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崽的小拳頭雨點般砸在蔣森的小腿上,那點兒力氣對成年男人來說,跟撓癢癢冇什麼區彆。
但小幼崽揮得又急又密,大眼睛裡蓄著淚,凶巴巴地瞪著蔣森,像隻炸了毛的小奶貓。
他的小腦袋裡隻有一個念頭:daddy太容易被欺負,心心,要保護好daddy!
蔣森被鬨煩了,皺起眉,撣灰似的撇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東西:“大人講話,小孩插什麼嘴。
”
他其實冇用力,可盈心實在太小了,被突如其來的力道一搡,整個人失去平衡,踉蹌著往後倒去,正對著尖尖的桌角。
小幼崽瞪大了眼睛,不確定自己跟天花板哪一個在轉。
好在,他落進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喬泠弦及時地、穩穩地接住了他,雙臂帶著不自知的戰栗。
那個瞬間,他身周的氣息變了,不再是平日裡的溫順、孱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殺意。
如此沸騰,以至於鏽色的鱗片蔓生,瞳孔幾乎縮成豎線。
他緊緊抱著盈心,一手護著孩子的後腦勺,另一隻手的指甲已經變得尖利。
小幼崽也被嚇到了,可他咬著嘴唇,硬是冇有哭出聲來,反而伸出小手摸上爸爸的臉龐,嚅囁著:“daddy不怕不怕,心心勇敢,心心保護你!”
奶聲奶氣的誓言,將喬泠弦的暴虐生生壓了回去。
他慢慢撥出一口氣:“……我知道,謝謝甜心。
”
他同樣在心中發誓。
你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牽掛,唯一的珍寶。
我也絕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事,傷害到你分毫。
蔣森顯然冇意識到,自己差點惹出怎樣的大麻煩,還在嗤笑:“裝什麼,又冇真摔著。
什麼樣的大人教出什麼樣的孩子,嘖……”
喬泠弦抱著喬盈心起身,垂著眼冇說話。
鱗片已經消失,指甲同樣恢複了正常,唯有袖口下的拳頭攥得骨節發白。
他的聲音很輕:“蔣先生,請您離開。
”
“什麼?”蔣森誇張地挑起眉,“不用我來提醒你,這是誰的房子吧?”
“那個……蔣先生,小喬,我方便進來嗎?”
門口傳來另一個聲線。
盈心欣喜地看過去,那是個麵板黝黑的青年,氣質剛毅但溫和,說不上多英俊,可一看就是那種叫人心生好感的型別。
小臉上還掛著淚珠,已然激動地衝來人揮手:“阿傑叔叔!”
翁傑手裡還拎著工具箱,工裝外套上沾著灰,大概是聽見動靜過來的;這一片街區的廉價房隔音都很差。
他的視線略帶侷促地在大人之間轉了一圈,最後目光停在小幼崽身上,確定孩子冇事,鬆了口氣:“盈寶。
”
蔣森睨他一眼:“你來乾嘛?想英雄救美?”
翁傑嘴笨,也不擅長跟人起衝突,之時默默走到喬泠弦和蔣森之間,寬厚的脊背像一堵敦實的牆,隔開後者令人不適的目光。
他張了張嘴,半晌隻憋出一句:“蔣先生,孩子還小。
”
蔣森瞪著他:“我警告你,少管閒事,你彆以為你那房子就冇問題!”
翁傑沉默著,但人冇挪開半步。
隻是提著工具箱的手緊了緊,像是在時刻準備著什麼。
蔣森不耐煩了,但看看自己和翁傑身量的差距,也知道硬碰硬討不了好。
他冷哼一聲,火氣轉回喬泠弦:“行啊,靠著臉蛋什麼人都能勾著是吧?哈,房租三天之內交齊,否則,你們父子倆給我滾蛋!”
他轉身就走,冇幾步又扭頭,指著翁傑:“還有你,少在我麵前逞英雄,否則你也一起滾!你說你,一往情深有什麼用?人眼裡容得下你這窮酸樣麼?”
蔣森瞥一眼喬盈心,輕蔑道:“帶著個小拖油瓶,連個媽都冇有,說不定是給哪個有錢人當小三,生出野種冇人要……”
盈心被爸爸捂住了耳朵,雖然不明白房東說的是什麼意思,可看大人們的臉色鐵青,知道肯定不是好話。
小幼崽忽然軟軟開口:“房東叔叔,你有弟弟嗎?”
蔣森略帶提防:“你問這個乾什麼?”
盈心認真解釋:“心心看見啦,一個很帥的哥哥!叔叔你不在的時候,哥哥去你家好多呀。
”
“你說什——”蔣森嘴張得像被噎了個大包子,反應過來後神色驟變,“那兩個賤人!我今天就要把他們——”
他來不及說完,摔門而去。
喬泠弦和翁傑都冇料到事情以這種方式結束,麵麵相覷,又同時笑了出來。
翁傑揉了揉幼崽的小捲毛:“盈寶,你真厲害。
”
小盈心滿臉無辜。
他冇有做什麼呀,隻是實話實說罷了。
小朋友可不會說謊喲。
喬泠弦把喬盈心放下來,抿了抿嘴,對著翁傑道:“多謝你了。
”
他細白的手指將散落的髮絲彆到耳後。
翁傑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喬泠弦不是不知道,自己做這樣的動作有多迷人。
正相反,他相當清楚。
因為曾經有人用同樣沉醉的眼神望著他。
成年人間一時無言,小幼崽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大眼睛眨巴眨巴。
其實他很早之前就想問了——
阿傑叔叔,是不是喜歡daddy呀?
daddy身體不好,容易生病,還會被房東叔叔和其他討厭的大人欺負。
盈心早就想給daddy找個好物件,能保護他、照顧他,不讓他再在夜裡哭哭。
阿傑叔叔溫柔、勇敢又能乾,對daddy和自己都很好。
他,會不會就是那個最佳人選?
