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機裏有人在喘氣。
很輕,貼得極近,像是有人彎著腰,把嘴湊到了程渡耳邊。
程渡盯著螢幕,沒動。
音軌總長十七秒。
檔案編號清清楚楚掛在上麵——
城軌三號線,南槐路站,異常停運事件。
十七秒的錄音裏,本來不該有第十八秒的聲音。
可那道呼吸聲還在繼續。
下一刻,一個女人壓著嗓子開口:
“不要看燈箱。”
程渡手指一緊,直接按停。
耳機裏安靜了一瞬。
緊跟著,刺啦一聲電流猛地炸開,像有誰拿指甲從他耳膜上硬刮過去。
程渡皺起眉,把耳機摘下一邊,又重新點了播放。
這一次很正常。
廣播、進站提示、站台雜音、電流幹擾,然後結束。
十七秒,一點不多。
沒有喘氣聲,也沒有那句“不要看燈箱”。
“又聽出花來了?”
旁邊工位的老周端著茶晃過來,低頭瞥了一眼螢幕,“紅標單子?”
“嗯。”
“南槐路站那個?”老周嘖了一聲,“這玩意兒催三次了,你趕緊弄。複核中心那邊等著歸檔。”
程渡沒理他,拖著進度條又聽了一遍。
老周看他那樣,笑了:“怎麽,錄音裏有人跟你說話了?”
程渡抬頭看了他一眼:“真有。”
老周先是一愣,接著樂了:“你這夜班上久了,快成半仙了。”
程渡把波形拉大,指著尾巴那一點幾乎看不出來的毛刺:“這裏被切過。”
老周湊近看了兩秒:“這也叫被切過?我看你是該休息了。”
程渡沒接這茬。
他幹這行兩年,別的本事沒練出來,聽這種殘缺錄音倒是練得越來越準了。普通故障、普通事故,走流程歸檔就完事。真有問題的,才會轉到他們這兒。
而轉到他們這兒的東西,十有**都不幹淨。
“視訊調給我。”程渡說。
老周咂了下嘴:“報告不是有嗎?列車沒進站,站台短時斷電,乘客滯留八分鍾,沒傷人沒衝突,處理完了。”
“我看一眼。”
“行,給你看。”老周把許可權卡扔給他,“三號機,別看入迷了。”
程渡接過卡,起身進了裏間。
監控室的燈有點暗,一排螢幕亮著冷白色的光。南槐路站的資料夾很好找,今晚的紅標件就這麽一份。
畫麵調出來的時候,站台上人不多。
幾個等車的上班族,一個蹲著玩平板的小孩,還有個穿米白風衣的女人,站在廣告燈箱旁邊,手裏提著個紙袋。
時間是20:12:41。
程渡把倍速調慢。
女人本來低著頭,像是在看手機。過了幾秒,她忽然抬頭,朝燈箱那邊看了一眼。
不對。
不是看燈箱。
像是在看燈箱前麵站著的什麽東西。
程渡眼神一凝,身體不自覺往前傾了一點。
下一秒,女人往後退了半步。
動作很僵。
像是前麵真有什麽東西朝她貼過來了。
可監控裏,那地方明明什麽都沒有。
女人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話。
同一時間,頭頂的廣告燈箱閃了一下。
整個畫麵像被人用手抹過,亮度猛地亂了,站台廣播也跟著斷掉,隻剩一串拉長的電流雜音。
蹲著玩平板的小孩抬起頭,愣愣朝那邊看過去。
女人手裏的紙袋掉在地上。
畫麵“滋”地一下,全是雪花。
三秒後恢複。
燈亮了,廣播恢複了,工作人員從遠處跑出來維持秩序,站台上一陣騷動。
程渡盯著螢幕,後背一點點發涼。
那個穿米白風衣的女人,不見了。
不是跑開,也不是被擋住。
就是沒了。
雪花前她還站在燈箱邊,雪花後,原地隻剩那個裂開的紙袋。
程渡直接把進度條拖了回去。
再看一遍。
還是一樣。
第三遍,他沒再看女人,開始數人。
雪花前,站台上是十一人。
雪花後,隻剩十個。
少的就是她。
更詭異的是,其他人像根本沒發現站台上少了個人。工作人員出來後隻顧著疏導,沒有找人,沒有問人,整個後續流程正常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程渡慢慢眯起眼。
這不是普通異常。
這是被修過。
他盯住燈箱那一塊區域。
那裏光線明顯比別處暗一層,邊緣發虛,像被誰拿橡皮輕輕擦過。
程渡心裏一下沉了。
他見過這種痕跡。
以前也有紅標件,前後邏輯死活對不上。有人說是裝置損壞,有人說是現場太亂丟了記錄,可真做久了就知道,不是丟了,是被改了。
就像有人拿著筆,把已經發生的東西重寫了一遍。
耳邊那段多出來的聲音,又響了。
——“不要看燈箱。”
——“它出來了。”
這次比剛纔多了一句。
程渡手指猛地一頓。
那段聲音在變完整。
這事以前從沒發生過。
他剛要截幀留底,螢幕右下角突然彈出一行字。
原始檔校正中,請勿操作。
程渡眉頭一皺。
這台機子走的是本地隔離庫,哪來的原始檔校正?
