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風窗外那條檢修台,窄得像貼在牆上的一條鐵皮。
風一吹,老周腿都發軟。
“你先下。”程渡壓著聲音。
“我先下?”老周盯著下麵黑漆漆的空當,臉都白了,“你是真不把我當人。”
“那你回去。”
“……行,當我沒說。”
老周咬著牙,先把檢修燈扔下去,自己抓著梯子一點點往下挪。鞋底踩到生鏽的橫杆,發出一聲輕響,嚇得他後背一繃,半天沒敢再動。
程渡沒催。
他最後看了一眼裝置間那扇半開的通風窗。
窗裏頭黑著。
門外也沒動靜。
齊衡沒追出來,像是預設他們會走這條路。
這比追出來還麻煩。
說明那人知道,攔不住了,幹脆把後麵的路讓出來了。
“快點!”老周在下麵壓著嗓子催,“你再不下來,我真要自己先跑了!”
程渡這才翻出窗,抓著梯子下去。
腳剛落地,老周就一把把他拽到牆根。
“你聽。”
不遠處,主樓後麵的裝卸區有人在跑。
不多。
兩三個。
腳步很急,但沒喊,也沒打燈,像是在黑裏摸方向。
程渡眼神一沉。
他們從四樓翻出來這條路,還是被猜中了。
“走圍牆。”他說。
“廢話,我還想留這兒吃宵夜?”
兩人貼著牆根往後繞,翻過一道半人高的鐵圍欄,直接鑽進外頭那條沒監控的小巷。
巷子很窄,兩邊牆皮掉得發灰,地上還有積水。這個點沒人,隻有遠處路口一盞壞了一半的路燈,明一下暗一下。
老周彎著腰,喘了兩口,剛想罵,巷口外忽然亮起一束車燈。
不急著照進來。
就那麽穩穩停在路口,像堵人。
老周心口一緊:“又來?”
程渡沒動,隻盯著那輛停在巷口外的黑色越野。
車門開了。
一個人從駕駛位下來,站在燈邊,朝巷子裏看了一眼。
是顧沉舟。
老周先罵出聲:“他媽的,他怎麽也來這麽快?”
顧沉舟沒接,隻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巷口,沒再進。
“出來。”他說。
“再往裏躲,等會兒就不是我來接你們了。”
程渡站在牆影裏,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太快了。
從四樓裝置間翻窗、走檢修台、下維修梯,到翻出後圍欄,前後沒多少時間。齊衡那邊剛進裝置間,顧沉舟已經堵在了巷口。
這不是趕到。
這是在等。
“你一直在附近。”程渡開口。
顧沉舟點頭:“對。”
“從什麽時候開始?”
“你們進副樓後門開始。”
老周聽得眼皮一跳:“那你剛纔不出來?”
顧沉舟看了他一眼,語氣沒變。
“因為那時候,你們還沒翻到該翻的東西。”
這話說得太硬。
老周噎了一下,臉都黑了。
程渡卻聽明白了。
顧沉舟不是跟著線索跑過來的。
他是守在外圍,等四樓那一頁紙被翻開,等事情走到最關鍵那一步,纔出來攔人。
“你知道齊衡在那兒。”程渡說。
“知道。”
“你知道他會把舊聲像所丟擲來。”
“知道。”
“你也知道我們會從窗外翻出來。”
“差不多。”
老周在旁邊聽不下去了:“你們說話能不能別跟審犯人似的?直接點,顧沉舟,你到底來幹嘛?”
顧沉舟這次終於把視線落到程渡手上。
他沒看見舊稿,但他知道東西在。
“錄音筆,舊稿,回放帶。”他說,“給我。”
老週一下炸了:“你上來就要?”
“對。”
“憑什麽?”
“憑你們拿著這些,活不過明早。”
這句一落,巷子裏安靜了。
顧沉舟這人說話就是這樣,不墊,不繞,直接往人臉上砸。
老周被噎得胸口發悶,正要回嘴,程渡先開口了。
“什麽叫活不過明早?”
