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片雪花落在某隻試圖偷襲的蟲子身上,飛快凝結出冰霜。
哢噠一聲,冰雕裂開。
唐依柔收回手,語氣比掌下的碎冰還冷,“不是蟲子的問題,而是我們的問題。”
“從遊夏消失到現在,過了多久?”
小醜沒想到她會這麼問,愣了一下纔回答,“二十五分鐘,我一直數著呢,沒斷過……”
“可我這裏是38分零40秒。”唐依柔冷質的嗓音傳遞過來,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兩人的時間不對等,是他們算錯了嗎?
008的聲音響起,抹掉了那個僥倖的想法:“我算的是一個小時。”
小醜驚得險些把撲克牌扔歪,“怎麼可能!我們一直在交流。”
“問題就出現在這裏,我們身處這顆星球,相當於處在同一個空間,以我們的實力,任何想要對空間做手腳的小動作都會被我們發現,所以祂們就轉移目標,開始操控時間。”
唐依柔的分析十分合理。
幾人都遺忘了,或者壓根沒注意到重點,這顆死星不僅是真人騷的場地,也是節目的一部分。
進入死星就代表著進入了這場節目,就像是身處在一部電影之中,無論怎麼厲害,始終無法跳齣電影的維度。
維度之外的人可以隨意拉進度條,控製快慢。
蟲肢揮舞之間,唐依柔的身影似乎也被切割,變得不甚清晰起來,“比如這堆殺不完的蟲子,前腳剛被弄死,後腳就能重新站起來,因為我們根本沒有跳出緯度之外。”
小醜抓了抓自己亂糟糟的頭髮,嘀咕著:“我腦袋要炸了……”
008那邊倒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隻是殺蟲子的動作慢了下來。
雖然三人體力流失不多,但眼下已經陷入了困境,如果不及時脫離出來,機械人也會被耗乾。
“最好的辦法是先回去。”唐依柔提出那個已經被遊夏否決的辦法。
小醜很遲疑:“好像也行,那咱倆先回去?”
畢竟倆人現在的身份都是副本BOSS,一起回也很正常。
唐依柔頷首,然後拿出一個盛放骨灰的小瓶子,這是她用來繫結副本的東西。
瓶子即將被捏碎的時候,不知道從哪冒出來一隻蟲子,張嘴就將瓶子吞了進去。
唐依柔無奈看向小醜:“看來隻能用你的道具了。”
目睹這一幕的小醜露出伸手往自己懷中掏了掏,露出個苦惱的表情:“怎麼辦,我的好像也弄丟了。”
唐依柔蹙眉:“怎麼可能,你不是一直隨身……”
話還沒說完,正在周圍旋轉切割蟲子的撲克牌忽然改變目標,瞬間組成絞殺陣型穿過唐依柔的身體。
場景停滯,猶如被石子砸過的湖麵,泛起層層波紋,“唐依柔”也很快消失不見。
小醜輕嗤一聲,從耳朵裡拔出來一片花瓣,對著那頭的同伴說,“你們猜的沒錯,相同的手段又在我身上來了一遍。”
三人被蟲子隔開,為了防止資料流傳遞被做手腳,還用了遊夏留下來的花瓣。
香氣與幻覺成了最好的傳聲筒。
更何況以他們的實力,壓根不需要彼此提醒,就能發現自己所經歷的時間流速不對。
怎麼可能都過了半個鐘才反應過來。
唐依柔:“想將我們都送回副本,看來小夏之前的猜測是正確的,我們一旦回到副本就出不來了。”
008略帶遲疑:“是,那群主辦方?”
“用腳指頭想都知道肯定是它們,怪談遊戲也不靠譜啊,到現在還沒滅乾淨,真是菜。”小醜剛吐槽完,嘴巴就被縫上了。
上下嘴唇憑空出現一圈細密的黑線,把他那張欠揍的嘴嚴嚴實實封了起來。
小醜瞪大眼睛,發出唔唔唔的掙紮聲。
唐依柔都懶得多說什麼了。
明知道一直被監視,還喜歡嘴欠。
“你,你沒事吧?”008很擔心小醜。
唐依柔:“不用管他,就當長個教訓。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008的管理員身份可以提供許多便利,比如,他能直接利用許可權將整顆死星來回翻找個遍。
從內到外,從上到下。
“我找到祂們連結死星的神經元了。”
分裂出去的機械人被本體頂替,008盯著麵前的東西。
從虛空中延伸出來的神經元,錯綜複雜的交錯,每一根都連著某個看不見的方向。
008的聲音很穩:“大部分都已經乾枯,就剩下最後一條還連著,應該就是這條搞的鬼。”
唐依柔:“能直接砍斷嗎?”
