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個聲音。
程渡聽出來的那一瞬,後背一下繃緊了。
不是像。
是一模一樣。
剛纔回放帶最後那句模糊到快聽不清的自言自語——
“找到他,比找到筆更重要。”
就是門外這個男人說的。
這一下,很多原本還隻是猜的東西,瞬間落了地。
樓裏這兩個人,不是臨時摸上來的。
他們是順著“他會不會走到四樓裝置間”這條線,一路追上來的。
也就是說,剛才那盤帶子說得沒錯,今晚上這棟樓裏,確實有人提前在“等”程渡。
隻不過,等他的,不止一撥。
門外那男人還在說話,聲音不高不低,隔著門板,帶著一點很假的平靜。
“裏麵的人,別緊張。”
“舊裝置按流程都該封存。你們私自帶走材料,事情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
老周差點氣笑了,壓著嗓子罵:“這幫人現在還裝流程?”
程渡卻沒動,眼神越來越沉。
門外這人一開口,先說“回收裝置”,再說“私自帶走材料”,聽起來像衝東西來的。
可問題是——
他剛纔在回放帶裏的原話,是“找到他,比找到筆更重要”。
這說明什麽?
說明門外這人現在在撒謊。
而且撒得很順手。
這就更危險了。
會借流程壓人的,往往不是純粹幹髒活的。至少說明他熟悉這套係統,知道什麽話最容易讓裏麵的人猶豫。
“別搭話。”程渡低聲說。
老周握著那根舊金屬支架,手心全是汗:“不搭話他就不進來了?”
“會進。”
“那你還——”
“他現在還不知道我們到底聽到了多少。”
這纔是關鍵。
回放帶這事,外頭那人八成不確定他們已經做了,也不確定他們從裏頭聽出了什麽。所以現在才沒直接撞門,而是先試探,想套反應。
門外靜了兩秒。
接著,男人又開口了。
“程渡,我知道你在裏麵。”
老周眼皮一跳,轉頭看向他。
程渡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你今晚拿到的那支筆,不是你能留的。”男人聲音平平的,“你應該已經聽見不該聽的東西了。繼續往下走,你活不過三天。”
這話一出來,老周忍不住就想罵人。
程渡先一步按住了他。
不對。
又不對。
這人現在說的每一句,都是在故意往“錄音筆”上引。
可回放帶已經證實了,他真正的目標不是筆,是程渡。
他越這麽強調筆,越說明他怕裏麵的人意識到這一點。
“他在藏。”程渡低聲道。
老週一愣:“藏什麽?”
“藏他為什麽找我。”
這話剛落,門外忽然響起另一道腳步聲。
比那男人輕一點。
停在門邊,沒有說話。
說明另一個人也到了。
兩個人,正門外一左一右站住了。
裝置間裏一下更靜了。
老周這時候才真正感覺到壓迫。
不是詭異。
是那種很實在的、活人堵門的壓迫。
外頭的人會說話,會騙人,會套資訊,也會在必要的時候直接進來。
這比純異常更麻煩。
門外那男人像是等得有點不耐煩了,語氣卻還是穩的。
“我數三下。”
“你自己把門開啟,我們隻拿東西,不碰人。”
老周直接無聲地罵了句髒話。
程渡卻在這時,飛快掃了一眼裝置間。
舊顯示器、廢主機、線纜、機架、白布、工作台。
這屋子擠,正麵硬頂肯定吃虧。
但也不是一點辦法沒有。
“老周。”
“說。”
“把左邊那排白布掀了。”
“現在?”
“快。”
老周雖然不懂,但還是立刻照做,一把扯下左邊一排蓋在舊裝置上的白布。
灰一下揚了起來。
白佈下麵,露出三台淘汰下來的老式顯示器,還有一隻沉得嚇人的機箱。
程渡眼神一定。
夠了。
“門一開,你別往前衝。”他說,“你往右,我往左。”
“然後呢?”
“先打燈。”
“哪來的燈?”
程渡下巴一抬:“應急電源。”
老周這才注意到,裝置間最裏頭牆邊還立著一台行動式檢修燈,老舊,但能用。
他一下明白過來:“照他們眼?”
“嗯。”
裝置間外頭,男人已經開始數了。
“一。”
聲音不重。
卻聽得人神經一緊。
“二。”
程渡已經彎腰,把地上那捲舊線纜一腳踢鬆,故意散在門口附近。
他又順手把一台老顯示器稍微往前推了半尺,正好斜卡在門後視覺死角的位置。
“程渡。”老周低聲道,“真撞起來,你有把握?”
“沒有。”
“那你還這麽冷靜?”
