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還亮著。
那條簡訊就停在最上麵。
它已經從螢幕後麵出來了。
監控室裏安靜得發悶。
老周站在桌邊,盯著程渡,半天沒說話。剛才那句“主庫裏沒有這條記錄”還壓在空氣裏,像塊石頭,誰都沒先動。
程渡先把手機鎖了屏。
“你那老同事還說什麽了?”
老周這纔回神,聲音壓得很低:“他說得很謹慎,就兩句。第一,今晚複核中心主庫沒有南槐路站紅標。第二,讓我別再往下問。”
“就這些?”
“就這些。”老周盯著他,“你現在還覺得這單隻是邪門?”
程渡沒接話。
他低頭把那支移動盤拔下來,放進口袋。動作不快,但很穩。
老周看見了,臉色一下變了:“你想幹什麽?”
“去找錄音筆。”
“你有病吧?”老周聲音差點沒壓住,“現在最該幹的是把這單按住,別碰,等天亮再說。你還往外跑?”
“天亮以後,它未必還在。”
“你怎麽知道?”
程渡抬眼看了他一眼:“因為它已經開始自己刪東西了。主庫刪了,監控改了,快取差點也沒了。那支筆要是真有用,留不到明天。”
老周張了張嘴,沒接上。
這話不好聽,但確實是事實。
監控裏的女人已經被刪得快幹淨了,剩下這支錄音筆,像是整起事件裏最後一根沒斷的線。現在不去,等係統和流程走完,八成連照片裏這點影子都不剩。
老周煩躁地搓了把臉:“你知道那地方現在幾點了?”
“知道。”
“地鐵都快停了,站裏還有沒有值班都兩說。”
“更好。”
老周讓他噎了一下,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罵了一句:“操。”
程渡已經起身,把工牌和外套一起拿了起來。
“你別告訴我你也要去。”
“放你一個人去?”老周冷笑,“明天我要是真在新聞裏看見你,說外包整理員深夜闖站失蹤,我還得寫情況說明。”
程渡動作頓了頓。
“你可以不去。”
“少來這套。”老周把涼透的茶一口灌了,抓起桌上的鑰匙,“我不是陪你送死,我是去盯著你別亂來。還有,到了地方你聽我的,能說流程就先說流程,別一上去就問人家有沒有看見被刪掉的人,容易捱打。”
程渡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
“行。”
兩人關了監控室的燈,出了門。
夜裏十一點多,街上的車已經少了。
老周那輛破舊的灰色轎車一打火,發動機先哆嗦了兩下,像是很不情願。他一邊倒車一邊罵:“這破班是一點也不想上了。”
程渡靠在副駕上,看著窗外往後退的路燈,手指輕輕敲著褲袋裏的移動盤。
車裏很安靜。
開出兩條街後,老周還是沒忍住,偏頭問了一句:“你到底聽見什麽了?”
程渡看向他。
“別裝傻。”老周盯著前麵的路,“那三十秒。簡訊都點你臉上了,你還藏?”
程渡沉默了幾秒。
“不是第一次。”
“什麽?”
“這種東西,不是第一次。”程渡聲音不高,“有些案子落到我手裏,我會聽見檔案裏沒有的聲音。多出來一段,剛好三十秒。”
老周手裏的方向盤輕輕一偏,又立刻拉回來。
“你跟我開玩笑?”
“沒那個心情。”
“以前怎麽不說?”
“說了有用?”程渡看著窗外,“別人又聽不見。”
老周半天沒吭聲。
過了個紅燈,他才低聲罵了句:“難怪你老盯著那些紅標件不放。”
程渡沒應。
其實一開始他也不想盯,是那些聲音不肯放過他。第一次聽見的時候,他以為自己精神出了問題,跑去醫院做檢查,什麽都沒查出來。後來次數多了,他才慢慢摸出一點規律——不是所有異常事件都會留下那三十秒,隻有那些被“動過”的,才會有回響。
就像現實刪完之後,總會漏一點邊角料。
而他剛好能聽見。
老周又問:“以前聽見了,後來呢?”