008雙手放在虛擬鍵盤上敲打,不時有紅色警告在他身邊彈跳,但他全部將之無視,沉穩嗯了一聲。
“那還猶豫什麼,砍了。”
聽著小醜興奮的聲音,幫他解除禁言的008嘴角散開淺淺笑意,隨即轉向那條死死扒在星球核心處不肯鬆手的神經元,笑容微冷。
淡藍色資料人形逐漸浮現出來。
眉骨的弧度,鼻樑的線條,微微抿起的唇角。
每一處都精準,每一處都熟悉。
它長著形似遊夏的臉,卻是徹頭徹尾的虛擬造物。
異色雙瞳滿是屬於機械的非人冷感,略微歪頭看向造物主時,是等待指令的順從。
008抬起手臂。
它也跟著抬手,手臂作刀,狹長刀身泛著幽冷的藍光。
揮下。
還在跳動的神經元,被一刀斬斷。
乾脆利落。
斷裂處激起火花,滋啦一聲灼燒著神經元斷裂的,黏液的液體流出,帶來反胃似得嘔吐。
“嘔……”
還沒有和新身體完全適應的灰黑色小星球突然裂開嘴巴,向外吐出了大團扭曲的黑線,拇指粗細,還在蠕動的線條彼此糾纏,形似某種活物。
正準備去尋找同伴的遊夏腳下一頓:“你還好嗎?”
不太好。
星球意識嗚嚥著打滾,小小的球體滾來滾去:“我的肚子好漲好難受……”
“是不是殘留的意識沒有吃乾淨。”
遊夏以自己貧瘠的人類認知,實在想不出其他理由。
“怎麼可能!”
古代文明意識還沒走遠,聽到這話立刻跳出來證明:“我們吃得乾乾淨淨,一口都沒留下。”
未來文明意識的聲音慢吞吞飄過來,“可能是……外來因素影響。”
外來因素?
沒等遊夏想下去,小星球晃晃悠悠飄到他臉前。
巴掌大的球體湊得很近,近到遊夏能看清它表麵那些細密的紋路。
“好像有蟲子在咬我,你幫我殺殺蟲好不好。”
送出去的禮物出現問題,遊夏也不好甩手就走。
並且聽起來似乎還有蟲族的事,明明蟲母都跟著星球意識一起被解決了。
灰色小星球敞開自己的身體,讓遊夏的視線得以穿透繚繞的氣層,看到了星球內部。
最先映入眼簾的便是觸目驚心的傷口,一個接著一個,形似人類麵板之上的毛孔,粗大幽深。
傷口邊緣還殘留著斷裂的神經元,如同瀕死的寄生蟲,用最後一點力氣往深處鑽,試圖紮進它不該存在的肉裡。
神經元,又是那些高維生物在搞鬼。
可直播都斷開了,觀眾也死了,祂們是怎麼來到這裏的?
視線帶領意識墜入星球本體之中,遊夏正準備去自己剛看到的那處位置解決掉殘留的神經元。
卻聽一道清亮嗓音突兀冒出。
“你來晚了哦,我們都已經清理乾淨了。”
聲音既熟悉又陌生,還截停了遊夏越想越深的恐怖念頭。
一步跨越時間與空間的束縛,笑嘻嘻的少年揹著手走到了遊夏麵前,稍矮了些許的身高讓他半仰起頭才能對上遊夏的眼,還沾著幾滴顏料的臉在灰濛背景中如此亮眼。
“怎麼樣,沒給你拖後腿吧。”
小醜,不,應該叫葉舟。
此時此刻,葉舟終於可以褪去那層滑稽古怪的外衣,顯露出自己原本的模樣來。
遊夏看著,有一瞬間的失神。
這個人,這張臉,有多久沒見了呢,他自己也數不清。
冷心冷情的神明顯露出不應該出現的情緒,哪怕短暫到轉瞬即逝,也能被輕易捕捉。
遊夏移開目光,很快發現少了一名夥伴,“小白呢?”