提示掛了兩秒,自己消失了。
緊接著,畫麵閃了一下。
那個女人還站在原地。
她沒抬頭,沒後退,也沒掉紙袋。
廣告燈箱沒閃,廣播也沒斷。
整段監控一下變得平平無奇,隻剩一場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短時停運。
程渡盯著螢幕,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它當著他的麵,把東西改了。
不是換檔案。
是直接改正在播放的原始內容。
“程渡,好了沒?”
老周在外麵喊了一聲。
程渡沒應,抬手就去拖快取檔案。
進度條剛跑到一半,軟體界麵突然一黑。
整個係統強製重啟。
等螢幕重新亮起,剛才那段快取沒了,像從來沒存在過。
門被推開,老周探頭進來:“你宕機了?”
程渡指著螢幕:“剛纔有人動過這份監控。”
老周看了他兩秒:“你說真的?”
“真的。”
老周走過來掃了眼畫麵,越看眉頭皺得越緊,最後還是搖頭:“現在這不挺正常嗎?”
“剛才站台上有個女人,消失了。”
“哪來的女人?”
“米白風衣,站燈箱旁邊。”
老周盯著他:“你最近是不是又沒怎麽睡?”
程渡沒說話。
老周伸手把監控倒回去看了兩遍,最後把滑鼠一扔:“沒有。站台一直就十個人。”
程渡聽到這句話,心裏那點涼意更重了。
他看見的,老周看不見。
就像那段多出來的錄音一樣。
別人聽不到,隻有他能聽見。
從幾年前開始就是這樣。某些異常事件,隻要落到他手裏,他總能聽見一些本來不該存在的聲音。不是未來,也不是幻聽,更像是被誰從事件裏硬生生刪掉的一段殘留。
不多不少。
剛好三十秒。
程渡從沒跟別人提過。
這種事,說出去也隻會被當成有病。
老周看他臉色不對,語氣緩了點:“行了,別跟這玩意兒較勁。紅標件本來就邪門,流程能對上就行。你把能交的交了,別給自己找麻煩。”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程渡卻沒動。
他的視線落到了事件附帶的物證照片上。
照片拍得很隨意,應該是現場站務臨時補錄的。地上那隻裂開的紙袋很顯眼,口紅、鑰匙、票據散了一地。
還有一支錄音筆。
程渡把照片放大。
錄音筆螢幕碎了,居然還亮著。
上麵停著一行檔名。
0327_2012_備份
程渡目光一頓。
普通乘客不會在地鐵站開著錄音筆,更不會把檔案命名成這種格式。
這東西更像是故意留下來的。
他正想調物證單,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陌生號碼。
簡訊隻有一句話。
別碰那支錄音筆。
程渡眼神一下冷了。
他盯著那行字,拇指剛碰到撥號鍵,第二條簡訊緊跟著彈出來。
你已經聽見那三十秒了,對吧?
幾乎就在簡訊跳出來的同一秒——
監控室最裏麵那塊本該斷電的備用屏,自己亮了。
沒有開機動畫。
沒有訊號接入。
隻有滿屏雪花。
雪花裏,慢慢浮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像是有人正隔著螢幕,抬頭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