“有的查不出結果,有的查到一半就斷了。”
“斷了?”
“證據沒了,人改口,案子撤回,最誇張的一次,整份歸檔記錄第二天直接消失,跟沒發生過一樣。”
老周手指在方向盤上緊了緊:“你早該告訴我。”
“告訴你,你能幹什麽?”
“起碼我不會天天把你當夜班上傻了。”
程渡偏頭看了他一眼。
老周咳了一聲,語氣有點別扭:“我不是說你傻。我意思是……算了,反正你這毛病現在也不是最要命的。”
“那什麽最要命?”
“那個給你發簡訊的人。”老周說,“他知道你能聽見。還有錄音裏那個女的,她最後居然喊了你名字。”
車裏重新安靜下來。
這一點,程渡也一直沒想通。
他能確定,自己從沒見過那個穿米白風衣的女人。可她在殘響裏那句“程渡,低頭”,喊得太準了,不像巧合,更不像亂入的雜音。
除非——
她早就知道,會有人在以後某個時間點,聽見這段被刪掉的東西。
想到這裏,程渡眼神沉了沉。
這事開始變得不像意外,更像某種提前留好的口子。
南槐路站在城南,臨著一片老商業街。
夜裏這個點,地鐵口的卷簾門已經拉下去大半,隻留一個員工通道。值班安保坐在玻璃房裏刷短視訊,頭也沒抬。
老周先下車,把工牌一亮,語氣很自然:“複核中心外包整理組,來補取一份現場遺留物證。”
安保抬頭瞅了他們兩眼,明顯沒反應過來:“這麽晚?”
“上頭催得急。”老周說,“你這邊站務值班是誰?”
安保猶豫了一下,還是朝裏麵打了個電話。
兩分鍾後,一個穿深藍色製服的中年男人從裏麵走了出來,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誰啊?這麽晚補什麽物證?”
“整理組的。”老周把工牌遞過去,“今晚南槐路站異常停運那單,現場照片裏有個錄音裝置沒登記完整,我們過來補流程。”
中年男人接過工牌,看了一眼,臉色有點怪:“什麽異常停運?”
老周和程渡同時看向他。
“就今晚八點多那次。”老周說得很順,“站台斷電,列車停站外,乘客滯留八分鍾。”
中年男人皺起眉,想了半天,搖頭:“沒有吧。”
老周心裏“咯噔”一下,麵上還穩著:“你再想想,三號線,廣告燈箱那邊。”
“真沒有。”中年男人語氣開始不耐煩,“今晚三號線好好的,就九點出頭有個乘客把奶茶潑軌旁了,保潔處理了十分鍾,別的沒事。你們是不是跑錯站了?”
程渡站在一邊,一句話沒說。
不是跑錯站。
是連現場的人,也一起被修掉了。
老周還想繼續套話,程渡卻忽然開口:“今晚有沒有站務撿到一個紙袋,裏麵有支錄音筆。”
中年男人一愣。
這一愣很短,但已經夠了。
他眼神明顯閃了一下,隨即板起臉:“沒有。失物統一上交,我這兒沒見過錄音筆。”
程渡盯著他:“你確定?”
“我當然——”
“王班長!”
裏頭突然有人喊了一聲,中年男人下意識回頭。就是這一瞬,程渡看見他右手手指很輕地蜷了一下,像是碰到了褲袋邊緣什麽東西。
那動作太細,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來。
可程渡看見了。
他視線往下落了一寸。中年男人製服外套兜很平,褲袋卻鼓起一小塊,長條形,剛好像一支便攜錄音裝置。
中年男人很快轉回頭,臉色更差了:“你們要沒別的事就明天白天再來,晚上不接待補流程。”
老周還要說話,程渡先一步點了點頭。
“行,麻煩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
老週一愣,趕緊跟上,走出去十幾步才壓低聲音:“你幹嘛?那人明顯有問題。”
“我知道。”
“知道你還走?”