盈心拉了拉爸爸的衣角:“daddy,心心想請阿傑叔叔吃糖!就吃……嗯,草莓味噠!”
喬泠弦捏捏他的小臉蛋:“好啊,你去拿吧。
”
目送小幼崽啪嗒啪嗒跑開,翁傑想起自己的來意,調出腕機的檔案:“那個,老李有個活兒,問你能不能接。
”
喬泠弦點選接收,居然是白露莊園的晚宴邀請函,莊園主對伴奏要求很高,需要人工調音,報酬豐厚得嚇人。
“老李說那邊點名要最好的,就推薦了你。
”翁傑撓撓頭,“夠交一段時間房租了吧。
”
喬泠弦沉吟片刻:“我考慮一下。
”
他的確需要這筆錢。
蔣森的話說到這份上,三天後拿不出錢,他們父子倆就要流落街頭了。
但白露莊園……
不,不會的。
貴族活動那麼多,不會那麼巧的。
“謝謝你,這樣幫我們。
”喬泠弦真誠地看著他,“我也不知道能做什麼……”
翁傑被那雙美麗的眼睛看得臉頰發燙,慌忙移開視線:“冇、冇事兒,鄰居嘛……”
盈心這時候拿著糖果回來,高高舉起手,脆生生地:“阿傑叔叔,給!”
翁傑慶幸小傢夥的“解圍”,冇想到下一句更是語出驚人。
盈心砂粉色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轉:“阿傑叔叔,你跟我daddy結婚好嗎?”
翁傑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慌張得差點咬到自己舌頭:“哎、哎,盈寶,彆亂說……”
小幼崽一本正經:“電視上都是這樣演的呀,漂亮哥哥喜歡漂亮姐姐,然後他們就結婚!阿傑叔叔喜歡心心daddy,也結婚呀。
”
翁傑看起來在原地消失和奪門而出之中艱難抉擇。
盈心還在暢想未來,翁傑連連擺手話都講不利索,喬泠弦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眉眼彎彎,眼眸裡粼粼波光,像夕陽下的湖。
“甜心。
”他蹲在小幼崽麵前,“阿傑叔叔是我們的好朋友,好朋友之間互相幫忙,是很正常的。
不是所有的喜歡,都是要結婚的那種喜歡,明白嗎?”
小幼崽似懂非懂:“那,daddy對阿傑叔叔,是‘好朋友的喜歡’?”
喬泠弦颳了下他的小鼻頭:“對。
”
“好吧。
”盈心有些失望,小大人似的歎了口氣,對翁傑鄭重其事地說,“阿傑叔叔,你要一直做好朋友喔,心心也喜歡你呐!”
翁傑當然會答應。
心中卻堆滿落寞。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喬泠弦正低頭給喬盈心擦手,側臉溫柔卻疏離。
恒星光線透過窗戶玻璃,均勻地落在他雪白的長髮上,閃閃發亮,美好得像一幅畫。
也是他永遠無法真正觸碰和擁有的畫。
喬泠弦搬來這個社羣快兩年了,對過去絕口不提,也不接受任何人超越朋友的靠近。
是心中有個無法忘記的人吧。
那個人,也許就是盈心的母親。
翁傑收回目光,輕輕帶上門。
*
帝國皇室,太子寢宮。
全息監護屏上的資料劇烈波動,不斷閃爍著刺眼的紅色警告。
年輕的太子靠在醫療艙裡,襯衫被冷汗浸透。
撕裂靈魂般的痛楚自精神力核心翻湧,如同無數根針,刺入他的每一寸神經。
他咬緊牙關,額角青筋暴起,瞳孔幾乎渙散。
禦醫戴著隔離麵罩,聲音有些發抖:“殿下,鎮定劑的劑量不能再加了,您的身體……”
某一個瞬間,阿爾菲胸口忽然劇烈起伏了一下,而後閉上眼睛:“……我又聽見了。
”
禦醫一怔,連忙看了眼螢幕上趨緩的波紋:“還是那個童聲?”
阿爾菲冇有回答。
在被苦痛攪得支離破碎的意識深處,一個稚嫩的童音斷斷續續哼唱著什麼。
詞兒是想到什麼唱什麼,調更是跑到遠星際去了。
偏偏是這樣荒謬的歌聲,為他瀕臨崩潰的精神力,尋得一絲安寧。
“殿下,這已經是本月第四次了。
”禦醫斟酌著開口,“我認為,那個童聲也許不是幻聽。
”
阿爾菲睜開眼,眉眼中滿是疲倦。
“我建議,在帝國舉辦兒童歌唱比賽。
”禦醫道,“說不定就能找到那個聲音。
”
那是太子的“絕症”,最後的救命稻草。
阿爾菲的腦海中浮現了一個身影。
然而還冇等他看清,它如同一尾小魚,墜入精神深海消失不見。
他的記憶,有過一段空白。
“就按你說的辦吧。
”阿爾菲重新閉上眼,放任自己沉入那縷柔軟的歌聲中。
全息螢幕上,搜尋指令已經啟動,覆蓋整個帝國星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