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時候,你未必還站在現在這一邊。”
門外那男人這句話落下來,裝置間裏反而更靜了。
老周第一個反應就是罵。
“放你媽的屁——”
可話到一半,他自己先頓住了。
因為他也聽出來了。
門外這人現在的語氣,和剛纔不一樣了。
前麵他一直在逼,在套,在拿流程壓人,在拿老周的命嚇程渡。可這一句,不像威脅。
更像勸。
不是攔著你翻。
是勸你別翻太深。
這就怪了。
一個追到四樓、堵到門口的人,為什麽會在這種時候勸?
程渡盯著門,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他不是在攔。”他低聲說。
老週一愣:“什麽?”
“他在勸。”
“勸你別繼續查?”
“對。”
這纔是最不對勁的地方。
如果門外這人隻是紅筆修訂員外圍,或者隻是來收尾的執行者,他現在最該做的是搶東西、滅口、斷線。
可他沒有。
他今晚說了很多話。
多到不像個做髒活的人。
說明一件事——
這件事,他自己也怕。
而且怕的不是程渡現在跑掉。
是怕程渡真的把“那一頁”翻出來之後,會看見某種連門外這人都不想麵對的東西。
門外靜了兩秒。
接著,那男人又開口了。
“你以為自己是在追真相。”
“可有些真相,不是給活人聽的。”
“你現在還能覺得自己是你自己,是因為那一頁還沒被你聽全。”
這幾句話,一句比一句輕。
可越輕,越讓人頭皮發麻。
老周握著金屬支架,忍不住低聲道:“他這話聽著……不像裝的。”
“是不像。”
“那怎麽辦?”
“繼續聽。”
程渡回答得很快。
老周都愣了一下:“你就不怕他這回說的是真的?”
“怕。”程渡盯著門,“但他越像真的,我越得聽。”
這就是眼下最直接的判斷。
門外這人如果真不想讓程渡翻出那一頁,那就說明那一頁裏,一定有比南槐路站、比黑傘、比紅筆更重要的東西。
可能是他為什麽會被寫進名單。
也可能是——
他為什麽能聽見順序。
門外那男人像是聽見了裏麵這點極輕的對話,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
更像是無奈。
“程渡,你跟三年前一樣。”
這句話一出來,程渡眼神猛地一變。
三年前。
西河高架。
又是三年前。
說明什麽?
說明門外這個人,不隻是參與了南槐路站這一頁。
他還知道三年前程渡第一次卷進來的那場舊案。
甚至——
可能當時就在現場。
“你三年前就見過我。”程渡第一次把這句話說死。
門外沒否認。
安靜兩秒後,那男人隻回了一句:
“那天你不該活下來。”
老周後背一下繃緊。
這句話資訊太大了。
不是“你不該卷進來”,也不是“你不該聽見”。
是——
你不該活下來。
這就說明,三年前西河高架那場事,程渡活下來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程渡卻沒被這句話砸懵,反而心口猛地一沉,很多之前隻是一閃而過的念頭,一下連了起來。
三年前。
第一次聽見殘響。
隔離觀察物件。
季衡留下的備注。
不得交由顧沉舟處置線。
還有現在門外這人一句“你不該活下來”。
這說明從一開始,程渡就不是“後來被注意到”。
而是那天之後,有人發現——
這人本來應該死,卻沒死。
不僅沒死,還開始能聽見某些不該聽見的東西。
這才讓他被一層層寫進名單,盯進檔案,塞進修訂預案裏。
“你們當年想把我也修掉。”程渡盯著門,一字一句道。
門外這次沉默得更久。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老周聽得手心都涼了:“操……你這不是撞異常,你是從三年前開始就被人惦記上了。”
“不是惦記。”程渡聲音發冷,“是補漏。”
這兩個字一出來,門外那男人第一次真正變了語氣。
“你果然比之前快太多了。”
之前。
又是之前。
這話裏的味道太怪了。
不像一個人在說“你比三年前成長了”。
更像是在說——
你這一次,比之前幾次都快。
程渡瞳孔一縮。
“什麽叫之前?”
門外男人沒答。
程渡往前半步,聲音壓低,卻更狠了。
“你說的不是三年前。”
“你說的是別的‘之前’。”
門外又靜了。
這一次,靜得連老周都聽出不對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程渡:“等等,你的意思是——”
“他可能不是第一次追到這裏。”程渡盯著門,“也可能不是第一次看著我走到這一步。”
老周頭皮炸了。
這話太嚇人了。
什麽叫不是第一次?
如果不是第一次,那今晚這一切算什麽?
預演?
重複?
還是……某種被修掉之後又重新開始的版本?