程渡站在站外台階下,回頭看了一眼那道員工門。
“他身上有那支筆。”
老周臉色一變:“你看清了?”
“八成。”
“那咱們更不能走了。”
“硬要,他會立刻上報。東西一轉手,就真找不到了。”程渡聲音很平,“先等。”
老周煩躁地搓了搓後脖子:“等什麽?”
“等他下班,或者等他把東西拿去別處。”
“要是他不動呢?”
“那就想辦法讓他動。”
老周看了他一眼,突然覺得這小子平時不聲不響,真碰上事,腦子轉得比誰都快,還帶點不太講規矩的勁兒。
“你有招?”
“有個不太體麵的。”
“說。”
“你去跟安保扯流程,盡量把人留在前頭。我從後麵繞進去。”
老周直接瞪眼:“你管這叫不太體麵?這叫擅闖。”
“所以問你去不去。”
老周沉默兩秒,狠狠幹了句:“操。”
南槐路站後側緊挨著一條老巷子。
巷子不寬,垃圾桶和電瓶車堆得亂七八糟,盡頭是地鐵站裝置間的外牆,牆邊有一扇小鐵門,平時給保潔和維修進出用。
門沒鎖死,隻是虛掩著。
程渡順著牆根進去的時候,前頭已經傳來老周故意拔高的聲音。
“我不是說了嗎,我們不是來查你們站問題,是來補檔!補檔懂不懂?”
安保被他纏得有點煩,也跟著提高了嗓門。
很好,前麵動靜夠大。
程渡沿著通道往裏走,燈有一半沒開,地麵泛著潮氣,空氣裏全是灰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走到拐角時,他停了一下。
耳邊突然很輕地響起一聲“滋”。
像老舊耳機插頭接觸不良。
程渡沒動。
下一秒,那段殘響自己浮了出來。
——“不要直視燈箱表麵。”
——“注意被抹掉的邊緣。”
——“入口不隻會開在燈箱裏……”
聲音比前兩次更完整了。
程渡呼吸一頓。
還沒等他細想,走廊盡頭忽然傳來開門聲。
那個中年站務班長出來了。
他左右看了看,明顯不想走前門,徑直朝另一邊的雜物間走去。程渡閃身躲進陰影裏,看著對方掏出褲袋裏的東西——
果然是一支錄音筆。
就是照片裏那支。
螢幕碎了,殼上有一道很淺的擦痕。
中年男人推開雜物間門,快步走了進去。
程渡等了兩秒,跟過去,把門推開一條縫。
裏麵沒有開燈,隻亮著一盞很暗的應急燈。雜物堆得滿,拖把桶、折疊警示牌、紙箱塞了一地。中年男人背對著門,正彎腰翻一個鐵皮儲物櫃。
他嘴裏還在低聲唸叨:“沒有,沒有,我明明收起來了……”
不是要藏進去。
是他在找什麽。
程渡眼神一動,正準備再靠近一點,櫃門忽然“咣”地一響,中年男人整個人僵住了。
像是看見了什麽不該看見的東西。
下一秒,他猛地後退,手裏的錄音筆“啪”地掉在地上。
“別過來!”
這一嗓子喊得又急又破,根本不是衝程渡。
是衝櫃子裏。
程渡心口一沉,抬眼看去。
鐵皮櫃最裏麵,靜靜立著一麵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小廣告鏡。
鏡麵有點髒,邊角還裂了一塊。
可鏡子裏照出來的,不是這間雜物房。
而是一截亮著廣告燈的站台。
米白風衣的女人正站在鏡子深處盯著門口這邊。
不,不對。
她看的不是門口。
她看的是程渡。
下一秒,她猛地抬手,嘴唇張開。
程渡腦子裏轟地一下。
他根本聽不見鏡子那頭的聲音,可那句口型他看懂了——
低頭!
幾乎同一瞬,頭頂應急燈“啪”地爆了。
整間雜物房瞬間黑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