“你已經被標過一次了。”顧沉舟看著他,“再把這幾樣東西壓在身上,就是第二次。”
程渡眼神微沉。
“第一次是傘印。”
“第二次,是你主動把舊稿、順序回放、原始留聲,全往自己身上接。”顧沉舟頓了一下,“你真以為自己是在抓線索?”
“那在你眼裏呢?”
“你是在往回寫。”
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一股發硬的涼。
老周後背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什麽意思?”
顧沉舟沒理他,隻盯著程渡。
“你從四樓出來的時候,站姿已經不對了。”
程渡心裏一沉。
“我看得出來,齊衡也看得出來。”顧沉舟說,“你自己要是還感覺不出來,那就真晚了。”
老周下意識看了眼程渡。
肩微收,重心偏左,右手垂得比平時低一點。
和通風窗外那把黑傘底下的影子,確實開始像了。
“所以你不是來搶東西。”程渡說。
“我就是來搶東西的。”顧沉舟看著他,“但不是為我自己搶。”
“為誰?”
“為你還沒徹底對上前,先把這幾樣東西從你身上摘下來。”
這話聽著不好聽。
可夠真。
至少比齊衡那種半真半假的勸,來得更直。
程渡沒答。
他現在最煩顧沉舟的一點,就是這人太適合當“處置線”。眼裏先看風險,再看結果,最後纔看你這個人到底想不想查清楚。
“舊聲像所那邊,我去。”程渡說。
“你今晚去不了。”顧沉舟說。
“為什麽?”
“因為那邊已經有人在收口了。”
“誰?”
“想把你再寫回去的人。”
老周聽得臉色都變了:“那沈聽嵐呢?”
顧沉舟回頭看了他一眼。
“她先過去了。”
“你讓她去的?”
“對。”
“你信她,不信我們?”老周皺著眉。
“我信她知道先翻哪一頁。”顧沉舟說,“你們現在過去,隻會先撞收網。”
程渡盯著他:“那你為什麽不讓她直接來見我?”
顧沉舟頓了頓。
“因為你現在不適合再接文字,也不適合再碰反光麵。”他說,“她給你留訊息,跟別人給你留訊息,你分不出來。”
這句程渡沒反駁。
從四樓開始,錄音筆裏已經能自己跳字了。誰在遞話,遞的是哪邊的話,確實越來越難分。
“所以現在。”顧沉舟說,“你跟我走。”
“去哪?”
“安全屋。”
老週一愣:“你們處置線還有這玩意兒?”
“有。”顧沉舟說,“沒鏡子,沒大塊玻璃,門窗做過遮斷,夠你們待到天亮。”
“然後呢?”程渡問。
“等沈聽嵐那邊先翻完第一輪。”顧沉舟看著他,“天亮前你別亂動。舊稿別再翻。回放帶別再放。錄音筆今晚也別再點開。”
“要是我不跟你走呢?”
顧沉舟沒立刻說話。
他往前走了半步,車燈把他半邊臉照得很冷。
“那我數三下。”他說,“你自己出來,還是我進去拎你。”
老周嘴角一抽:“你們怎麽都愛數三下。”
顧沉舟沒理他,隻看著程渡。
“一。”
巷子裏風一吹,牆角積水輕輕晃了一下。
“二。”
程渡還是沒動,隻盯著他。
顧沉舟也不急。
他不追問,不解釋,甚至不威脅第二遍。
就那麽站著,像認定了程渡最後一定會出來。
這比齊衡那種追到門口還壓人。
老周忍不住了,壓著嗓子道:“你到底怎麽想?跟不跟?”
程渡沒答,反而盯著顧沉舟,忽然問了一句:
“你以前處理過這種人?”
顧沉舟皺了下眉:“哪種?”
“開始往回長的。”
顧沉舟安靜了一秒。
“處理過沒處理成的。”
這句一出來,老周心裏都跟著一沉。
這就不是一般的知道一點。
是顧沉舟親眼見過,甚至親手碰過這種“人”。
也難怪他會來得這麽快。
“所以你今晚是來堵齊衡的?”程渡問。
“也堵你。”顧沉舟說,“齊衡現在比黑傘更危險。你繼續跟他說下去,隻會被他腦子裏那些舊稿拖進去。”
“你怎麽知道舊稿會拖人?”
