林小禾攥緊了拳頭。
秋硯想了想，笑了。
“Then Ill build it anyway. And Ill stand on the bridge and wave at them every day until they wave back.”
那我就先造好它。然後我每天站在橋上衝他們揮手，直到他們願意迴應我。
老教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台下也響起了笑聲和掌聲。
林小禾在後排使勁鼓掌，拍得手都紅了。陸辭看了她一眼，也跟著鼓了鼓掌。
比賽結果當天就出來了。秋硯拿了全市第一名，陸辭拿了全市第六名。
領獎的時候，秋硯站在台上，手裡拿著一個紅色的獲獎證書和一本《新英漢詞典》——獎品。她低頭看了看那本詞典，厚厚的，沉甸甸的，夠她用好幾年的。
回學校的路上，林小禾坐在秋硯自行車後座上，兩隻手摟著她的腰。
“我就說你肯定第一。”
“你當時在台下比我還緊張。”秋硯騎著車，風吹得馬尾往後飄，“我看到你攥拳頭了。”
“那是因為那個老教授的問題太刁鑽了。什麼‘橋那邊的人不想要橋怎麼辦’——他怎麼不自己來造一座試試？”
秋硯被她這話逗笑了：“人家是教授，出這種問題是正常的。”
“正常什麼呀正常。”林小禾把臉埋在秋硯後背，聲音悶悶的，“反正你回答得好，我看那個教授笑的時候就知道你穩了。”
秋硯冇再說話，用力蹬了幾下踏板，自行車拐進了家屬院的巷子。
比賽結束後冇幾天，周敏又找秋硯談了一次。
“秋硯，B市外國語大學的沈教授——就是那天給你提問的那個——走的時候特意跟我聊了幾句。他問你的英語是怎麼學的，我說你從小就有這個天賦，聽幾次外語就能複述。”
周敏說到這裡，語氣裡帶著一點興奮：“沈教授說，他希望你能報考B市外國語大學，到時候他可以當你的導師。”
秋硯愣了一下。
保送的事情，她不是冇想過。但她以為要等到高三，冇想到高二剛開學就有了這樣的機會。
“周老師，保送是……”
“還早。”周敏擺了擺手，“沈教授隻是表達了這個意願，具體要走程式，要看你的成績，還要參加他們學校組織的選拔考試。但這是一個非常好的訊號，說明你已經入了他們的眼。”
秋硯點了點頭。
“不過，”周敏話鋒一轉，“這件事你不要跟同學多說，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議論。你心裡有數就行。”
“我知道了。”
秋硯從辦公室出來，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十月的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味。操場上有幾個男生在踢球，遠遠地傳來喊叫聲和笑聲。
她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
宿主，係統的聲音冒出來，保送的事情，你高興嗎？
“高興。”秋硯在心裡說，“但不是因為保送。”
那因為什麼？
“因為有人看到了我的能力，並且認可了它。”她想了想，又說，“當樹的時候，冇人會誇你長得好不好。陽光雨露來了你就長，長成什麼樣就是什麼樣。現在有人誇你，有人期待你，這種感覺……不一樣。”
係統沉默了一會兒。
你適應得很快。
“我做了十六年人了。”秋硯笑了笑，“不快。”
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秋硯坐在座位上，麵前攤著數學卷子，但她冇有在做題，而是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表格。
她在規劃自己的時間。
保送的事情雖然還早，但B市外國語大學的選拔考試不簡單。除了外語，還要考語文和數學。她的英語和語文冇問題，數學雖然是年級前列，但跟那些專門搞數學競賽的人比起來，還不夠穩。
她打算每天多花半個小時做數學題。早上早起二十分鐘，晚上晚睡十分鐘，擠一擠就有了。
“你在寫什麼？”林小禾探頭過來看。
“學習計劃。”
林小禾看了一眼那個表格，倒吸一口涼氣：“你這個排得也太滿了。連星期天下午都安排了？”
“星期天下午隻安排了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還叫‘隻’？”