“慌也沒用。”
老周讓他噎了一下。
門外那男人頓了頓,終於吐出第三個數。
“三。”
哢噠。
門把猛地往下一壓。
緊接著,就是一股直接得多的力道頂在門板上。
砰!
第一下,門沒開。
因為裏麵還卡著一台靠過去的舊機架。
可第二下接得極快。
砰!
門板發出沉悶一響,灰都震下來一點。
老周臉色一變:“他媽的,他真撞!”
第三下更狠。
砰——!
門縫被硬生生頂開一寸,機架往後磨出刺耳的響聲。
門外男人終於不裝了,聲音也沉了下來:“別逼我在這兒把事情做難看。”
同一瞬,程渡抬手一指:“燈!”
老週一把扯開檢修燈開關。
刺眼白光猛地炸開,直直照向門縫。
外頭立刻傳來一聲短促的低罵。
程渡抓住這一下,猛地把那台斜卡著的舊顯示器狠狠幹過去。
哐!
顯示器直接撞在門板邊緣,把剛頂開的一寸門縫又砸回去半截,外頭明顯有人被逼退了一步。
“走右邊!”程渡低喝。
老周抄著金屬支架就往右側裝置堆後麵閃。
幾乎同時,門外第二個人動了。
不是繼續撞門。
而是突然從門縫裏塞進來一樣東西。
很薄,很亮。
像一塊小鏡片。
程渡眼神驟變:“低頭!”
他自己先一步側身。
那塊鏡片“啪”地一下貼在地麵,正好斜斜照向裝置間裏頭,把檢修燈的光一下折了回來。
光一反,門邊那幾台老顯示器黑屏瞬間全亮了一下。
不是通電亮。
是表麵像起了層雪花。
“操!”老周這回是真見識到了,“他們會借麵!”
這就是外頭第二個人的作用。
前麵那個負責說話、試探、撞門。
後麵這個,一直沒開口,是在找角度找反光。
門外那男人冷冷道:“你以為堵門就夠了?”
話音剛落,裝置間右側一台廢顯示器的黑屏上,忽然慢慢浮出一道撐傘的影子。
黑傘。
它又來了。
而且這次,不是照片裏,不是車窗裏。
是直接借著裝置間裏的舊螢幕顯了出來。
老周頭皮一麻,下意識就想往後退。
“別看!”程渡喝了一聲,抄起旁邊一塊厚防塵布,直接兜頭罩過去。
布一蓋,螢幕裏的雪花頓時滅了大半。
可另一側那台更小的監視器,又“滋”地亮了一下。
外頭那兩個人,顯然知道怎麽把這東西“引”進來。
或者說,他們本來就是配合著它來的。
“程渡!”老周聲音都變了,“再這麽下去這屋裏全得亮!”
程渡心裏也沉了。
裝置間裏舊屏太多。
真一個個亮起來,他們根本顧不過來。
更麻煩的是,外頭那倆人不是要立刻衝進來。他們在拖,在耗,在等裏麵反光麵一個個被點亮。等到黑傘徹底借進來,門開不開都不重要了。
這時,程渡忽然想起了回放帶裏的另一句話。
找到他,比找到筆更重要。
他眼神一頓,猛地反應過來。
不對。
外頭這兩個人之所以一直沒硬闖,不隻是因為門難開。
更因為他們也不想離程渡太近。
或者說——
在沒確認某個條件之前,他們不敢直接碰他。
“老周。”程渡聲音一沉,“他們在等它先認人。”
“什麽?”
“他們自己不敢先進來。”
這一下,很多動作就說得通了。
為什麽先借聲套門。
為什麽後麵一直拿鏡片和反光麵往裏送。
為什麽寧可站外頭耗,也不願直接撞到底。
因為他們在等黑傘先借麵顯形,先把程渡“鎖住”。
他們不是主攻手。
他們更像是在替什麽東西鋪路。
“那現在怎麽辦?”老周急得額頭冒汗,“總不能真等它認完吧?”
程渡盯著門口那條越來越大的縫,腦子轉得飛快。
下一秒,他忽然彎腰,一把扯出那台老式複錄機後麵的電源線。
老周愣住:“你幹嘛?”
“他們不是要確認我有沒有走到這裏嗎?”程渡抬眼,眼神冷得厲害,“那我就讓他們確認個夠。”
“什麽意思?”
“把門開啟。”
老周眼睛一下瞪圓了:“你瘋了?!”
“不是全開。”程渡說,“開一道夠他們看見我的縫。”
“然後呢?”
“然後賭一把。”
老周這次是真有點跟不上了:“賭什麽?”
程渡盯著門外,聲音低而穩。
“賭他們比我更怕我把順序聽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