“因為我見過。”
“見過誰?”
顧沉舟沒答。
他看著程渡,停了兩秒,忽然換了個問題。
“西河高架那頁紙,你翻到‘自行回寫’了吧?”
程渡眼神一縮。
顧沉舟果然知道。
而且知道得很準,不是隻知道有舊稿,是知道那頁上最關鍵的那幾個字。
“翻到了。”程渡說。
“那就夠了。”顧沉舟語氣更沉了,“後麵的東西,你今晚不該再碰。”
“為什麽?”
“因為你不是在翻資料。”顧沉舟盯著他,“你是在翻自己。”
這句話太重。
巷子裏一下安靜下來。
老周後背都發涼了。
前麵顧沉舟說“往回寫”,說“第二次被標”,已經夠壓了。現在這一句,直接把事點死了——
舊稿不是單純寫別人怎麽處理程渡。
舊稿本身,就是在寫程渡這個人。
再往下翻,不是查案,是拆自己。
“所以舊稿裏那句‘別交給你那邊’,是真的。”程渡說。
顧沉舟沒否認。
“因為一旦先落到你手裏,你會先把我隔離。”
“對。”
“會先壓結果。”
“對。”
“甚至在我沒聽全前,就先斷掉這條線。”
顧沉舟沉默了兩秒。
“對。”
這三句“對”下來,老周都聽得頭皮發麻。
顧沉舟這人最麻煩的點就在這兒——他不跟你玩虛的。
你猜什麽,他接什麽。
他不是不危險。
是危險得明明白白。
程渡看著他,忽然扯了下嘴角。
“你這人真不適合做朋友。”
“我沒想跟你做朋友。”顧沉舟說。
“那你想做什麽?”
“今晚先把你帶走。”顧沉舟看著他,“明天再決定,是把你交給沈聽嵐,還是把你先關起來。”
老周聽不下去了:“不是,你這說得也太直了吧?”
“我沒時間跟你們繞。”顧沉舟說,“你們現在每多站一分鍾,後麵就多一撥人能摸到這兒。”
這句話剛落,他忽然抬眼,看向巷口外。
車燈照不到的地方,有一道很淡的影子,剛剛從牆角收回去。
不高,不快,像是盯了他們有一會兒了。
顧沉舟臉色一下沉了。
“上車。”他說。
這回不是商量了。
老周也看見了那道影子,後背一炸:“誰?”
“別問了,上車!”
程渡隻停了一秒,就拉開後車門坐了進去。
老周跟著鑽上來,車門剛關上,顧沉舟一腳油門直接把車帶出巷口。
車子拐上外路,後頭果然亮起一束很遠的燈,沒貼得很近,但一直在後麵跟。
“真有車?”老周扭頭往後看,臉色發白。
顧沉舟沒回頭,手裏方向盤壓得很穩。
“從我們到巷口開始就在。”
“齊衡的人?”
“不確定。”
“舊聲像所那邊?”
“也可能。”
顧沉舟連拐了兩個彎,車沒往城北去,也沒往複核中心去,而是專門往監控少、路更舊的地方鑽。
老週迴過神來了:“你這不是去安全屋。”
“先甩車。”
“甩不掉呢?”
“那就讓後麵的人先露臉。”
車裏安靜了幾秒。
程渡靠在後座,沒再問路線,隻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裏的錄音筆。
螢幕黑著。
可他總覺得,那東西沒徹底停。
顧沉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
“筆先收起來。”
“為什麽?”
“它現在不幹淨。”
“什麽時候幹淨過?”
顧沉舟沒接這句,隻道:“今晚別再看它。”
程渡把筆握在掌心裏,沒動。
下一秒,裂開的螢幕忽然自己亮了一下。
很短。
像有人隔著很遠的地方,往裏點了一下。
最上方,慢慢跳出一行新字。
別信顧沉。
後麵那個“舟”字還沒跳出來,螢幕猛地一閃,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