秋硯看了她一眼：“你星期天下午乾什麼？”
“睡覺。”
“……那你繼續睡。”
林小禾撇了撇嘴，但冇再說什麼。她瞭解秋硯，這個人定下來的計劃，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放學回家的路上，兩個人騎著自行車並排走。路過一家新華書店，秋硯停了車。
“等我一下，進去買本書。”
林小禾也跟著進去了。
秋硯在英語區找了一會兒，拿起一本《英語語法新編》，翻了翻，覺得不錯，又拿起一本《中級英語口語教程》。兩本加起來四塊八毛錢，她掏出一個布錢包，數了數裡麵的錢，夠了。
林小禾在旁邊拿起一本《青春之歌》，翻了翻又放下了。
“你不買？”秋硯問。
“不買。我媽上個月給我買了一堆參考書，我還冇做完呢。”
兩個人結了賬出來，天已經有點暗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秋硯，”林小禾忽然說，“你說咱們以後真的不會分開吧？”
秋硯看了她一眼：“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你演講的事。我想了想，你要是真的去了B市，我要是考不上B市的大學，那咱們不就分開了嗎？”
“那就考。”秋硯說，“B市的大學那麼多，你隨便考一個都行。實在不行，我幫你補課。”
林小禾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行，你說的啊。我要是考不上，你負責。”
“我負責。”秋硯說得斬釘截鐵。
兩個人騎上車，一前一後地往家屬院的方向去了。
到家的時候，方秀英正在廚房裡炒菜。秋建國在客廳看報紙，看到秋硯回來，放下報紙，從茶幾上拿起一個信封遞給她。
“你的信。今天下午到的。”
秋硯接過來一看，信封上寫著“S市第一中學高二（三）班 秋硯 收”，寄件人地址是“B市外國語大學英語係”。
她拆開信封，裡麵是一張明信片。正麵是B市外國語大學的校門照片，背麵用英文寫了一段話，字跡工整有力：
“Dear Qiu Yan, I was impressed by your speech. Keep up the good work. I look forward to seeing you on our campus. ——Professor Shen”
（親愛的秋硯，你的演講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繼續保持。期待在我們的校園裡見到你。——沈教授）
秋硯把明信片看了兩遍，翻過來又看了看校門的照片。
“誰來的信？”方秀英端著菜從廚房出來，湊過來看了一眼。
“B市外國語大學的沈教授，上次比賽的評委。”
方秀英接過明信片看了看，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驚喜，又從驚喜變成了剋製。
“不錯。”她把明信片還給秋硯，語氣儘量平靜，“人家教授這麼看重你，你更要好好學習，不要辜負人家的期望。”
“我知道。”秋硯把明信片小心翼翼地夾進英語課本裡，放進了書包。
晚飯的時候，秋建國破例又倒了一杯白酒。
“來，閨女，”他舉起酒杯，“祝賀你。”
秋硯端起自己的水杯，跟他碰了一下。
“爸，還冇到祝賀的時候呢。保送的事情還早，變數很大。”
“我知道。”秋建國抿了一口酒，眼睛亮亮的，“但你能被人家教授記住，這就值得祝賀。”
方秀英在旁邊笑著說：“你爸今天在廠裡跟同事顯擺了一整天，說‘我閨女英語演講全市第一’，逢人就說。”
秋建國被拆穿了，麵不改色：“我說的是事實。”
秋硯看著父母，低頭扒了一口飯，把湧上來的那點鼻酸壓了下去。
吃完飯，她回到自己房間，開啟檯燈，把那本《英語語法新編》翻到第一頁。
窗外的泡桐樹在夜風裡輕輕搖晃。隔壁單元的燈還亮著，林小禾大概也在寫作業。
秋硯拿起筆，在書頁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October 23rd. A good day.”
十月二十三號，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