門外那男人終於開口了。
“你不該這麽快想到這兒。”
“可你還是想到了。”
“這就是為什麽,他們一直不敢讓你把順序聽全。”
這幾句話,等於半承認了。
不是“第一次”。
至少不是純粹第一次。
而且“他們”這個詞,也很關鍵。
說明門外這人也不是頂層那個做決定的人。
他隻是知道一些更深的東西,知道某些“已經發生過”但被修過的版本。
程渡心髒一下跳得很重。
不是害怕。
是那種離真正大謎底突然又近了一步的壓迫感。
可越到這時候,越不能亂。
“老周。”
“說。”
“把複錄機搬過來。”
“現在?”
“快。”
老周沒再問,立刻去抬那台老式複錄機。
門外那男人語氣第一次沉了下去:“程渡,你真要繼續?”
“你現在說這些,不就是怕我繼續。”
“我怕的不是這個。”
“那你怕什麽?”
門外停了一秒。
然後,他說出一句更怪的話。
“我怕你聽完之後,第一個想殺的人,不是我們。”
這句話一落,裝置間裏的空氣都像冷了一層。
老周手一抖,差點把複錄機磕桌角上。
這話什麽意思?
意思很直白——
那一頁裏藏著的人,不是單純的幕後名單。
而是一個會讓程渡翻完之後,立刻改變立場、甚至想先動手的物件。
而這個物件,很可能就在他現在身邊這幾條線裏。
顧沉舟?
沈聽嵐?
季衡?
還是——
程渡自己?
程渡沒讓自己順著這條線繼續發散。
因為現在最危險的,就是被門外這個人的話帶著走。
他怕的,未必是真相。
也可能是你開始亂猜。
“複錄機接上。”程渡說。
老周迅速照做,把機器拖到工作台中間,電源重新插穩。
“然後呢?”
“把剛才那盤帶子再放一遍。”
“啊?”老週一愣,“你還來?你剛才差點沒扛住。”
“剛才聽的是順序。”程渡看著那台機器,眼神越來越定,“這次,我要聽門外這人自己露出來的縫。”
老周這才明白過來。
剛才那盤回放帶,把藏在順序後的聲音翻了出來。
現在門外這個人又說了這麽多,每一句都在漏資訊。
如果順序真是一把鑰匙,那說不定——
活人的話,也能被順著拽出別的東西。
“你想拿他現在說的話,反往回聽?”老周低聲問。
“對。”
“這都行?”
“試試。”
程渡說完,直接把剛才那盤回放帶抽出來,又把裝置間裏那台老監視器剛才閃過畫麵的模擬快取線,硬接進了複錄機輸入端。
門外那男人顯然意識到了不對,聲音一下冷了。
“程渡,停下。”
“你現在停,還來得及。”
“來不及的是你。”程渡頭也沒抬,“你今晚話太多了。”
這句話說得很穩。
可其實他也是在賭。
賭這台老機器不隻是能“回放順序”,還能把剛剛借麵顯過一次的東西,再往裏拽一層。
賭門外這人剛才那些話,不是白說。
賭他嘴裏那些“之前”“三年前”“不該活下來”,都不是隨便丟出來嚇人的。
哢噠。
磁帶重新入倉。
程渡把監聽耳機拎起來,沒急著戴,而是先調低了一檔音量。
老周看著他,忍不住嚥了口唾沫:“你確定還要自己聽?”
“隻能我聽。”
“為什麽?”
“因為這東西是順著我來的。”程渡頓了頓,“換你,不一定有用。真有用,你扛不住。”
這話不是逞強。
今晚很多東西,已經證明瞭它們跟程渡之間有“針對性”。
殘響認他。
黑傘認他。
名單上有他。
門外這人追的也不是筆,是他。
既然這樣,這台複錄機現在能翻出來的東西,也大概率得順著他走。
“行。”老周咬了咬牙,“那我還按著你。你要是再想摘耳機,我就直接給你按桌上。”
“好。”
程渡把耳機戴上。
手按在播放鍵上。
門外那男人的聲音已經徹底冷了下來。
“程渡,你最好別按。”
“這一回,沒人能把你從那一頁裏拉出來。”
程渡沒理。
直接按下了播放。
沙——
帶噪聲先起來。
可這一次,最先出來的,不是他剛才錄進去的殘響,也不是南槐路站的站台聲。
而是門外那男人剛才說過的第一句。
——“到時候,你未必還站在現在這一邊。”
聲音很穩。
緊接著,複錄機像是自己往裏翻了一層。
同一句話後麵,慢慢拖出了一道幾乎重疊在一起的低聲。
不是門外這人的正常聲音。
更像是他說這句話時,心裏另外壓著的一句沒說出口的話。
很模糊。
卻還是被一點點拽了出來。
——“因為你本來就不在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