更早恢復人形的唐依柔走過來。
她眉眼放柔時如冰雪初融,並未架著鏡片的一張臉恍惚中竟然與另一個人有些相似。
不過他們本就是同門,某些時候相似也是正常的。
遊夏腦中閃過這樣的想法,然後便聽到了唐依柔在解釋剛才發生的事。
“008利用許可權提前找到了神經元的存在,這屬於作弊行為,所以他被召回了。”
葉舟想著安撫遊夏一句便說道:“總不好讓人家一直開後門,畢竟接下來是屬於我們的戰場。”
“他也是我們的一員。”遊夏輕聲反駁了葉舟的說法。
葉舟看著青年眼中的執拗,才反應過來自己又說錯話了。
伸手抓了抓臉頰,將那點凝固的顏料蹭出一道鮮明的痕跡。
“我知道。”唐依柔走過來拍了拍遊夏的肩膀,是關心也是提醒,“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溫情的敘舊對於他們來說無比奢侈,每時每刻都有箭在弦上的危機等待著他們去處理。
“我們在這個副本浪費太多時間了,不能繼續耽誤下去,終極副本還在等著你。”
腦中那個平靜溫和,從不露麵卻一直在的聲音也在此刻開口:“就像你之前說過的,一定能將小白接回來,在你解決完一切之後。”
遊夏輕吸一口氣,很快收斂好自己的情緒,又變回了那個波瀾不驚的神明。
目睹他表情變化的葉舟擰巴著眉,擔憂和懊悔自眸底一閃而過。
星球肚子疼的原因是死掉的神經元屍體還紮在身體內部沒有被清理。
於是遊夏唐依柔和葉舟三人又充當起清潔工。
每一根死亡的神經元在被拔出的時候,都會帶出一段零散的記憶碎片。
關於高維生物在死星上做過的惡。
以真人騷為名抓住一名又一名鮮活的玩家丟進來。
抽掉他們賴以為生的力量,磨鍊出來的堅硬,抑製恐懼的冷靜,將他們變成高維生物手中的玩具肆意折磨。
最後,徹底摧毀他們的精神與肉體。
死亡對於這些玩家來說都成了一件幸運的事,更多時候,他們需要拖著不成人形的爛肉身體一點點爬出這個地獄。
爛肉爛肉,在高維生物嘴中用以辱罵的詞彙藏著玩家最淒慘的經歷。
遊夏從始至終都保持著沉默,直到最後一根神經元被拔出,他用力閉了下眼。
當冷漠與理智的外衣褪去,他還是那個柔軟善良,對同類報以高度共情心理的遊夏。
肚子裏總算乾淨了,再也沒有刺撓的蟲子。
星球意識舒服得哼哼唧唧,又在遊夏身上蹭來蹭去,“謝謝你,以後我們還能再見嗎?”
葉舟有些不滿:“喂,幹活的是我們三個人。”
唐依柔逗弄著掌心的小紅魚,斜斜飛過來一眼:“想學怎麼哄人,第一步就是要在適當的時候閉嘴。”
遊夏輕輕揉了揉小星球,低聲回答:“可以的,太陽係藍星,去那裏找我就好。”
“我記住啦,用你們人類的話說,再見!”
沉悶悠長的嚎叫聲貫穿星海,鮮紅的魚尾一甩而過,化作龐大的吞噬巨鯨。
遊夏幾人的本體與之相比,渺小到幾乎無法捕捉。
文明之間的穿梭隻能藉助遊戲的力量。
“我記得之前接我們的是一輛列車,怎麼現在變成一條醜不拉幾的魚了。”
唐依柔是個不愛說廢話的,遊夏現在的性格也差不多,所以一路上氣氛無比沉悶,葉舟想著不能這樣啊,自己得活躍一下,於是說了上頭那句。
小紅魚聽不得除主人之外的傢夥說自己醜,於是氣憤的嚎了一聲,差點就要把人甩下去。
“哎呦你這臭魚脾氣挺大,快小夏拉我一把。”
跟隨本能說出口的稱呼連帶著那隻伸出的手都沒得到回應。
雪花凝聚成冰,飛快蔓延向上,拉住了站不穩的葉舟。
唐依柔抱著胳膊,涼涼道:“與其說這些廢話,不如想想一會的終極副本怎麼過。”
她一路看著葉舟數次吃癟還能湊上來,根本就不是厚臉皮三個字能概括的。
簡直都快把自己的自尊給扔了。
依照葉舟骨子裏的高傲,他怎麼可能會做這樣的事。
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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